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萬萬沒想到......看似弱小的王賢,竟擁有魔界最神祕,卻也最不爲人知的力量。
這一刻的魅魔相信,即便是風雨樓的主人,跟她硬碰硬,也只能落荒而逃!
然而,吳道人只是皺了皺眉頭。
一劍過後,他的身子只是晃了晃,紋絲未退。
因爲,他就是青龍鎮外那座高入雲天的大山。世間無人能夠撼動。
魅魔也不行。
酒館前的魅魔也晃了晃,顯然沒想到......這個老頭的肉身,竟也如此變態。
長街上劍氣縱橫。
老頭的髮髻被一道劍氣割開,花白的長髮在風中亂舞,披着灰色道袍,遠遠望去着實狼狽。
肉鋪廢墟之中,杜雨霖默默注視着風中這場對決。
她很想知道,接下來,這兩人會如何應戰?
妖若女子的王賢會離開酒館門前嗎?
漫步風中的吳道人,會跨過王賢畫下的那道地牢,撲向酒館嗎?
白髮三千丈。
老頭眼神古井無波,臉上沒有一絲慌亂。
這算什麼?
他還沒使出全力呢。
夜霧中,片片花瓣從他眼前飄過。老頭乾脆停下腳步,趁着夜色茫茫,換了一襲嶄新的道袍。
酒館門前,化身魅魔的王賢再次發生變化......
彷彿茫茫夜霧,沒入了她的眼眸。
即便她臉上蒙着黑布,沒有人能看到她眼瞳的變化。
或者說,吳道人並不知道,酒館前的王賢身上,又多了一絲魔息。
身爲魅魔的王賢,渾身一震。
彷彿有一種錯覺......她如流星般掠過虛空,回到了未知之地,回到了她出生的那個世界。
這一刻,她不懼風雨。
自然也不懼風雨樓的主人。
......
夜色中,秋風卷着落葉忽上忽下。
吳道人靜靜地站在街心,感受着酒館前那場無聲的變化。
閉目凝神,夜風拂過他花白的鬢角,風中那股詭異的氣息他再熟悉不過——不屬於人間,帶着深淵的詭異與幽暗。
他的力量正在流逝。
不是受傷,不是損耗,而是被人從身體裏一點一點抽走,彷彿有張無形的嘴正貪婪地吞噬他苦修半生的修爲。
一剎那,他的臉色驟變。
那雙渾濁卻精光內斂的眼眸猛然睜開,瞳孔深處漣漪驟起,化作驚濤駭浪。
他忽然想到一個地方......那個流傳在魔界最隱祕處的傳聞:無淵城,魔族的地盤。
怒火中燒之下,雙眼悄然燃起兩團幽藍火焰。
隔着整條長街,冷冷一哼:“你……來自無淵城?”
無淵城。
這三個字從他嘴裏說出的瞬間,連秋風都停了一瞬。
那是魔族的地盤,天地間最後一塊被光明遺忘的角落。
一個最爲神祕,也是他不願涉足,甚至連想都不願多想的地方。
眼前,從酒館夥計化身爲妖魅女子的傢伙,身上分明就有一股令他忌憚的氣息。
那氣息並非刻意釋放,顯得那麼自然,更像是從骨子裏滲出來,刻在血脈裏。
唯一的解釋——她來自無淵城。
王賢輕輕一笑,搖搖頭。
笑容在月光下格外妖冶,脣角微翹的弧度像用刀刻出來的,帶着一種令人心顫的美。
她抬手將一縷散落的青絲攏到耳後,動作慵懶得像剛睡醒的貓。
“我說過。”她的聲音很輕,像夜風在低語:“我來自一個你想不到,也去不了的地方......”
她頓了頓,笑意緩緩收斂,像月光被雲層遮住。
那雙原本含笑的眼眸深處,忽然亮起一點幽光,如同深淵中燃起的磷火,幽幽暗暗,卻灼人眼目。
“不許你打她的主意。”
王賢不喜歡生氣。
從鳳凰城一路走來,她見過了太多人和事,看過了太多悲歡離合。
她學會了笑,學會了沉默,學會了用溫和的面具遮住所有波瀾。
她很少動怒,不是因爲沒有脾氣,而是因爲不值得。
但魅魔喜歡。
魅魔喜歡憤怒的味道,喜歡仇恨的芬芳,喜歡一切激烈而熾熱的情緒。
那是她的食糧,是她的力量之源,是她從深淵中帶來的本能。
從鳳凰城一路走到現在,魅魔一直安安靜靜蟄伏在王賢身體深處,像耐心的獵人等待獵物露出破綻。
直到這一刻。
當她感受到吳道人身上那股濃烈的殺意。
當她感受到那個老頭的怒火正燒向她的掌櫃,蟄伏已久的魅魔終於按捺不住了。
她像一條從冬眠中甦醒的妖獸,猛然抬頭,張開獠牙。
這一刻,是她的神魂在掌控王賢的身體。
那雙眼睛裏的溫和與剋制瞬間被撕得粉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赤裸裸的、毫不掩飾的野性與暴烈。
黑布蒙着的瞳孔瞬間豎起,如妖獸在黑夜裏鎖定獵物,幽光閃爍,寒意森森。
可魅魔不知道的是......
