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望此行雖爲試探,卻沒想到有這般收穫。
若他沒有理解錯的話,曹崇凜是不在意陳景淮的地位被推翻的,前提只能同是隋高祖的血脈,不能有外人取而代之。
除非曹崇凜死了,或者曹崇凜改變了態度,否則這種事必然要延續很久。
等於說,皇帝的位置可以隨時換人做,但大隋不能被徹底推翻。
曹崇凜說的很認真,姜望能確定他就是這麼想的。
這其實也等若另一種意義上的坦誠布公了。
那麼烏啼城主入神都調查陳景淮爲何閉關一事,也應該不會受到曹崇凜的阻礙,但姜望仍不可避免的要更慎重考慮。
便在這時,姜望總算注意到了壠蟬武神祠的情況。
因爲張止境再次動用了神性,讓他下意識的用第二類真性的視角看了一眼。
姜望的眉頭頓時緊皺。
他看着對面的曹崇凜說道:“那個附身之人又出現了,在壠蟬。”
“哦?”曹崇凜朝着壠蟬的方向瞥了一眼,笑道:“既然出現了,那就徹底解決,但若當時那個附身之人的目標是李浮生,究竟是否與李劍仙有關,不得不問。”
姜望忽然想起什麼,說道:“國師以爲,那個附身之人是真的與林荒原無關,還是也從燭神戰役活下來的,且恰恰是與李劍仙有仇的人?”
曹崇凜微微蹙眉說道:“林荒原就在我眼皮子底下,按理說,他有任何小動作我都能察覺,除非他具備我不瞭解的能力。”
“要說起燭神戰役期間與李劍仙有仇的人......是否存在我不好說,既已確定在燭神戰役裏活至今日的不止我一個,是否還有更多也不好說。”
哪怕說了等於沒說,但這種情況的確不好說。
姜望當即起身去了關押林荒原的院落。
並且吩咐了第一類真性,也就是白衣姜望趕赴壠蟬。
林荒原察覺到院外站定的兩個人,睜開了眼睛。
他的心情其實不太好。
不僅是壠蟬武神祠裏正在發生的事。
更在姜望既是忽然來見他,壠蟬武神祠的情況就已無法隱瞞,甚至被懷疑了。
懷疑的事暫且不論,他此次計劃怕是很難成功了,甚至還得付出不小的代價,唯一能做的就是保障別把曹樸鬱給弄丟。
至少怎麼也要得到點什麼,來彌補損失。
念及這些,林荒原抬眸看着院外的人,說道:“你們還要關我到什麼時候?”
姜望沒說話,只是在觀察。
曹崇凜說道:“自然是關到該放你離開,或者該送你離開的時候。”
這是兩個意思。
前者就是字面意思,後者是送他去死的意思。
林荒原聽懂了,他低眸一笑。
曹崇凜是沒有得到確鑿的答案,但林荒原是清楚的。
若真讓他見着了姓李的,林荒原的下場只有一個。
所以林荒原的時間其實很緊迫。
哪怕至今姓李的都沒現身,預示着某種問題,可林荒原也相信,姓李的絕對不會死,因爲能殺姓李的只有自己。
那麼在姓李的出現前,他必須恢復巔峯力量,甚至比以往更強纔行。
就算姜望有懷疑什麼,依託姓李的,拿不出證據的情況下,也不敢直接殺了自己,因爲萬一弄錯了,不好收場,雖然仗着姓李的活命,讓林荒原很不爽。
姜望很認真在觀察可能有異樣的地方。
但毫無所獲。
林荒原的意識能瞞着曹崇凜脫離出去,雖然沒有得到燭神的力量,卻也能借用一些,所以有此力量遮掩,莫說姜望,再強更多的人也難以找到問題。
曹崇凜也在觀察。
在壠蟬武神祠裏正發生那件事的前提下,若附身之人真是林荒原,絕無可能毫無痕跡,曹崇凜會認爲林荒原很特殊,卻不會覺得他比自己更強。
再是有非常手段,在他與姜望的眼皮子底下,如此徹底的遮掩,也很難說得過去,要真能做得到,那問題就很嚴重了。
只可惜讀取不了林荒原的記憶,除非抓個正着,否則猜測只是猜測。
若是林荒原與李劍仙的關係匪淺,且不是敵人,曹崇凜又怎能以這般離譜的猜想就直接殺了林荒原,眼下還是得優先解決已出現在壠蟬的附身之人。
他看向了姜望。
姜望微微搖頭。
曹崇凜道:“我先行一步。”
有關這件事,他要親自出手。
院裏院外,只剩下姜望與林荒原。
林荒原輕笑道:“他此刻在哪兒?”
