李凡夫把最後兩年的壽元也盡數燃燒。
黃庭更是被催動到幾近枯竭。
能夠與陳符荼一同赴死,在他看來,就已是最好的結果。
如若做不到,也要拼盡一切把陳符荼拽入到深空地界的更深處,確保他回不去人間,甚至讓旁人也找不到他,到時候,等待陳符荼的就只有死。
因爲壽元的燃盡,李凡夫自己先悶哼一聲,吐了口血,這些血灑落虛空,但又很快被虛空之力蒸發,消散無形。
他沒有與陳符荼打照面的想法,而是以極快的速度繞至其身後,一劍刺出。
他的力量再次提升,但陳符荼的防禦也因爲暗紅色的氣焰再次拔高。
只是陳符荼的攻勢在前,身後防禦薄弱,便只能倉促回身格擋。
砰的一聲悶響,金色及暗紅色的氣焰迸濺,竟是直接潰散了一部分。
但李凡夫也被反震之力擊飛,他持劍的手鮮血淋漓,卻渾然不顧再次襲殺上去。
陳符荼催動全部的力量,驚濤駭浪般的氣焰就迎着李凡夫的劍轟擊過去。
伴着轟隆的巨響,他們又各自疾退。
陳符荼的力量更強,但經驗不足,李凡夫的經驗豐富,但力量偏弱,短時間裏倒也分不出高低,或者說,雖然李凡夫在下風,卻沒有遭到致命傷害。
兩道身影你來我往,每一次的交鋒都震盪着多個虛空,雖然深空地界也是無盡虛空的一部分,是在更深處,但與外圍卻是兩個規則。
依着大物的力量,在外圍的虛空,自然輕而易舉就能擊潰無數層虛空,可在深空地界,他們催動到極致的力量,也僅是讓眼前的虛空出現裂痕。
僅是聲浪以及餘威迸濺到下一層虛空。
最值得一說的,深空地界的每一層虛空的範圍都要比外面的虛空更遼闊。
撕裂虛空時的風險也截然不同。
甚至每一層虛空裏遍及的雷霆威力都不一樣。
李凡夫的目的是把陳符荼推至更深處的虛空。
所以他完全不需要顧慮損耗的問題。
在戰鬥的過程裏就很自然的拖長了戰場的範圍。
對此,陳符荼卻毫無所覺。
而如此一來,李凡夫的消耗加劇,眼睛都變得渾濁,就像是風中殘燭,腰背也已經有輕微的佝僂,膚色逐漸蠟黃,整個人彷彿輕輕一碰就會破碎。
他每一次揮劍,生命就如沙漏般流逝,但揮出的每一劍,都有置之死地的決絕。
雖然陳符荼的戰鬥經驗不足,此刻只以純粹的力量對轟,可因爲力量更強,李凡夫的消耗速度又更快,他反而處在了絕對上風。
兩人的力量形成的氣焰朝着虛空的四周瘋狂擴散。
虛空的壁壘就因此出現無數的裂痕,虛空的亂流亦在此間肆虐。
忽然間,李凡夫棄劍改爲拳,沒有任何氣勢,卻快得不可思議,直接就轟擊在了陳符荼的身上,金色及暗紅色的氣焰似火星迸濺出去。
雖然並未破防,但也把陳符荼捶飛了很遠的距離。
本就不堪重負的虛空壁壘,就此破碎,墜入另一層虛空。
而李凡夫是如影隨形,拳頭就像鑲嵌在了金色及暗紅色的氣焰裏,彷彿是兩種顏色的雨滴,在虛空裏灑落,讓得陳符荼的力量持續在潰散。
但陳符荼的氣運潰散要比李凡夫的消耗速度慢很多,所以李凡夫的力量在更快下降,而此時陳符荼在意的卻不是這些。
林荒原既然幫他攔截阿姐,就代表着阿姐已經出手了,他必須儘快結束戰鬥。
於是乎,就厲喝一聲,暗紅色氣焰猛地收縮,然後轟然爆發,化作無數血色的鎖鏈,瞬間纏繞住李凡夫的身軀。
同時,他雙手結印,身後的陳景淮及隋太宗的虛影就凝聚氣運之力,朝着李凡夫拍落,金色的氣焰將其身影直接吞沒。
身處其中的李凡夫,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壓迫感。
陳符荼儼然是徹底使出了全力,更絕對的力量,完全彌補了他戰鬥經驗的不足,這一擊若是硬接,不止是重傷那麼簡單,而是必死無疑。
