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窗逃走的鄒主事,還沒忘了催動法器。
但抬眸瞧見宣愫,他眼前一亮。
畢竟因爲陳重錦的事,陳符荼是對宣愫有些疑心,卻只是在陳符荼、梅宗際之間,並未與外人說,在外人眼裏,宣愫仍是陳符荼最信任的人之一。
鄒主事是對大隋忠心耿耿,那麼對身爲皇帝的陳符荼,自然也就忠心,山澤的人若要染指青玄署,危害的是整個大隋,所以他是爲了大隋而赴死。
這是他心中的大義,其次纔是對陳符荼的忠心可鑑。
但這些事,陳符荼都不知道。
畢竟他只是個小小主事,陳符荼的眼裏哪放得下他。
純粹是當時真的無人可用,而且最初的任務,是因爲荀修真的死,有個結果就行,派誰都無所謂,所以很隨意的挑上了這位鄒主事。
後來南離的事出,想起被派去苦檀的鄒主事,陳符荼就又給他下了個命令。
調查一下苦檀青玄署裏是否有山澤的人,荀修真的事就先放一邊。
那個時候,鄒主事還在去苦檀的路上,他沒有宣愫的修爲,路上也沒那麼趕,自然就慢一些,新的命令是在他到苦檀見着婁伊人前收到的。
他深知這件事的重要性,就臨時起了主意。
但他表面上還是以荀修真的死爲掩護。
而婁伊人及魏先生提前並未得知陳符荼有因爲荀修真的死派人來,當時也已得知李凡夫的情況,第一反應就認爲鄒主事是奔着此事來的,所以有雙重防護。
還感慨陳符荼的動作之迅速。
鄒主事以荀修真打掩護,實則追蹤山澤,自詡很到位,成功的揪出敵人。
但他雖有赴死的決心,可若能活着回到神都,自然是最好的。
甚至想着回到神都後得到嘉獎,把官職往上升一升。
身爲三司的侍郎又兼任着神守閣僕射的宣愫,是鄒主事的頂頭上司。
此時看到宣愫,他自己是覺得看到了家人一般,第一時間求救。
作爲這場戲知情者的宣愫,自然更該演好。
他先是露出茫然不解的神情,作勢要上前詢問,恰好阻攔了鄒主事逃跑的路線。
梅宗際的心腹們就抓着鄒主事的手下趕到。
其中一人直接喊道:“宣侍郎,鄒主事畏罪潛逃,請速將其捉拿!”
聞聽此言的鄒主事,猛地一愣。
這好像不太對勁?
難不成這些人不是山澤的?
而且哪來的畏罪潛逃的說法?
說書人在各地宣揚的事,沒有傳到鄒主事的耳朵裏。
他沒有藏着掖着,苦檀青玄署在的城池裏,有百姓議論,他覺得很正常,並未過多理會,自然沒想到有被添油加醋的傳到琅?。
而縱然心裏不解,也拿不準那些人的身份,但宣愫在這裏,似乎答案就顯而易見,他趕忙抬手說道:“誤會,都是誤會!”
梅宗際的心腹們卻很急切,別說鄒主事的‘畏罪潛逃’就是擺在他們眼前的事實,真有問題也該先將其捉拿再審問,所以疾掠而來的同時再次喊話宣愫。
宣愫就很順理成章的出手。
意識到不對的鄒主事自然沒想反抗。
他相信只要冷靜下來一聊,必然能解開誤會。
若是反抗,那就真的坐實了不知所謂的罪名。
他甚至都沒再催動法器。
其實哪怕他催動法器也沒用。
時刻被山澤的眼睛盯着,候在城外的人當然也被盯着。
鄒主事的消息是註定傳不回神都的。
宣愫沒有趁着梅宗際的心腹出現前直接殺了鄒主事,也是爲了讓這件事更完善的了結,因爲梅宗際的這些心腹是肯定不能殺,回去神都,陳符荼得知情況,難免再生懷疑。
不敢說做到完美,起碼說得過去,讓鄒主事死個徹底。
現在最關鍵是堵住鄒主事的嘴。
因爲梅宗際的心腹們已經認定了一些事實,只要再給他們加重這個事實,鄒主事就可以安心的去死了。
宣愫攔路,故意不殺鄒主事,等着梅宗際的心腹出現,讓鄒主事意識到他誤會了這些人的身份,那麼無論這些人說什麼,他都暫時不會反駁或反抗。
因爲他知道是自己人,就沒必要急着做什麼,免得再生誤會被冤死。
而這也都是魏先生制定好的戲碼。
這便等於是鋪墊,再然後,纔是重頭戲。
鄒主事乖乖被擒。
法器也被收走。
梅宗際的心腹看着落在宣愫手裏的法器,皺眉說道:“這好像是傳訊法器。”
他轉眸瞧着被摁倒在地的鄒主事,問道:“你要向何人傳信?”