他能確定李浮生甚至後來見到的李神鳶是姓李的子女,除了長得像,更有氣息相近,雖然李神鳶其實不太像姓李的,更像姓李的媳婦兒。
但姜望以及唐棠爲何也有姓李的氣息,唯一能解釋的,就是他們見過,或者說,接觸過與姓李的有關且很重要的沾染其氣息的東西。
而就林荒原觀察到的,姜望身上的氣息要比唐棠的更重。
他覺得唐棠應該是後者。
姜望纔是真的見過姓李的,甚至可能直接得到了姓李的什麼東西。
所以他問出了這句話。
姜望道:“你很快就能見着他,你離開這裏的日子也快了。”
林荒原輕蹙眉頭,笑道:“那可真是太好了。”
姜望說道:“不介意我在你身上留點什麼吧。”
林荒原挑眉道:“你什麼意思?”
姜望直接彈出一滴神性,被神國的氣息包裹着,因此並不會被林荒原利用,只是存放在林荒原這裏,從而有助姜望獲悉林荒原以後的情況。
這讓猝不及防的林荒原沒來得及攔截,他驚怒道:“你做了什麼?”
姜望當然不會告訴他,擺了擺手,轉身離開。
他沒有直接親赴壠蟬。
而是正好趁着曹崇凜不在,去見了陸秀秀。
雖然國師府裏還有些僕人,但姜望想躲開他們的視線,簡直不要太輕鬆。
姜望的目的也是在陸秀秀的身上留下一道氣息,方便以後出事的時候,可以直接把陸秀秀拽入神國裏。
只是見到陸秀秀的時候,讓姜望不禁有些意外。
因爲陸秀秀不僅破入澡雪境,修爲更是突飛猛進。
雖然陸秀秀的資質肯定不在絕頂之列,只能算個普通天才,但黃庭裏沒了妖獄的後顧之憂,又身爲曹崇凜的弟子,潛心修行,有此進境,倒也正常。
姜望沒有與陸秀秀說多少話。
他離開國師府,同時也藉着真性的視角,注意着壠蟬武神祠的情況。
白衣姜望已經抵達。
紅衣姜望要比姜望自身更強。
白衣姜望也幾乎等同不加持神性等外物力量的全力姜望。
自然很快就能從琅?到壠蟬。
張止境以傷重之軀再加持神性,使得傷上加傷,一直在吐血,從而發揮的力量也不穩定,除了第一下給了曹樸鬱一拳,接着便只能捱揍。
崔平碌去幫着武夫們打破屏障了,畢竟他的修爲也派不上什麼用場。
作爲宗師巔峯的薛先生以及澡雪巔峯的梁鏡舟,再加上武神祠裏的一些宗師武夫,也沒碰幾個照面,就被曹樸鬱盡數捶翻。
林荒原附身曹樸鬱之後,力量也在逐步提升,哪怕不能幫着曹樸鬱完全恢復傷勢,但恢復一些,也足以承載林荒原很多力量。
尤其神都的林荒原見到姜望之後,曹樸鬱的目的就只剩一個了。
那就是趕緊跑。
若非力量是逐步提升,最開始並不能擺脫張止境等一衆人,他早跑沒影了。
現在力量已經完全壓制張止境他們。
曹樸鬱轉身要逃。
擋在面前的卻是已趕到的白衣姜望。
得到姜望的命令,並無自己意識的白衣姜望,第一時間拔出幻化的長夜刀。
直接將要掠走的曹樸鬱劈落在地。
白衣姜望迅速上前,一腳踩住曹樸鬱的胸膛,雙手持刀,照着他的眉間刺下。
但刀尖沒入眉間,卻沒有傷害曹樸鬱,而是直接遁入他的意識海裏。
意識海裏的紅衣姜望正與林荒原的意識在廝殺,出於要救曹樸鬱的緣故,紅衣姜望雖出招狠辣,卻也很難完全無所顧忌。
又因爲得到神都林荒原的力量加持,紅衣姜望甚至隱隱落了下風。
白衣姜望的一刀,給了?能反擊的機會。
把林荒原的意識推離了曹樸鬱的意識,隨即瘋狂反攻。
這讓急切想逃離的林荒原,不得不再貫入更多的力量。
但紅衣姜望的攻勢極猛,一時打得林荒原找不到能還手的機會。
外面的白衣姜望卻被曹樸鬱反擊,倒飛出去。
相對來說,傷得沒那麼重的梁鏡舟,提劍殺了上去。
但氣焰再次翻湧的曹樸鬱伸手便扼制住了梁鏡舟的脖頸,將其狠狠摔在地上,梁鏡舟吐了口血,只覺渾身都散了架。
薛先生隨之撲上去,悍然一拳砸出,讓得因爲傷重而體魄防禦沒能恢復的曹樸鬱也吐了口血,只是有林荒原的力量加持,他隨手一掌就重創了薛先生。
張止境掙扎着要起身。
姜望的主意識降臨,急喝道:“別再用神性了!”
