凰櫻乾咳兩聲,正色告誡伍迪:

“老弟,你初來乍到,有所不知!所謂“鬼市,大多設在海灘、密林或者山谷之類人跡罕至的地方,半夜而合,雞鳴而散,買賣雙方均是匿名,多有走私團伙、江洋大盜乃至化作人形的妖魔參與其中,殺人奪寶的惡性事件時

有發生......你確定要冒險趟渾水?”

“鬼市是一定要去的,出於安全起見,咱們最好帶上保鏢亞索。”伍迪回答。

“帶着亞索一起去鬼市,客棧裏那四位胡姬誰來保護?”凰櫻故作擔心地問。

“索性帶上她們一起去鬼市開開眼界,見識一下古老的東方文明孕育出的瑰寶!”伍迪興沖沖地說。

事情就這樣定了下來。

據潘夫人說,鬼市所在的山谷,坐落在縣城西北方六十裏外的竹林深處。

衆人黃昏時分從縣城出發,乘坐兩匹騾子拉的大篷車趕路,足足走了三個鐘頭,纔看見山腳下那片茂密的竹林。

夜幕早已降臨,陰沉沉的天空看不見星月光輝。

潘夫人是一位“風水師”,本身就會施法,還擁有調用龍脈魔力的權限。

她從斜背的挎包裏掏出一隻蠟黃色小葫蘆,衝着葫蘆口唸誦咒語,比劃手勢。

噗!

潘夫人吹了口氣,葫蘆口隨之冒出一股火苗,如同一支火把,驅散四周的黑暗。

潘鏢頭勒住繮繩,騾車在竹林跟前停下,接過老婆遞來的照明葫蘆,轉身對車廂裏的伍迪等人說:

“前方林間小徑崎嶇狹窄,篷車無法通行,麻煩諸位下車步行,穿過竹林就到鬼市。

車門敞開,扮演壯漢保鏢的索菲婭率先跳了下來,警惕的環顧四周。

確認林中沒有可疑動靜,才讓伍迪、凰櫻以及扮演蒙面胡姬的英格麗、蘇菲、妮可和梅芙下車。

“咱們徒步趕路,騾車栓在林子外面,無人看管,萬一被偷走怎麼辦?”櫻問潘鏢頭。

“黃公子大可不必擔心,不用留人看守,我也有辦法保護騾車。

潘鏢頭自信一笑,默默運功,鬥氣透過掌心,凝結成一團大如鴿卵的閃亮光球。

潘鏢頭單手託起這顆“鬥氣種子”,走到騾子跟前,在其腦門上輕輕一按,精純的鬥氣便注入騾子體內。

騾子打了個響鼻,表面看來並無異狀,只是雙眼變得格外明亮。

潘鏢頭如法炮製,又凝聚一團鬥氣,注入另一匹騾子體內,然後將繮繩牢牢拴在樹上。

這門灌注鬥氣的技藝,《皇極驚世書》中也有記載,伍迪並不陌生。

潘鏢頭灌注在騾子體內的鬥氣,至少可以保存一整天,過後自行分解,緩緩溢散於體外。

在此期間,倘若有人路過此地,看到騾車無人看守,起了歹心,試圖解開繮繩,強行拖走騾子。

騾子體內灌注的鬥氣就會猛烈進發出來,冷不防轟擊盜賊,威力之大,相當於準傳奇武僧潘鏢頭的全力一擊!

潘夫人還嫌丈夫設下的禁制不夠周全,從自己頭上拔下一根髮釵,刺破中指,以血爲墨,在黃表紙上畫出一幅古怪的符?。

伍迪好奇的?近一看,發覺黃紙正中央是一個血紅的“”字,潘夫人還在周圍描繪了一些不知做何用途的詭異符文。

“《幽冥錄》有雲:人死爲鬼,鬼死爲要!鬼怕,正如人怕鬼!”

凰櫻搖着摺扇,來到伍迪身旁,低聲說:

“潘夫人正在施展風水陰陽祕術,以自身精血爲墨,將遵字寫在符?上,可以驅逐惡靈鬼魅,正所謂以死鬼嚇活鬼”。”

“朱雀帝國南方地區流行一種風俗,將刻有字的磚砌入房屋,或者鑲嵌在庭院裏,具有鎮鬼驅邪的效果。”

“這種‘埋要磚”的風俗源自上古‘厭勝’祕術,據說是‘工匠之神’班輸首創,記載於《班輸經》中,後來被風水師和陰陽師們借鑑,演變出同樣具有驅鬼效能的符?。”

“黃公子不愧是富貴世家出身,學識淵博,我只會鬼畫符,還是頭一回聽說這種符?的起源。”

