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小琴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問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情。
“我找了很久,都沒有找到那本天書,你是不是有天書的消息?”
話音剛落,燕回的臉色驟然變了。
不是驚訝,不是憤怒,而是一種近乎本能的戒備......像是一條沉睡的毒蛇被人踩住了尾巴,瞬間繃緊了全身。
他的眼睛猛地睜開!
那是一雙極好看的眼睛,深邃如淵,彷彿藏着一片無人踏足的星空。但在睜開的瞬間又迅速閉上,像是被什麼刺了一下,眉頭緊緊蹙起。
冷冷一笑:“你也想看那本天書?”
那笑聲裏沒有半分溫度,像刀刃劃過冰面。
包小琴卻不惱。她嫣然一笑,眼波流轉間竟有幾分少女的嬌憨,與平日裏那個殺伐果斷的殺手判若兩人。
“你也用不着緊張。”
她的聲音放柔了,帶着一絲真切的暖意,像是在安撫一隻受了驚的猛獸。“我不是來找你拼命的,就算你找到了那本天書......”
她微微頓了一下,目光落在燕回浸溼的衣衫上,又迅速移開。
“也不會與你爲敵......最多,我借來看上一眼,可好?”
最後一個字落下時,她的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
燕回的臉色過了很久才恢復過來。水汽蒸騰中,他的輪廓忽明忽暗,像一尊隨時會碎裂的玉像。
冷冷回道:“那你就不必看了。”
“爲什麼?”包小琴歪着頭,髮間的水珠順着青絲滑落,滴在鎖骨上,又沿着那抹雪白的弧度緩緩而下。
“因爲我也沒有見過那本天書。”
燕回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冷冷回道:“跟你一樣,我也想要!”
包小琴眼波流動,帶着一抹不可思議的神情。她盯着燕回看了許久,像是在辨認他話中的真假。
“怎麼可能?”她的聲音裏帶着一絲顫抖,“若沒有天書,你這一身修爲怎麼可能......”
她沒有說下去。
因爲她突然意識到,自己問了一個不該問的問題。
沉默了很久。
空氣彷彿凝固了。
沐桶裏的水汽不再蒸騰,懸浮在半空中,凝成一粒粒細小的水珠,像是無數顆微型的靈珠懸浮在虛空中。
折射着昏黃的燭光,將整間屋子籠罩在一片迷離的光暈裏。
恍若一縷夜霧,坐在院子裏樹下的魅魔靜靜地望着屋裏的一男一女。
她的目光穿過窗欞,穿過那層薄薄的水汽,精準地落在包小琴裸露的肩頭,落在燕回緊繃的下頜線。
落在兩人之間那道若有若無的距離上。
這一刻,她的一半心思是王賢,一半是魅魔。
王賢想着祕境之中,燕回從背後射來的那一箭......那一箭太快,快到他甚至來不及回頭。
從懸崖上跌落時那一瞬間,風聲呼嘯,天地倒懸,還有失去了半顆妖丹的幽璃,蒼白如紙的臉......
魅魔卻想着屋裏那個酥胸半露,明顯想要勾引燕回的女人。
想着,想着,她的嘴角浮上一抹邪魅的笑意。
那笑意太冷,冷得像深冬的第一場霜。
手一晃,一顆逍遙丹出現在掌心。
丹藥通體粉紅,晶瑩剔透,像一顆凝固的朝露,在月光下泛着妖異的光澤。她端詳了片刻,目光裏帶着一抹溫柔。
一縷若有若無的火焰從指尖躥起,幽藍的火舌舔舐着丹藥,將它緩緩融化。
逍遙丹化作一縷輕煙,一團夜霧,在她掌心盤旋、凝聚,像一條有生命的小蛇。
玉脣輕啓,哈出一口氣。
那一縷帶着花香的霧氣,像是有了靈性一般,順着她的氣息飄然而出,穿過月光,穿過樹影,向着屋裏的方向緩緩蔓延而去。
無聲無息,無色無味......若非刻意去嗅,根本察覺不到它的存在。
魅魔靠在樹幹上,嘴角的笑意越來越深。
在心裏喃喃自語道:“葉紅蓮,你爲了這個男人追殺我......哈哈,我便讓你瞧瞧我的手段......”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穿過落葉。
按說,離開青龍鎮之後的王賢,對燕回的恨已經越來越淡。
那些恩怨情仇,在漫長的旅途中被一點點消磨,像一塊被河水沖刷了太久的石頭,棱角漸失。
可好死不死,這一刻的魅魔卻想到了葉紅蓮。
那個明明得到了自己的好處,卻在離開祕境之後翻臉不認人的女人!
想到這裏,魅魔的眼中閃過一絲寒芒。
女人心,海底針。
更不要說是魅魔了。她甚至比王賢還要狠,什麼新仇舊恨,只要仇人在眼前,她就要將胸口那一抹不平之意,揮手抹去。
天書?你們想多了吧?
......
燕回沉默了良久。
水汽漸漸散去,他的臉在燭光中愈發清晰!
那是一張足以讓任何女人心動的臉,五官精緻卻不顯柔弱,眉宇間藏着一種歷經滄桑後的淡漠。
他突然回了一句:“我的事情,跟天書無關......你最好不要打聽。”
他的話雖說得很慢,像是在思考什麼重要的事情一樣。
就在這一剎那,他突然嗅到一抹淡淡的花香。
那不是院子裏夜來香的味道......那花香太甜,甜得發膩,像裹了蜜糖的毒藥。
“鋥!”