張止境要是再用神性,受到的損傷,恐是仙人撫頂之術也難以迴天。
好在張止境也沒有尋死的念頭。
姜望鬆了口氣的同時,加持神性給白衣姜望,然後狠狠一拳砸在曹樸鬱臉上。
曹樸鬱應聲而飛。
他面色有些猙獰,迅速爬起身逃跑。
姜望身影疾掠,攔在了他前面。
曹樸鬱咬着牙,若不是傷得太重,附身後,得到自身力量加持,絕對能發揮比曹樸鬱巔峯時期還要更強的力量,但現在卻差之千裏。
歸根結底,是他低估了張止境或者姜望的能力。
明明已經封鎖了武神祠,沒想到張止境不知用了什麼辦法,居然讓姜望的真性直接到了其意識海裏,否則,曹樸鬱、張止境都逃脫不了。
但現在說什麼都沒用,除了姜望,還有曹崇凜也會很快趕到,他必須得逃。
他此刻還抱着能把曹樸鬱一塊帶走的念頭。
畢竟這次損失很大,空手來空手走,他不甘心。
以前他何曾經歷過這種事,這段時間卻不止一次經歷。
這不禁讓他怒火中燒。
要是全盛的力量還在,何至於此?
但被姜望揍了好幾下後,他不得不醒悟,無能狂怒沒有任何意義。
相比什麼都沒得到的退走,也比意識再被摧毀來得好。
他當即就要意識脫離。
然而察覺到他行動的紅衣姜望反手將其遏制住。
林荒原驚怒,“給我放開!”
紅衣姜望可不管這些,直接撕咬起來。
魂意糾纏蠶食。
也因此影響到了曹樸鬱。
甚至神都的林荒原也面色一白。
他當即找到自己身體裏燭神的力量,奮力牽引。
就算不能掌控,但他是林荒原,無論是什麼力量,自己想用,就得聽話。
他內心怒吼着,竟然在某一刻真的牽引動了燭神的力量。
而恰在此時,曹崇凜也降臨壠蟬武神祠。
他輕飄飄一腳踹出。
曹樸鬱直接吐血倒地,爬不起來。
繼而伸手,憑空抓起了曹樸鬱意識海裏的林荒原的意識。
但同時得到燭神力量瞬間加持的林荒原,剎那又掙脫了曹崇凜的束縛,只留下一絲意識被曹崇凜攥在心裏,其餘的轉瞬消失不見。
曹崇凜愣在原地,看着攥在掌心裏的那一絲意識,怔怔出神。
自然也就沒有去抓林荒原的其餘意識。
姜望沉着聲音且煩悶道:“居然又讓他跑了。”
他也曾獲取到林荒原的一道意識,所以沒怎麼在意曹崇凜抓着的意識,因爲這並不能成爲找到其主體的關鍵,至少姜望自己辦不到。
但見曹崇凜仍在愣神,姜望不禁好奇道:“怎麼了?”
曹崇凜看向他,說道:“剛纔一瞬間出現的力量很熟悉。”
姜望驚詫道:“莫非那個附身之人,國師認得?”
曹崇凜說道:“我未必認得他,但剛纔那股力量我確實認得。”
紅衣姜望從曹樸鬱的意識海裏出來,曹樸鬱也漸漸甦醒,只是狀態已然更差。
姜望沒管這些,只是看着曹崇凜。
曹崇凜沉聲說道:“是燭神......絕對是燭神的力量沒錯。”
此言一出,場間的人皆是精神一震。
姜望更是瞳孔一縮,“燭神還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