潘夫人笑盈盈的吹捧凰櫻,手上也沒閒着,嫺熟的將黃紙符?摺疊成一隻紙鶴,夾在大篷車的門縫當中。

“我在字符?的基礎上,又加了一道’青鳥傳書”的祕法。”潘夫人向伍迪一行解釋道:“萬一有人能夠突破我老公設下的鬥氣禁制,無懼符?震懾,強行打開車門,符?疊成的紙鶴就會變成一隻鳥兒,飛回來向我報警。”

“夫人考慮的很周全,咱們這就上路吧。”

潘氏夫婦在前帶路,伍迪等人緊隨其後,行走在昏暗的竹林中。

足足走出兩裏地,還是看不見竹林的盡頭。

伍迪給身後的女伴使了個眼色。

扮演胡姬的英格麗、蘇菲、妮可和梅芙心領神會,相繼放慢腳步,嬌喘籲籲,裝出疲憊的樣子,低聲抱怨起來。

伍迪抹了把汗,不耐煩地問潘氏夫婦:“還要走多遠才能到鬼市?”

“快了快了!還有半裏地,就能穿過竹林,到達鬼市所在的山谷!”潘鏢頭安撫道。

“大半夜的走了這麼遠,姑娘們想來都累了,這裏正好有片空地,不如坐下歇歇,喝點水,歇夠了再趕路也不遲。”

潘夫人的提議立刻得到衆人響應,就在林間空地歇腳。

“你們先在這裏歇息,我去解個手,馬上就回來!”

潘夫人扭頭鑽進密林,解開裙帶蹲在草叢中,背對衆人遮擋視線,悄悄取出一隻紙鶴,默唸咒語:

“東方木德,青羽敕令,三山銜書,九光破溟!!”

唰!

紙鶴化作一隻青雀,振翅竄上林梢,在夜色的掩護下,星馳電掣一般飛向遠方。

竹林北方百裏之外,野人山深處,籬笆牆圈出一片遼闊的種植園。

莊園中大面積種植的罌粟正值花期,鮮紅的花朵迎風搖曳,彷彿一片火海。

園區四周,生長着一圈黑色灌木,株株枯枝敗葉,看起來快要凋零的樣子,其實都是受到地獄魔力污染的活化植物,一旦覺察到入侵者便羣起攻之,比看門護院的獵犬更機警,也更兇殘!

園區內部,共有四片建築羣散落在遼闊的罌粟田中。

最顯眼的是加工鴉片膏的工廠區,豎起高聳的煙囪,晝夜排放黑煙,散發出令人暈眩恍惚的氣味。

工廠區旁邊是戒備森嚴的監獄。

抹臉妖們右拐或者綁架的外地商旅都被囚禁在監獄裏,受到法術催眠,先把自己的錢財都乖乖吐出來,還要寫信給親朋好友,以種種名義借錢,淪爲詐騙團伙的倀鬼。

親朋好友全都騙個遍,再也榨不出錢財的囚徒只能充當苦力。

要麼在罌粟田中辛苦勞作,稍有懈怠就會遭到監工的皮鞭抽打,要麼被送到污染嚴重的工廠中幹活,將罌粟漿液熬成鴉片膏。

除了綁架、詐騙和製毒販毒,這個犯罪團伙還經營更令人髮指的器官販賣和移植生意。

患病或者太過虛弱無法幹活的囚徒,將被送往僞裝成醫院的“屠宰場”,由抹臉妖充當外科醫生,剝皮摘腎,分割肢解。

健康的器官被摘取出來,施法保鮮,通過鬼市進行器官交易,賣給需要移植器官或者整容的有錢人。

簡單的移植手術,抹臉妖就能操作。

全身整容之類比較複雜的手術,就得請犯罪團伙的大當家山姥親自出手操刀,費用當然不是一筆小數目。

然而對於不差錢的富翁貴婦而言,只要能用錢解決的問題就不算問題。

山姥的住所位於莊園最北邊,竹林中的一座四合院。

青鳥穿林而過,打破竹林中的幽靜,同時也引起莊園主人的警覺。

坐北朝南的正房中,山姥正在修行。

屋裏鋪的地板撤開,露出一個深坑。

窗外月光照進來,依稀可見坑中扭曲蠕動的蛇羣和毒蟲。

這是一座精心設計的“坑”,坑裏總共有六十六種蛇蟲,總數超過三千條,無一不是劇毒之物!