電光石火,靈劍驟然出手。
沒有人看清他是怎麼拔劍的。只看見一道白光從腰間躥出,像是被囚禁了千年的蛟龍終於掙脫了枷鎖,發出一聲清越的龍吟。
劍光一閃,便悄然入鞘。
這一劍太快,快得不可思議!
就好像院子裏的六個死人,突然有一個傢伙站了起來,想要從背後暗算他一樣。
“咔嚓。”
擺在門口的一張凳子被劈成了兩半。
切面光滑如鏡,甚至能看到木紋的紋理。這一劍的精準和力道,已經到了一種匪夷所思的地步。
燕回這一劍,果然驚人。
包小琴卻又喫喫地笑了起來。
她搖着頭,髮間的珠釵叮噹作響,語氣裏帶着一種促狹的調侃:“我想看的是你殺人的劍法,不是看你劈柴......院子裏只是幾個死人而已!”
她跟燕回一樣,也嗅到了那一絲淡淡的花香。
只是院子裏有花,夜裏有風,風裏帶着花香再正常不過,有什麼好怕的?
或者說,她被燕回恍若驚弓之鳥的一劍,惹笑了。
在她看來,這個名震落日城的燕回公子,不過是個杯弓蛇影的可憐人罷了。
燕回面無表情:“直覺而已!”
他的聲音很冷,冷得像一塊拒絕融化的冰。
其實他也不敢肯定。或者說,他跟包小琴不同,他從頭到尾就沒見過魅魔,否則也不會如此大膽。
竟然敢進到屋裏,跟一個光溜溜的女人直面。
包小琴以爲燕回直接無視了那個消失了的傢伙。
那個叫做王賢,比男人帥,比女人妖魅的傢伙。
她以爲燕回的眼裏只有自己。
不知怎的,她只是輕輕嗅了一絲風中的花香,便恍若回到了春天一樣。
那種感覺很奇怪,像是沉睡了整個冬天的種子,終於在某個清晨破土而出。
像是燕回一個回眸,便在她心湖之中扔下一顆石子。
漣漪一圈一圈盪開,蕩得她心神不寧。
不對。
這一刻的她突然感覺渾身熾熱難當。
那熱度來得太突然,像是有人在她體內點了一把火,從丹田燒到四肢百骸,從骨髓燒到皮膚。
每一寸肌膚都在叫囂,每一個毛孔都在渴望。
她忍不住從沐桶裏爬了出來。
水花四濺,打溼了地面。她的身體在燭光下泛着象牙般的光澤,水珠順着曲線滑落,留下一道道溼痕。
一把拉住燕回的手,那雙手滾燙,像是握着一塊剛從火中取出的炭。
“公子,我好熱......你來幫我搓背!”
聲音已經變了調,帶着一種壓抑不住的顫抖。
說完,她左右開弓,將燕回死死抱住,拖進了沐桶裏面。
水花炸開,濺了一地。
燕回的臉色變了。
他顯然沒料到,眼前這個女人竟然直接扯掉原本就遮住身體的輕紗,像一頭母老虎一樣撲了過來。
輕紗飄然落地,像一朵凋零的花。
只是,他沒想到的是,包小琴比他反應更激烈!
......
院子裏,魅魔眉頭輕皺。
她感覺到了什麼......某種沉睡在她神識深處的東西,正在甦醒。
一抹光芒從她的眉心溢出,越過虛空,剎那沒入包小琴的額頭。
那光芒太快,快到連月光都追不上。
包小琴的面頰抽動了一下,紅脣抿成了一條線,身體止不住地微微顫抖。
她的瞳孔在一瞬間收縮,又在一瞬間放大,像是在經歷某種難以言說的變化。
院子裏的魅魔,恍若變成了一隻千年狐妖。
她靠在樹幹上,月光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像一條蜿蜒的蛇。她的嘴角輕動,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你不是一直惦記着他嗎?現在,他已經在你懷裏了!”
月光幽幽。
樹下的魅魔恍若在這一瞬間睡着了。
或者說,她的意識在某一刻抽離了身體,飄向了某個遙遠的地方。
坐在樹下的,換成了在王賢玉璧世界裏沉睡的那隻小狐狸......一隻曾經在書院門前、深淵之下修行了不知多少歲月的狐狸。
一隻連王賢都不知道,跟着自己一起飛昇的小狐狸。
那隻小狐狸通體雪白,只有眉心有一點硃紅,像是被誰用指尖點了一滴血。
它在玉璧世界裏翻了一個身,毛茸茸的尾巴捲起來蓋住鼻子,打了一個哈欠,露出粉色的舌尖。
再次沉沉睡去,呼吸悠長而均勻。
但就在它翻身的那一剎那,某種跨越了空間與時間的力量,悄然降臨在包小琴身上。
屋裏的包小琴猛然一凜。
她的身體僵了一瞬,然後像是被什麼東西注入了靈魂一般,緩緩直起身來。
恍若狐妖入體。
一雙鳳眼之中,有一抹妖異的光芒閃爍,那光芒不是人類的溫度,而是一種來自遠古的、野性的、不加掩飾的慾望。
她死死盯着懷裏的燕回公子。
那目光太過熾熱,像是要將人燒穿。
一聲輕笑從她脣間溢出,那笑聲裏沒有包小琴平日的嫵媚,而是一種更原始的、更直接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