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凡夫瞬間如遭重擊。
他目眥欲裂,只能再次燃燒自己的壽元。
但僅鑄就兩座黃庭,便意味着只有兩類真性,雖然兩類真性皆毀,不意味着一定會死,也可能跌境,李凡夫卻難以接受這樣的事。
最開始確實是始料未及,他唯有最快的做出反應,無法去考慮用什麼手段。
現在就不一樣了。
哪怕仍舊要燃燒壽元,但他做好了準備,就能一定程度上降低損耗。
他不怕壽元縮短,只怕現在就死。
畢竟還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沒做。
而想到這裏,他意識到,雖不知敵人是誰,可幕後的很大概率是陳符荼。
事到如今,除了青玄署以外,會把他當做眼中釘的就只有陳符荼了。
雖然不知問題出在哪裏,但南離的事或許出了狀況。
就算不提南離的事,神都一戰時李凡夫的身份也幾乎揭露了,作爲曾經的諸國後裔,與隋皇室當然有着不共戴天的仇恨,尤其他們一族已經沒剩什麼人。
這可以說已經是李凡夫的執念,也是他組建出山澤的初心。
而他要殺的目標,籠統的講,確實也只剩陳符荼了。
就算要死,陳符荼也必須死在他前面。
但現在不是考慮這些的時候,他至少得先活下來。
遠在琅嬛境的帝師,言出法隨。
在另外一境的李凡夫只覺神魂如墜冰窟,他燃燒壽元,催動了舊古的一個法門,其實就是藏匿神通,因爲來自舊古,他也一直在鑽研,早有收穫。
這門藏匿神通,絕不只是簡單的藏匿身形及氣息。
但要發揮出它另外的妙用,李凡夫就得以燃燒壽元爲代價。
而相對來說,就不需要燃燒很大量的壽元,或者說,以他目前所剩的壽元,足夠撐一段時間,最關鍵的還是怎麼徹底逃出生天,否則也只是早死晚死的區別。
言出法隨的規則之力很完全的落在李凡夫的身上。
藏匿神通的特殊妙用隨即發生作用。
他把自己徹底藏匿,雖然人還在那裏,卻沒了任何氣息,更準確地說,就像不存在這個世間,對於不存在的事物,無論什麼力量,自然都打擊不到。
但就算燃燒壽元的程度降低,李凡夫也臉色一白。
鋒林書院首席掌諭及魚青娉自然都不信邪,她們再次出手反擊那股力量。
然而無形的規則之力,卻將她們的反擊一一抹去。
鋒林書院首席掌諭的力量是沒有完全恢復,但帝師也只是新晉的畫閣守矩,其言出法隨的能力提升還是有限的,更何況隔着很遠的距離。
能做到抹去鋒林書院首席掌諭及魚青娉的力量,是帝師不僅針對李凡夫,更言出法隨間以付出不小代價的情況下,短暫掌控了空間的法則。
所以嚴格意義上來說,並不是把她們的力量直接抹去,而是轉移。
算是投機取巧,否則以鋒林書院首席掌諭及魚青娉的力量,帝師必然會被反噬。
但他可以從另外的角度出發,避免直接硬碰硬,消耗自然也會更低。
這當然也是因爲帝師破了境,以前的他是斷然辦不到的。
深邃如墨的夜空下,李凡夫的衣衫染血,目光卻反而顯得沉靜。
慌亂是毫無意義的。
無論對手是誰,都必然是個大物。
所以他現在可以說是與天爭命!
帝師的意志,分爲兩類。
一類是有實質的力量,另一類是無形無質,卻又無處不在的規則。
兩者皆是言出法隨之力,但後者纔是專門針對李凡夫的。
當‘言出法隨’的餘威散盡,李凡夫的腳下地面裂紋就如蛛網般蔓延至視野盡頭,因爲另一股實質的力量是在針對鋒林書院首席掌諭這般高手,其餘的山澤部衆以及漸離者、甘家軍,倒是無礙。
主要他們也威脅不到帝師。
而且要全針對的話,帝師怕是真撐不住。
只針對李凡夫,其實更省力。
但要儘可能把自己擇出去,多浪費些氣力僞裝,就是不可避免的。
倒是不用僞裝的多徹底,只要沒有明確的證據就足夠了。
此時空氣裏瀰漫着言法之力崩碎後的焦糊氣息,讓李凡夫呼吸都覺得刺痛。
而他再次躲過一死,雖然在帝師的意料之中,但不同前一次的方式,還是被察覺到,這代表着李凡夫的本事相當了不起。
帝師就遲疑了一瞬。
如今看來,殺死李凡夫,要付出更多的代價纔行。
但他已身在局中,這個時候撤走也遲了。
而且除了林荒原的問題,能殺死李凡夫,在帝師的立場上,其實是好事。
哪怕他與李凡夫確實並無仇怨。
但世間很多事不是隻有仇怨才生死相對。
所以帝師很快又堅定了眼神。
“盲其目!”