佝僂駝背的老太婆,光着身子坐在蠆坑裏,花白的頭髮紮成髮髻,用一根削尖的嬰兒腿骨充當髮釵。

山姥已經赤身在蠆坑中靜坐十天九夜,還差一夜就湊足整數。

苦修期間,她滴水不進,默默忍受飢渴與蛇蟲齧咬的折磨。

爲了充分體驗痛苦,她沒有運用法術護體,就連魔族天生的抗性和再生能力也被壓抑,任由蛇蟲在自己身上啃咬,體無完膚,毒瘡潰爛流膿。

這種令人頭皮發麻的苦修,不過是山姥的日常功課。

事實上,像她這樣誕生於地獄的魔族,幾乎都有沉迷極端苦修的癖好。

地獄中的魔族,大多沉迷於某種形式的苦修,通過長時間的自我約束,感受玄之又玄的“至高秩序”、“絕對精神”,也就是苦行僧們所謂的“上梵”。

通過折磨自己來修行,當然會伴隨着肉體與精神上的強烈痛苦。

魔鬼們並不都是天生的受虐狂,忍受痛苦只是爲了更好的享受苦修結束之後的瘋狂發泄,肆意放縱。

修行的方式越殘酷,恪守的戒律越嚴格,持續的時間越漫長,預期獲得的延遲滿足也就越強烈??沒有哪個魔鬼能夠抗拒延遲滿足的誘惑。

被凡人稱爲“魔鬼”的族羣,當然不會認爲自己是邪惡的存在,脫凡入聖、肉身成道纔是魔鬼苦修的終極目標。

想要達到這個目標,就得將苦修貫徹終生。

無休止的推遲滿足,便是至高的滿足。

苦修至死的魔鬼,沒有機會放縱作惡,論跡不論心,儼然一位畢生清修的聖人。

然而這只是一個不切實際的夢想。

事實上,幾乎沒有哪個魔鬼能夠堅持苦修終生。

每一次苦修總有堅持不下去的那一刻,總是以自暴自棄的瘋狂發泄收尾。

持戒修行越漫長,越艱苦,到了破戒的時候,發泄的方式就越瘋狂,作惡越兇殘。

魔鬼並非缺失同理心和道德感,事實上他們也會反思,也會懺悔。

他們的反思和懺悔甚至比哲學家更深刻,比宗教徒更虔誠,然而終究還是按捺不住破戒的衝動,這就是魔鬼之所以是魔鬼的悲劇宿命。

上古時代,地獄中曾有一位名叫金幢的魔王,憑藉長達千年的苦修聞名九獄。

甚至連九獄之主、“黑暗與死亡之神”迪斯也被他感動,降下神啓,拔擢金幢爲死神的使徒,並且滿足他的一個願望。

最初,金幢祈願不死不滅。

然而死神告訴他,包括衆神在內,萬事萬物終有消亡的那一刻。迪斯可以賜予金幢無窮的壽命,並不等於金幢不會被殺死。

金幢慎重考慮過後,向死神提出請求:

自己理論上可以被殺死,但是既不能死在白天,也不能死在黑夜。

既不能死在室內,也不能死在戶外。

既不能被神?所殺,也不能命喪於凡人之手。

既不能死於魔法,也不能死於詛咒。

既不能死於兵器,也不能死於拳腳。

出乎意料,死神滿足了金幢的祈願,毫不縮水的賜予他渴望的祝福。

已經持續千年苦修的金幢,一夜之間獲得超出想象的強大力量,很快就把持不住,中斷已經持續千年的苦修,瘋狂縱慾享樂,野心勃勃的東征西討。

金幢擁有死神賜福加護,幾乎是不死之身,魔王與邪神紛紛在他面前敗下陣來,接連徵服了三重地獄。

金幢的野心隨着權勢和地盤不斷膨脹,認爲能夠殺死自己的那些條件永遠無法湊齊,狂妄地宣稱自己是魔界之主。

直到某日黃昏,曾經擔任死神副君的嬪伽羅闖進金幢的宮殿,向他發起挑戰。

仗着死神賜福加護,自認爲所向無敵的魔王金幢,在這位不速之客面前,竟然毫無抵抗之力。

嬪伽羅輕鬆破解金幢所有的法術和法寶,將他強行拖到宮殿門檻上,用自己的臍帶纏住他的脖頸,宣判他的死刑:

黃昏既不是白天,也不是黑夜。

門檻既不是室內,也不是戶外。

嬪伽羅已經主動放棄真神位格,把自己的神職分給“饑荒之神”米爾克和“疫病之神”凱爾,算不得神?。

她的生命並非源自父母精血,靈魂誕生於黑暗與光明兩大主神的神格意外融合,藉由“愉悅之獸”亞斯塔祿的子宮孕育肉身,所以也算不得真正的凡人。

嬪伽羅的臍帶連接着吞噬星辰的黑洞,既不屬於後天鍛造的兵器,也不屬於拳腳。

所以,魔王金幢的護體神咒對她無效,很快便被臍帶勒死。枉費千年苦修,最終因自己那毫無節制的野心和慾望自取滅亡。

求月票推薦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