沒等鄒主事說話,宣愫說道:“人多眼雜,換個地方聊。”
他們看着圍觀的百姓,包括此時的鄒主事在內,都覺得合該如此。
於是乎,他們就押着鄒主事及其手下,去了苦檀青玄署。
而在臨行時,宣愫又說道:“把鄒主事的人都抓起來待審。”
鄒主事此行當然帶了不止兩個人,是有一隊的神都鱗衛。
是沒有被洗禮前的神都鱗衛。
剛鬧出紫鷲的事,整個神都鱗衛被洗牌,先不提鄒主事的問題,這些神都鱗衛就都該被捉拿,免得有北郡王府世子麾下的漏網之魚。
而這件事,毫無疑問,不需要宣愫說,梅宗際的這些心腹們都要親自去抓。
畢竟還沒弄清楚苦檀青玄署裏有沒有問題,他們信不過。
就留了兩個人分別押着鄒主事及其手下,雖然這個時候鄒主事很配合的說出其餘神都鱗衛的下落,這些梅宗際的心腹們也要保持足夠的警惕。
他們兵分兩路。
鄒主事暫時被關押在青玄署的牢獄裏。
他等着宣愫來審問。
雖然在路上他有簡單解釋兩句。
因爲苦檀青玄署就在城中,很快便到,多的話也沒時間說。
他自然着重選擇先解開誤會。
只說了誤以爲他們是山澤的人,纔有了先前在酒樓的舉動。
但算是很突兀經歷變故,梅宗際的心腹們其實內心裏還有些懵,他們自然只能對鄒主事的話暫抱持疑的態度。
畢竟鄒主事有問題的話,他想活命,這個時候什麼話都能說得出來。
他們需要的是確鑿證據。
鄒主事想着有機會坐下來細聊,再者他心裏也有很多疑問,比如爲什麼被說是畏罪潛逃,這在短暫的路途上一時說不清楚,就閉口不再言。
但在被關押進牢獄裏,宣愫要帶着兩個梅宗際的心腹去幫忙捉拿隨行鄒主事而來的神都鱗衛時,他提醒道:“屬下雖暫時沒找到山澤的人,宣侍郎也要謹慎。”
沒有山澤的人出現,不代表苦檀青玄署裏就沒山澤的人。
他此時被關在青玄署的牢獄裏,其實是很危險的。
但他不怕。
有此一句提醒。
那麼宣愫回來,發現他被害死,答案就昭然若揭。
反過來,這也是爲了保命。
只要山澤的人還想藏在青玄署,因爲宣愫來到這裏,就斷然不會殺他。
所以這也是提醒有可能在青玄署的山澤人。
但無論這些人作何選擇,有赴死決心的鄒主事,都自認立於不敗之地。
有這般想法的鄒主事,就沒再多說廢話,很是悠然自得待在牢獄裏。
那兩個梅宗際的心腹也聽出了他這句提醒的含義。
待出得牢獄,他們看着宣愫說道:“侍郎大人,莫不是這裏面真的有什麼誤會?”
宣愫說道:“正常來說,就算鄒主事是個屍位素餐之人,他還想着藉此行撈些好處,倒也無可厚非,但他犯下的罪過若是真的,問題顯然就不會那麼簡單。”
“諸位細想也該知道,就算苦檀的青玄署裏混入了山澤的人,也斷然不可能有很多,他惡意的刁難欺壓青玄署裏所有人,儼然不像只是討些好處。”
“往大了說,他是藉着陛下給予的權柄,故意迫害整個苦檀青玄署,別說百姓的議論以及惶恐,鎮妖使們又該怎麼看待陛下?”
“他這是在消磨鎮妖使們對陛下的忠心,鎮妖使們對他深惡痛絕,更免不了有人覺得是陛下指使他這般做,從而寒了心,豈不更給山澤的人有機可乘。”
“諸位以爲,他是何居心?”
