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芫清登時愣在原地不知所措,這般沒頭沒腦的一句。到底算是怎麼回事呢?過了良久,她終於回過神來,伸手撫了撫婦人的後背,柔聲勸道:“好了好了,我這不是來看您了麼?咱們久別重逢,原是件喜事,作甚麼要哭呢?”
婦人這纔好不容易止了淚,雙手捧了木芫清的臉,將那眉毛鼻子嘴巴從上到下又從下到上細細摸了好幾遍,兀自不敢相信眼前所見,喃喃嘆道:“彼時你還是個襁褓裏的奶娃子,這一晃眼便已經長得這麼大了,出落得越發像神了你孃親,很好,很好,小姐和姑爺若是見到了,還不知要歡快成什麼樣子呢。姨娘餘生還有幸得見你平安無事,便是立時死了也無憾了。”
聽她苦巴巴說了這麼一番叫人感傷的話,木芫清大致也算是明白了,這婦人定是情急攻心,導致神志不清,先是將她看作是哪家的千金,後來又誤以爲是那千金的苦命女兒了。因見婦人眼下正在以爲得見親人滿心激動之時,也不好一開口就打擊了她滿腔的熱情,總要緩上一緩的好,於是木芫清斟酌着探問道:“你,您是怎麼認出我的?是憑這支簪子麼?”
那簪子是寒洛送給她的,就算那婦人認定了簪子是件信物,也應口呼“少爺”纔對,怎麼一出口就是“小小姐”?難道這簪子還曾幾經轉手不成?又或者是這其中還有什麼隱情是她不知道的?
“小小姐,你跟小姐長得有八九分的相似,這眉眼,這小嘴,無不像是跟小姐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就算是沒有這根簪子,姨娘也不會認錯的。”婦人看一眼木芫清,又看一眼手裏地簪子。思緒早已飛的遠去了,“當初姨娘抱着你倉促外逃。小姐擔心以後尋你不到,特意將這個簪子包在你的襁褓裏以作將來相認地信物。這支簪子,乃是姑爺親手雕刻了送給小姐,當作定情之物的。姨娘服侍小姐多年,萬不會看錯地。還有。你看你的左臂上面,是不是還有一處小小的圓形疤痕,那是小姐用這簪子刺破了留下的憑證。”
木芫清聽她說了,忙挽起衣袖去看。果然見到左臂上極不起眼的地方有一處很淡很淡地疤痕,連她自己都未曾注意到,這個婦人卻能一口說中,看來她說的話定是實情了。網
此時的木芫清便如在炎炎夏日裏被人從頭到腳淋了一身徹骨冰涼的冷水,驚得她由內到外徹頭徹尾的泛着寒氣。她本來只是爲了瞧個稀奇特意跑來看這大冬天裏開花的桃樹,誰知道竟會與這桃樹妖是舊相識。還牽扯出了她的身世之謎。她在魔殤宮時已經知道,木芫清本是個無父無母的孤兒,被魔尊從外頭拾了回來親手撫養長大。
天可憐見讓她今日得遇親人。生身父母是誰轉瞬即將揭曉,往後一家團圓再不會是孤零零一個人了。不由得又驚又喜又慌又亂。顫抖着嘴脣張了好幾次口。終於結結巴巴地問了出來:“姨,姨娘。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我爹我娘是誰?我娘爲什麼要你帶着我出逃?難不能他們遇到了什麼危險麼?如今還,還健在麼?”