此刻的吳道人,風雨樓的主人,比她還要憤怒。
那是一種沉澱了十年的憤怒,像被壓在大山底下的岩漿,日復一日積蓄溫度,年復一年增加壓力。
只爲等着一個裂縫、一個缺口,便要噴湧而出,焚盡一切。
他一直厭憎無淵城的魔族。
那是他寧願待在落日城,寧願把自己半生的才華與光陰,都消磨在那座城池的原因。
不是因爲他沒有能力離開,而是因爲他不想離開——他怕自己一旦離開,便會忍不住殺向無淵城。
殺向那個讓他恨之入骨的地方。
不值得。
他一直這樣告訴自己。
可他萬萬沒想到,今夜,在他尋找那把霜落之劍,在苦苦追殺杜雨霖十年之後的青龍鎮。
在這條陌生的長街上,竟然會與來自無淵城的魔族狹路相逢。
命運真會開玩笑。
當王賢化身魅魔,用魔族的法門來對付他這個風雨樓的主人時,那根繃了十年的弦,終於斷了。
老頭的怒火,燃燒到了極致。
可他沒有像年輕人那樣暴跳如雷,沒有像那些沉不住氣的修士那樣大吼大叫。
他只是靜靜站在那裏,彷彿隔着整座山、整條河、整個天地遙遙相望。
他眼中的神情染上了一絲黑霧,那黑霧像墨汁滴入清水,緩緩地、不可逆轉地擴散開來。
將他眼底的火焰一點一點吞噬。
漸漸平靜。
那平靜,不是消解,不是釋然,而是暴風雨來臨前最後的死寂。
是大海在颶風降臨前的寧靜,是火山在噴發前詭異的沉默。
那平靜,化作一片死寂。
他的目光變得空洞而幽深,像一口枯井,又像深淵的入口。
他不再憤怒,不再激動,甚至不再有任何情緒波動。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就像一尊石像,一把劍,一件殺人的兵器。
因爲霜落之劍。
讓他壓制了十年的怒火,此刻終於掙脫了所有枷鎖。
眼看就要燒出地面,眼看就要將這座小城、這條長街、這個夜,連同他自己,一起燒成灰燼。
這一刻,吳道人改變了心意。
他原本只是想殺死杜雨霖,搶到霜落之劍,然後拂袖而去。
他甚至想過,如果王賢識趣,如果那個瞎眼的夥計不擋他的路,他可以饒她一命。
但現在,一切都不一樣了。
他不僅要殺死杜雨霖,搶到霜落之劍。
他還要殺死眼前這個女魔,將她撕成碎片,吞噬她的生機,讓她連一絲魂魄都留不下。
他要讓她知道,深淵裏的東西,就該永遠待在深淵裏。
踏足人間,便是死罪。
他甚至不會給王賢一絲戰勝他的機會。
因爲他是風雨樓的主人。
這不是一句空話,不是一塊招牌,而是他用半生的血與火、生與死鑄就的尊嚴。
如果被一個魔族的女人逼到絕境,如果連一個從無淵城爬出來的小魔都收拾不了,他還不如一頭撞死在這條長街上。
用自己的一腔老血洗刷這份恥辱。
更不用說,暗處還有一個女人。
那個叫杜雨霖的女人......隨時可能跳出來跟他拼命。
他感受到了她的氣息,彷彿感受到了她躲在廢墟中的身影,感受到了她那顆跳動的心臟裏灌滿的恐懼與憤怒。
以一敵二,他不怕。
他是風雨樓的主人,他從不給對手任何機會。
想到這裏,吳道人往前踏出一步。
這一步落下時,長街的青石板發出一聲沉悶的呻吟,像承受不住這一腳的分量。
一恐怖的氣浪從他腳下擴散開去,掀起滿地的落葉與塵埃。
他抬起手,凝聚一生之力,向着酒館,向着那個魔族的女人,向着這個讓他憤怒到極致的夜......
斬出一劍。
手中之劍,用半生修爲凝聚成一道斬天斬地的劍氣,比任何神兵利器都要鋒利。
劍氣從他靈劍湧出,如同一道被壓縮了千年的洪流,終於找到宣泄的出口。
一剎那,劍氣劃破夜空,天地間彷彿只剩下一種聲音——尖銳到極致的呼嘯,像整個世界被一把無形的刀從中間劈開。
魅魔靈劍伸向空中。
她沒有退。
她甚至沒有閃避的意思。
她的嘴角浮起一抹輕笑,那笑容在月光下妖異而美麗,像一朵在深淵邊緣綻放的花。
她伸出手,伸向那片空曠的夜空,手指修長而白皙,指尖微微泛着幽光。
恍若下一刻,她就要從天上摘下一輪明月,化作武器,斬落人間。
這一劍,沒有章法,沒有技巧,沒有任何花哨的變化。
就跟魅魔那具變態的肉身一樣純粹,一樣不可思議。
沒有什麼道理可言,沒有什麼天地法則可以解釋。
只是最原始、最粗暴、最赤裸裸的力量。
是魅魔千百年來吞噬無數生靈後積攢的力量,加上王賢那具萬中無一的鎮獄之體所蘊含的磅礴肉身之力。
兩種力量合在一處,化作一道混沌的、暴烈的、不講任何道理的劍氣。
吳道人不同。
他這一劍,挾着他浸淫半生的修爲,是他從少年時期便開始打磨、從踏入修行之路的第一天便開始積累的力量。
這一劍裏有他對天地的感悟,有他對生死的體察,有他數十年來在風雨中獨行時的每一次頓悟與困惑。
這一劍,參透了天地道理的一隅。
是道的延伸,是理的具現,是他用半輩子光陰澆灌出的唯一一朵花。
這一劍太過剛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