這三個字落下,言法之力再次降臨。
無聲無息,卻比雷霆更具毀滅性。
縱然臨近,李凡夫以及鋒林書院首席掌諭她們也都沒有察覺。
李凡夫的眼前驟然黯淡,光源及感知被瞬間剝奪,陷入徹底的黑暗。
但李凡夫只是片刻的驚慌,就趕忙出言告知鋒林書院首席掌諭等人自己的情況。
鋒林書院首席掌諭眉頭一皺,轉眸看向了李神鳶。
李神鳶領會到她的意思。
其眼中眸光驟然綻放出金燦的光芒。
忽然致盲,自是有很多手段。
但這麼無聲無息,她們能想到的確實只有言出法隨。
只是李神鳶卻沒能捕捉到言法之力的波動。
畢竟有一段時間拜在帝師的門下,在場的人,李神鳶是最瞭解帝師的。
可她不僅沒有捕捉到言法之力的波動,更是沒有覺察到帝師的氣息。
雖然帝師已畫閣守矩,但李神鳶的言出法隨能力也絕非往日可比。
她以澡雪境的修爲就能直接影響到大物。
要說起能力的話,她完全不弱帝師。
但此刻毫無發現,要麼與帝師無關,而且並不是言出法隨,要麼就只能是施展言出法隨的人要比她的言法能力強大很多,按理說,只這一條,就能排除帝師。
因爲根據修爲以及經驗來說,帝師的言法能力更勝她不奇怪,可也不會到懸殊的地步,畢竟李神鳶的言法能力與她自身的修爲並不完全掛鉤。
這也是帝師僞裝的目的,更是付出代價,竭力去做的,李神鳶沒能發現,其實很正常,否則帝師的代價不就白付出了。
並未得到答案的李神鳶,只能朝着鋒林書院首席掌諭搖了搖頭。
但她還是第一時間言出法隨想着嘗試恢復李凡夫的視力。
只是遠在琅嬛境的帝師更快言出法隨。
“啞其喉!”
言法之力是緊隨而至的,李凡夫瞬間就覺察到問題,他張開的嘴徒勞開合,卻發不出半點聲音,哪怕瘋狂的行炁,也難以衝破無形的桎梏。
李凡夫的臉色變得很難看。
他只能以心聲告知別人自己的情況。
但就算不說,鋒林書院首席掌諭注意到他的動作,也意識到問題。
而李神鳶的言出法隨生效,李凡夫的視力逐漸恢復了些,卻仍是模糊。
李神鳶沉聲說道:“暫不確定對方用了什麼手段,但肯定是個大物,而且實力不弱,我的言出法隨只能起到微末的作用,沒辦法徹底抵消抹除。”
鋒林書院首席掌諭皺眉說道:“這個世間已知的只有熊院長、大隋帝師與你,以及你的老師懂得言出法隨,而你的能力無疑是最弱的,是否因此被矇蔽?”
李神鳶的本事是阿姐教的,鋒林書院首席掌諭自然認爲阿姐也會言出法隨。
但無論是阿姐還是熊院長,都沒道理來殺李凡夫。
所以帝師是唯一能被懷疑的。
就算李神鳶沒有找到言出法隨的痕跡,鋒林書院首席掌諭仍舊懷疑。
但她遲疑的點在於,哪怕帝師已畫閣守矩,其言出法隨的能力也不會影響到自己,或者說,縱能影響現在實力未恢復的自己,也到不了眼前這個程度。
更何況還有陸地神仙的魚青娉。
魏先生、梁良他們的實力也都不弱。
只從這方面來說,帝師確實不可能。
可除了言出法隨,眼前的畫面又該怎麼解釋?