那兩個梅宗際的心腹聞言又驚又恐。
宣愫接着說道:“據我所知,鄒主事在三司裏一直很安穩,辦事也牢靠,一直以來從未有出格的表現,爲何出了神都,卻變了副模樣?”
順着宣愫的話題,他們往下細想,震驚說道:“難道他在神都是裝的?”
宣愫問道:“他因何僞裝?”
梅宗際的心腹說道:“定是心懷不軌,甚至有可能他就是山澤的人,山澤要染指青玄署,在神都裏也潛伏着些人,並不奇怪。”
“所以他想故意找茬,引起苦檀青玄署的不滿,若因此出現什麼舉動,就能誣陷苦檀青玄署已被山澤掌控,從而藉着陛下的手,剷除陛下自己的力量。”
宣愫輕笑一聲,說道:“但這終究只是猜測,凡事都得講證據,畢竟無論有什麼原因,他這般毫無掩飾的肆意妄爲,都很難說得過去。”
“若真是想誣陷苦檀青玄署,他的所作所爲被傳出去,必然會被懷疑,從而計劃也會敗露,有可能這裏面的確另有原因,存在些誤解,咱們得以證據說話。”
梅宗際的兩個心腹揖手說道:“宣侍郎所言甚是,我等將竭力捉拿隨行的神都鱗衛,絕不放跑一個,但爲防止苦檀青玄署裏有敵人,是否留人蹲守?”
宣愫說道:“既如此,你們二人就守在牢獄外,在我回來前,別讓任何人出入。”
兩人揖手稱是。
宣愫快步離開。
之所以讓這兩個人留下,是因爲魏先生已早有安排。
宣愫的戲份暫時殺青,只待收尾就好。
兩個人守在牢獄外面,很是警惕。
卻渾然不知,牢獄裏已經有了外人。
應該說,在他們押着鄒主事來到這裏之前,牢獄裏已經藏着人了。
除了最快速度趕回來的魏先生,另一人卻是謝吾行。
在制定計劃之初,魏先生就特地跑了趟劍閣,請了謝吾行下山。
山澤與謝吾行之間其實並沒有什麼往來。
這還是借了姜望的面子。
畢竟神都一戰,山澤是在姜望的陣營裏。
謝吾行自己是不太想摻和,但魏先生只是請他幫個小忙,相當於是客串一下這場戲,雖然看現在的情況,這場客串的戲份其實無比關鍵。
要釘死鄒主事的罪名,讓他再無翻盤的機會,當然還得在鄒主事自己身上。
謝吾行已是澡雪巔峯修士,他不僅能讀取人的記憶,也能篡改記憶。
以謝吾行的修爲,自然能完美的瞞住梅宗際的心腹。
這份被纂改的記憶就必須得讓他們探知到,他們看不出問題,宣愫也‘看不出’問題,這件事就能釘死。
等鄒主事死了,他們回去神都,縱然陳符荼有覺得不對的地方,也無從再查證。
而且有他們的證言,陳符荼的懷疑只要不是很重,自然能被打消。
因爲再怎麼說,這也只是個小小主事,他這個皇帝在百姓心裏的看法沒問題,苦檀青玄署也沒問題纔是關鍵。
應該說,無論鄒主事是怎麼回事,既然已經鬧得沸沸揚揚,這個人就必然得死。
陳符荼才登基稱帝沒多久,任何對他不好的事都得即刻杜絕。
不說讓百姓誇他,怎麼都不能讓百姓往不好的方向去議論他。
所以鄒主事有罪還是無罪,既然掀起了波瀾,在陳符荼的眼裏就已經是個死人。
但他肯定還得知道到底是什麼情況。
魏先生要做的就是給他個答案。
哪怕事後再派人來苦檀,只要不是鄒主事這樣的,就能不鬧出動靜的妥善應對。
而隨着鄒主事一起來苦檀的神都鱗衛,也得做一些安排。
有宣愫把北郡王府世子與紫鷲的事告訴魏先生,那麼要怎麼做,他便心裏有數。
所以在梅宗際的心腹捉拿神都鱗衛的時候,就遭遇了某些鱗衛的誓死抵抗。
攪亂局面的人全身而退,不知所以然的神都鱗衛,也不得不舉起武器。
最終全部伏誅,梅宗際的心腹們也負傷而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