但李凡夫沒有退縮。
畢竟他也沒有往後退的餘地。
他的眼神反而更堅定。
催動剩餘的所有力量,黃庭在此刻徹底枯竭,李凡夫也霎時變得老態龍鍾。
但他的力量卻因此短暫的重回巔峯。
他鉚足了勁揮出一劍。
以兩人爲中心,周圍的虛空開始大片的坍塌。
李凡夫的身影更是頃刻到了崩潰的邊緣。
而他渾然不顧,嘶吼着竭力出劍。
雖然陳符荼的臉色蒼白如紙,渾身都在顫抖,但其力量仍很強橫,他此刻更該全力給出已油盡燈枯的李凡夫致命一擊。
他也確實這麼做了。
李凡夫的力量在逐漸崩散。
哪怕就是奔着赴死的決心,可到了這個時候,他眼中難免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到頭來,他還是沒能親手殺了陳符荼。
但只要讓陳符荼死在深空地界,是不是親手所殺也不重要了。
雖然在大局觀上說,此時殺了大隋皇帝,對天下而言,是壞事。
大隋要是更亂,蕩妖事宜就必然出現紕漏。
所以李凡夫一開始也沒這個打算。
只是事與願違,他沒了別的選擇。
要麼自己被殺,要麼帶着陳符荼一起死。
在李凡夫的立場上,這個時候很難講什麼是非對錯。
他也很難全然在天下大局上去考慮。
畢竟是陳符荼先對他出手。
或許是陳符荼認爲只殺他,且有自信能成功,壓根影響不了天下局勢。
現在是李凡夫拼死殺出的結果。
身後事,他沒有心力再去想。
打算殺至神都的前一刻,他沒有告訴鋒林書院首席掌諭自己的目標。
只是讓其轉告魏先生等人,不要來尋自己。
這一戰的結果無論如何,李凡夫都能接受。
也不願讓山澤再繼續摻和在裏面。
若是爲他報仇,或依着他的意志行事,不管是否成功,山澤的傷亡是顯而易見的,在李凡夫看來,這沒有必要,最好的結果就是在他這裏結束。
他只能拜託鋒林書院首席掌諭能幫着攔住梁良等人,給他們一個安身之所。
而且他相信,姜望也肯定會護着山澤。
雖然這算是給姜望及鋒林書院首席掌諭找了個麻煩。
畢竟就算他與陳符荼都死在這裏,那麼神都的人面前,陳符荼就是他這個山澤的首領殺的,無論後續誰是新帝,對山澤的清繳都是必然。
但李凡夫實實在在沒有別的辦法。
他這一生都只爲了報仇。
山澤出現的目的就在於此。
而換句話說,山澤就也成了李凡夫後來唯一在意的家人。
如今的結果並不在他原先的計劃裏。
所以他很難對以後的安排面面俱到。
更不可能考慮多周全。
不管是對山澤,還是姜望及鋒林書院首席掌諭,李凡夫只能說一聲抱歉。
他榨取了最後的力量,給出了最後的一擊。
然後他就吐着血,如同斷了線的風箏般倒飛而出,撞入虛空裏肆虐的雷幕裏。
電弧四散在虛空,噼裏啪啦的聲音很是可怖。
李凡夫的眼中已無神採,整個身軀也開始寸寸崩解,他的意識徹底沉淪,所有的感知、痛苦、思緒,都在瞬息間泯滅,消散在深空地界。
陳符荼的眼裏盡是喜色。
但他很快就笑不出來。
因爲他朝着四周打量,雖然深空地界的景象不似外圍都一樣,可感知被完全封禁,視野也變得極短,根本沒有任何方向,完全不知去向何方。
他的臉色逐漸變得很難看。
而此時的神都,被林荒原控制的驍菓軍很輕易就被阿姐給瓦解,琅嬛神最快速度返回,阿姐縱然破碎虛空,卻沒到深空地界,又被一人攔截。
攔她的不是旁人,正是微生煮雨。
微生煮雨笑着說道:“以你的身份,除了與姜望自身或燭神有關的,哪怕是姜望身邊很親近的人,若非要求,你也從來不會管,既然慢了一步,又何必再去?”