若非言出法隨,何人單憑修爲能做到這個地步?
這就是目前最難想通的地方。
只憑未知敵人展露的能力,確實更像是言出法隨才能造成的。
但最值得被懷疑的帝師,並不具備這樣的實力。
再是畫閣守矩,言出法隨的能力提升也是有限的,這個能力並不能因爲修爲的提升而跟着同樣跨度的提升,只能藉着破境有一定的提升。
倒不是鋒林書院首席掌諭小覷帝師。
而是以她的實力,確實能做到一劍斬殺帝師。
兩者的實力差距是很明顯的。
哪怕言出法隨能影響到更強的對手,它不能以常規的手段去理解,但歸根結底,帝師的能力不夠,其言出法隨就施展不出來,更容易被反噬。
要只說能力的話,阿姐及熊院長才是真的具備。
單說熊院長,其修爲就比鋒林書院首席掌諭更強,他領悟言出法隨的時間也更早,帝師在他面前都只能算小輩。
所以要確定是言出法隨,他們都有可能。
但同時又都有不可能的地方。
而李神鳶也無法給她確鑿的答案。
她確確實實沒有感受到任何言出法隨的痕跡。
要說被矇蔽,也該同樣是言出法隨的能力,旁人感覺不到,或者說很容易被矇蔽,但作爲同道中人,其實是很難的,至少在李神鳶的認知裏,她解釋不出。
而只是解除李凡夫的‘盲目’,雖然效果不佳,可實打實的,李神鳶沒有過多的消耗,或者說,沒她以爲的消耗那麼大。
太多的問題,就像進了迷宮,讓她們除了猜測,根本無法明確方向。
帝師自然不會在意她們怎麼想。
該做的準備都已經做了,是否懷疑到他,並不重要。
只是懷疑,在這個時候,沒有任何意義。
他再次言出法隨。
“亂其心!”
這是直擊李凡夫的心神。
無數或好或壞的情緒如潮水般湧入,試圖摧毀他的意志。
讓李凡夫不由痛苦哀嚎,然而‘啞其喉’的言法之力又讓他喊不出聲。
其痛苦的程度也就跟着加劇。
神魂都好像被撕裂。
此刻眉心更是有一道細微的血痕若隱若現。
鋒林書院首席掌諭當即意識到李凡夫在面臨什麼情況,沉喝道:“穩住心神!”
李凡夫又哪裏不知現在要穩住心神,但無形的力量讓他壓根來不及那麼做。
好在李神鳶及時言出法隨,幫他平復心境。
李凡夫這才能運轉心法,盤膝而坐,雙手結印,散發出青色的光暈,形成清心的氣場,但也是治標不治本,無數情緒的衝擊,讓他的心境隨時面臨崩潰。
鋒林書院首席掌諭當即催動劍意。
她的劍意尤爲純粹,在李凡夫的情緒海裏宛若一盞不滅的孤燈,爲其心境保駕護航,而這也只是稍微穩定,並沒能解決問題。
見此一幕的李神鳶,心念電轉。
無論是不是言出法隨,這個時候都得嘗試破解。
當世其實沒有真正完美的言出法隨。
不管是帝師還是熊院長,都還在領悟的過程裏。
阿姐的言出法隨有多強,李神鳶也不知道。
但根據她的瞭解,就算是當年燭神戰役的儒家聖人,言出法隨,亦有隙可乘。
未知的敵人到底是不是用了言出法隨,就看這一着。
當年的儒家聖人都尚且有言法的洞隙,更何況是現世的讀書人了。
那個‘洞隙’就在‘言’與‘實’的轉化瞬間。
如她能捕捉到這個瞬間,就能確定是言出法隨。
對方確實用了未知的手段把她也矇蔽。
若是這個‘洞隙’也捕捉不到,就反過來能確定不是言出法隨。
這是言出法隨者必然的缺陷,除了暫不清楚的阿姐,燭神戰役至此的歷史,還沒人能做到把那個轉化的瞬間給抹除,自然更不可能將其徹底的遮掩。
因爲不可控。
若是可控,也就不存在這個‘洞隙’了。
而想捕捉到這個瞬間,李神鳶就必須全力以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