婦人此時也稍稍平靜了些,喘了口氣,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木芫清,唏噓道:“是了,是該趁着我還沒死,將你爹孃地事兒原原本本告訴了你知道,也好叫你清楚自己的身份和使命。姨娘我叫做桃兒,是你孃親身邊的一個侍女,雖跟你娘有主僕之分,但向來情同姐妹,是以你是該當稱我一聲姨娘地。”
“而你的孃親,並不是什麼普普通通地千金大小姐。你該當知道從前,在咱們妖界,除了妖狐族和妖狼族以外,還有一個能與他們分庭抗禮地大族樹妖族。你外公正是當時樹妖族的族長,而你娘,便是樹妖族地少主人了。”
“我娘是樹妖族少主?”木芫清怎麼也沒有料到,自己居然會是一千年前便消聲匿跡的樹妖族後裔,“那我便是”
“不錯,小小姐你便是樹妖族新的少主人!”桃兒點點頭,繼續陳述着木芫清的身世,“記得我和小姐都還很小的時候,整個妖界雖然表面上風平浪靜,實際上卻暗流洶湧,尤其是身居高位者的權力慾越來越膨脹,位子低地一心想着高位,位子高的又渴望着更多地權勢,各方勢力不斷打擊拉攏,各據一方互不相讓。你外公擔心樹妖族終有一天也要被牽扯進那渾水之中,給全族帶來滅頂之災,所以決定舉族遷徙到與世隔絕的地方,再不與妖界中人來往。後來雖聽說妖界中有很多人要來尋我族的下落,就連魔尊也親自下令要樹妖族重回魔殤宮,但是你外公一直不爲所動,在隱居的地方設了很多極厲害的機關法術禁止外人進入,此後全族都過起了不問世事的日子。”
“而你爹,他也不知道是怎麼着就闖了進來。那時他被你外公設置的法術傷的厲害,躺在路邊奄奄一息。說起來也是天公做媒,竟偏巧讓你娘遇見了。你娘見他全身都是血就只剩下半條活命了,心中不忍,又耽於你外公的禁令,只能偷偷將你爹救起,送到外間山洞中養傷。一天三次送飯換葯,都是我陪着你娘一起去的。你爹也是好本事,族長設的機關法術那樣厲害,尋常人等若是中了立時便罔丟了性命,可是你爹手上雖重,卻只是傷了皮肉,並未觸及筋骨。我們樹妖族都很擅長療傷,在你孃的悉心照顧之下,很快,你爹的傷便全好了。”
“這件事本只有我和你娘倆個人知道,那時我們還心有顧忌,擔心你爹也是來尋我族下落的人,雖然救了他,但是一切有關我族中之事的話一概不說。你爹也是好心性,見我們不說自己來歷,便也從來不問。傷好之後從懷中取出一根怪模怪樣的骨頭來遞給你娘,言道:救命之恩無以爲報,姑娘日後若是有了難處需要人來相幫的,只要請人拿着這根骨頭到寒凌淵來找我,赴湯蹈火在所不辭。說完後一拜而去,再無音信。我看着那骨頭白白細細,也沒什麼稀奇之處,但你娘卻是識得的,見了那骨頭後驚呼道:這是上古猛禽的翼骨!體形碩大,性兇猛而多疑,且好喫人,等閒人若見了哪裏還能留得下命來?此人卻懷有翼骨,難道他竟勇猛地能獵了?”
“此事本已過去,我跟你娘都再沒掛在心上,只是你娘有時候也會拿出那根翼骨摸摸看看,又重新收好了。直到有一天,族裏有了天大的麻煩。你外公選的那處地方山水懷繞很是幽靜隱蔽,只可惜那靈氣富盛的地方自然也滋生出了很多神獸靈獸,時不時便要來搗亂一二。一般的飛禽走獸我們還能應付,可是那一年裏,不知從哪裏跑來一隻獍,也賴在那裏不走。獍生來貪食,一出生便要食母,長大後還要食父,見什麼喫什麼,很是令人頭疼。我們派了好多人都沒能趕走它,反倒讓好多族人丟了性命,一時間大家束手無措。這時候你娘想起了你爹,便讓我悄悄帶着那根骨頭去了寒凌淵找來了你爹。”
“你爹也沒帶助手,隻身與那獍惡鬥了五天五夜,終於一劍刺穿了惡獍的頭骨,了結了那個禍害。我到現在還清楚地記得當日你爹單手提劍,身上紅得跟個血葫蘆似的回來,也分不清哪處是他的血哪處是獍的血。他見了你娘後悶聲說了一句:好了,往後你們再不用愁了。說完倒地而眠,直睡了三天三夜才睜了眼,其間可急壞了你娘,生怕他這一閉眼就再也醒不過來了。之後,你外公做主,將你娘許給了你爹,全族上下一齊慶賀了足足一個月。成婚當夜,你爹用他送給你孃的那根翼骨雕了這根簪子做定情物,親手插在了你孃的頭髮上,此後你娘便一直戴着那根簪子,再沒見她換過別的。你娘對你爹的心意我是知道的,而你爹對你娘,他雖不說,我在一旁也瞧得出來,那是把你娘放在心尖尖上捧着的。這以後又過了許多年,便有了你。”
“原來爹和娘還有這樣一段情史,雖不夠新奇浪漫,卻也算得上是驚心動魄了。”初聽父母往事,木芫清感慨萬分。忽然心中一動,追問道:“可是姨娘你剛說,抱着我倉促外逃,這又是怎麼回事?”
“這便又要牽扯出咱們樹妖族一件至寶的祕密了。”桃兒臉上神se漸重,與剛纔的甜蜜神往之se迥然不同,“剛纔我說了,你外公執意要舉族遷徙到無人之境,除了擔心陷入妖界錯綜複雜的紛爭之中以外,還有一個原因,那就是爲了樹妖族至寶,七星玉子棋。”
注:
:爾雅-釋鳥,。郭注似烏,蒼白se。
獍:傳說中的惡獸名。也叫“破鏡”狀如虎豹而小,有說長大食其父:也有說始生食其母《述異記》載:“獍之爲獸,狀如虎豹而小,始生,還食其母。”前漢-郊祀志注孟康曰:破鏡,獸名,食父。破鏡如而虎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