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約間,他似乎感覺到有人靠近。
一雙蒼老而有力的手,將他從地上扶起。
彷彿是冰涼的液體被灌入口中,緊接着是一股溫熱的靈氣順着經脈遊走全身。
靈氣的運行軌跡......他有些熟悉。
皺眉思索了片刻,卻怎麼也想不起在哪裏感受過這樣的真氣。
罷了。
燕回撐着牀沿站起身來,腳步虛浮地走到窗前。
推開花窗,清晨微涼的空氣撲面而來,帶着草木和泥土的氣息。不知名的野花在角落裏寂寞地開着,花瓣上還掛着露珠。
他凝神屏息,將神識緩緩釋放出去,在整座山莊裏細細搜索。
花園空蕩蕩的,沒有人的氣息。
廂房靜悄悄的,沒有人的氣息。
院落、柴房、水井邊......到處都沒有人的氣息。
這偌大的山莊,除了他自己,竟然空無一人。
燕回的眉頭皺得更緊了。那個救他的人呢?走了?還是......
他忽然想起什麼,張口想要呼喊。嘴脣翕動了幾下,卻發不出聲音——
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又幹又澀,聲帶像是生了鏽的鐵片,根本震動不起來。
就在他欲要開口呼喊“有沒有人”的瞬間,整個人卻突然呆住了。
他的目光越過院牆,落在莊門外那條青石小徑上。
晨曦中,一個佝僂的身影正緩緩走來。
一身灰白色舊袍的老頭,頭髮花白,面容清癯。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身體微微前傾,步履蹣跚,看上去虛弱至極,像是大病了一場。
可就是這樣一個虛弱得彷彿風一吹就要倒下的老人,卻讓燕回渾身一震,瞳孔驟然緊縮。
“師......師父?!”
燕回脫口驚呼,聲音沙啞而顫抖。
他怔怔地望着那個走進來的老頭,腦海中一片空白,半晌無法言語。
他怎麼也沒想到,在這個自己最狼狽、最落魄的時刻,在這個如同鬼城一般荒無人煙的山莊裏。
他竟然會見到自己的師父——那個不知多久沒有相見的古辰老頭。
古辰抬起頭,渾濁的目光落在燕回身上,似乎也有些意外。
老人的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嘴脣乾裂,眼窩深陷,顴骨高高凸起。那不是普通的疲憊,而是真元嚴重虧損、生機正在流逝的徵兆。
他看起來,比燕回還要糟糕。
古辰緩步走到燕回身旁,動作很慢,像是怕走快了就會散架一般。
他在燕回面前停下,上下打量了徒弟一眼,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心疼,卻很快被淡然的神色掩蓋。
“爲師見這裏四下無人,甚是寂靜,便想在此修行一些日子。”老人的聲音平靜如水,聽不出什麼情緒,“卻沒想到,你也來了。”
燕回張了張嘴,千言萬語堵在喉間,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盯着師父蒼白的臉,看着他眼角的皺紋、鬢邊的白髮,看着他微微顫抖的雙手和胸口若有若無的起伏,忽然像是意識到了什麼。
昨夜那股熟悉的真氣......
那個將自己從地上扶起的身影......
那些灌入自己口中的冰涼液體......
燕回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眼眶忽然有些發酸。
“師父,”他的聲音低啞得幾乎聽不見,“昨夜......是你救了我?”
古辰沒有回答,只是微微側過頭去,目光望向院子角落裏那幾株寂寞盛開的野花。
沉默,便是最好的回答。
“你把毒......吸到自己體內了?”燕回的聲音開始發抖。
古辰依舊沒有回答,只是輕輕咳嗽了兩聲,用手背擦了擦嘴角。那動作很隨意,隨意得像是要刻意掩飾什麼。
但燕回看見了。
他看見師父手背上那一抹暗紅色的血痕。
那一瞬間,燕回只覺得胸腔裏像是被人狠狠攥住,疼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
古辰自然記得昨夜發生的一切。
他來到這座無人的山莊,本想借這個地方安靜休養一些日子。
在魔界未知之地的遭遇,幾乎要了他的命。
他原本想帶着阿飛一起去那片荒原磨礪,順便看看能不能進入未知之地,將自己的修爲再上一層樓。
畢竟,他已經找到了王賢。
按老和尚的說法,只要他找到王賢,便有離開魔界的辦法。
爲此,哪怕再等上十年,那又如何?