若是從一開始阿姐就出手,李凡夫及陳符荼就去不了無盡虛空,所以微生煮雨此話倒不是譏諷什麼,而是真的好奇,這個時候,阿姐又爲何要出手。
他完全能夠理解阿姐最開始沒有出手的原因。
換作是他,也只會旁觀。
因爲他們與世人有着本質的不同。
他把世人看作棋子,阿姐也未必把世人看作是人。
而相同的是,他們都對姜望另眼看待。
若姜望沒有要求,微生煮雨自然還是按着自己的規矩行事,想來阿姐也一樣。
阿姐皺着眉看向他,說道:“你已猜出我的身份?”
微生煮雨說道:“慢慢的剖析再排除,答案其實很明顯。”
阿姐說道:“我的確像你說的那樣,但後來認真想想,我與姜望也算是朋友,若每次都事不關己,好像不太能說得過去,相比這個,我也好奇,你爲何攔路?”
微生煮雨很詫異說道:“看來你的心境是發生了很大的變化。”
“只可惜還是遲了些,你現在趕過去也沒意義,你的道行沒有恢復,縱能輕易往返深空,找人卻仍有難度,李凡夫沒有時間等你找過去。”
“至於我爲何攔你,自當有我的理由,你是因爲姜望想救李凡夫,我也是因爲姜望的緣故,纔要保住陳符荼,雖然可能實際的原因不一樣。”
阿姐很難理解微生煮雨的想法,她也知道,是自己慢了一步,可既然想明白了,就必須得儘量去補救,便沒有與其再廢話的意思,直接出手。
但微生煮雨出現在這裏,就代表着阿姐無法如願。
......
深空地界。
雖然只是很短暫的時間,但陳符荼已經有些急了。
他完全找不到回人間的路。
嘗試以心聲傳話給林荒原,卻是石沉大海,始終沒有回應。
身爲大隋的皇帝,他絕不能就這麼被困死在無盡虛空裏。
可他此時又只能像無頭蒼蠅一般亂撞。
甚至險些被肆虐襲來的雷霆劈中。
在踏入另一層虛空的時候,更是被捲到了空間亂流的渦旋,幸好只在邊緣,他拼盡全力逃了出來。
隨處可在的危險讓他很想就此止步。
但什麼都不做更無法回到人間。
或許是因爲內心的不安全感,陳符荼很難指望有誰過來救他。
最信任的人並沒有這個實力。
雖然打心裏期盼着不管是琅嬛神還是誰,有能來找他的,但他也要同時自救。
身爲大隋的皇帝,又身負帝廟的氣運,或許誤打誤撞就能找到回去的路。
而這件事確實有運氣成分在,說不定下一次打破的虛空就在外圍,但反過來,他也可能跑到更危險的地方。
陳符荼已經儘量讓自己冷靜。
只是生來就接近死亡的陳符荼,沒有習慣這件事,反而更怕死。
他的潛意識在作祟,促使其很難冷靜下來。
便在他到處亂跑的期間,熒惑其實一直在暗中盯着。
因爲陳符荼與李凡夫纔到深空地界,熒惑就發現了,所以是目睹了戰鬥的全過程,祂自然能時刻跟着,不會丟失陳符荼這個目標。
祂在意的點是陳符荼身上的暗紅色氣焰。
這股氣焰裏摻雜着燭神的力量。
但祂沒有第一時間現身。
是在看到陳符荼的慌亂表現,最後才忍不住現身,說道:“大隋皇帝的心境還真是差勁,整得好像你已經被困在這裏很久一樣,居然這般沉不住氣。”
陳符荼很警惕的猛然轉身喝道:“是誰!”
熒惑是以梁小悠的面貌出現,但陳符荼並不認得梁小悠。
他只是很驚恐,在這裏居然還有別人。
熒惑很無奈說道:“放心,我可以幫你回到人間,不過你也得答應我一個條件。”
陳符荼皺眉看着祂,說道:“你究竟是何人?”
熒惑說道:“在我看來,這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到底想不想回去。”
陳符荼先是沉默,隨即問道:“你有什麼條件?”
話落,他已暗自積蓄力量。
熒惑有注意到,卻只是淡然一笑,說道:“你身上的那股暗紅色氣焰,轉贈給我,我便能幫你回到人間,這個條件對你來說應該不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