總比一直絕望下去、老死在魔界要好。怎麼說,他也比老和尚強——老和尚等了一輩子,到死都沒有看到希望,而他已經看到了。
可他萬萬沒有想到,魔界未知之地的恐怖,根本不是他能夠想象的。
那是一片連天地法則都被扭曲的地方。
空間撕裂,時間錯亂,到處都是肉眼看不見的殺機。他在那裏遇到了難以言說的兇險,差一點就把老命搭在裏面。
生死一剎那,他拼盡全力催動傳送卷軸,終於在最後一刻逃離了那片死地。
可他不得不將阿飛一個人扔在荒原上。
想到阿飛,古辰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那孩子一個人在那片兇險之地,不知道能不能撐到自己回去找他。
他原本想在這座山莊裏休養幾日,恢復一些元氣,便動身去荒原尋找阿飛。
卻沒有想到,等來的不是阿飛,而是自己的徒弟燕回。
昨夜他正在屋中打坐調息,忽然聞到一股血腥氣。循着氣味找過去,便看見燕回倒在花廳,面色發紫,氣息奄奄,分明是中了劇毒。
那一刻,古辰幾乎沒有猶豫。
他將燕回扶進屋裏,以內力護住他的心脈。但毒已入骨,尋常手段根本來不及。他沒有時間去找解藥,也沒有時間去想別的辦法。
他只能用自己的身體,將那些毒吸出來。
用命換命。
這是最笨的法子,也是最直接的法子。
毒被他一點一點地吸到了自己體內。燕回的臉色漸漸恢復如常,呼吸也變得平穩。
而他自己,本就重傷未愈的身體雪上加霜,真元幾乎耗盡,生機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流逝。
眼下的他,可以說是油盡燈枯。
倘若沒有奇蹟出現,就算王賢真的找到了離開魔界的辦法,他也等不到那一天了。
難道……這就是命?
古辰抬起頭,看着東方天際漸漸升起的朝陽。金色的光芒灑在他蒼老的臉上,卻驅不散眼底深處的陰霾。
“師父。”燕回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古辰沒有回頭。
“爲什麼?”燕回問。
三個字,很輕,卻重若千鈞。
古辰沉默了很久,久到燕回以爲他不會回答了。
終於,老人微微側過頭來,那張蒼老的臉上浮現出一絲極淡極淡的笑意。
“你是我的徒弟。”他說,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僅此而已。
不需要更多理由。
燕回垂下眼,長長的睫毛遮住了眼中的情緒。他的手指微微蜷縮,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卻感覺不到疼痛。
風吹過荒草叢生的庭院,捲起幾片枯葉。
燕回嘴角動了動,最後卻什麼都沒有說。
......
老頭煮了一鍋粥。
在瓦罐裏熬了半個時辰,熬得米粒都開了花。
盛了兩碗,一碗推給對面的燕回,一碗端在自己手裏,熱氣嫋嫋地升起來,模糊了師徒二人之間的空氣。
兩人相對無言。
默默地,燕回喫了兩碗粥,漸漸有了一點力氣。
師徒二人同時嘆了一口氣。
文櫻兒去了哪裏?
那個妖女會不會突然跳出來,再害自己一回?
他沒有問。
在燕迴心裏,師父既然已經出現了,那便夠了。
至於文櫻兒,等他恢復了修爲,等他回到落日城以後,再說。
曾經看到過巔峯上的風光,跟着接連失去......
這種痛苦非常人所能忍受,更是無法想象的苦難,可燕回卻默默忍受了下來。
這一刻的他,還不知道王賢一雙眼睛已經瞎了。
王賢跟他何其相似?
曾經看見高頂的風景,卻陰差陽錯之下,成了瞎子,這種痛苦遠跟當下的燕回相比,絲毫不會少上幾分。
又或者說,沒有誰比當下的燕回,更想重回巔峯。
佛說一念天堂,一念地獄。
他咬着牙,把所有的不甘、憤怒、絕望全部吞進肚子裏,不想在老頭面前流露出來。
他只有一個想法。
重回巔峯的誘惑,對燕回來說,遠勝世間所有的美好。
勝過錦衣玉食,勝過萬人之上,勝過所有他能想象到的一切。那不是貪婪,那是一個溺水之人對岸邊的渴望!
是一個墜崖之人對繩索的渴望,是一個在黑暗裏跋涉了太久的人對光的渴望。
他不能,也不想做一個廢物。
老頭這時候也喫過了粥。
他把空碗放在桌上,用衣角擦了擦嘴角,然後伸過手來,捏住了燕回的手腕。
不輕不重,恰到好處。
“人生起起落落,原是正常不過,”老頭一邊把脈,一邊溫聲說道,聲音沙啞卻盡力做出平和的樣子。“別灰心。”
話雖如此,老頭自己卻欲哭無淚。
他的手指搭在燕回的脈上,那顆心卻一點一點地沉了下去。
他甚至不知接下來,自己要如何化解身體裏的毒。
老頭活了大半輩子,走南闖北,見多識廣,什麼稀奇古怪的毒沒見過?
可像這種毒,他翻遍記憶也找不到任何一種能對得上號的。
它不是烈性的,不會讓你七竅流血,當場暴斃,它更像是一種慢性凌遲,一點一點地侵蝕你的根基。
這一刻,老頭突然想到了身在荒原上的阿飛,還有在青龍鎮上的王賢。
若是兩人在此,能否爲他解憂?老頭不敢肯定,可至少,至少他不用一個人扛着這些。
想着,想着。
老頭的身體開始顫抖。
老頭不易察覺的震顫,像是秋風裏的枯葉,卻在一瞬間又清醒過來,深吸一口氣,讓自己變得平靜。
同樣,燕回也是一樣。
他的臉上神情變幻莫測,像是在短短幾個呼吸之間,把一生的喜怒哀樂全部重演了一遍。
痛苦、掙扎、猶豫,這三種情緒像三把利刃,輪番在他臉上刻下痕跡。
他的眉頭擰成一個死結,嘴角抽搐着,眼珠在眼皮底下瘋狂地轉動,像是陷在一場醒不過來的噩夢當中。
汗水像夏日的暴雨一樣汩汩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