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子頌把一大碗麪喫得乾乾淨淨, 麪條渣, 香蔥碎。
然後捧起碗,把湯喝得一滴不剩。
接着他靜靜的坐在那裏,擺下碗筷。過了會纔將雙手放在大腿上輕輕的摩挲了兩下, 細微的動作,表情也不像是在回味, 反倒微微感覺到他有些尷尬。
我沒有深思,只是覺得他特別可愛。
同時心裏軟軟的, 一個人在外面的那段時間, 就特別想他的小動作。
三杯兩盞淡酒,怎敵他,晚來風急。
但是有什麼, 能比思念更急?
這時, 我餘光瞥見餘凰戎也一直盯着嚴子頌,神色是益發暗沉下來, 接着倏地將目的移向我。
彼此交換了個眼神, 示意他有話對我說,便見他大步跨向門口。
我又望了眼嚴子頌,尾隨而上。
我也有話想問。
其實我以前是不理會這些的。不會去關心其他人的家庭背景,也沒興趣知道除了我之外的人的愛好與禁忌。
但現在,我想瞭解這個人。
想瞭解他的過去。
想參與他的現在。
想和他攜手未來。
這個人, 他的名字叫嚴子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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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出門口,呼的一陣大風颳來。
餘凰戎明顯縮了縮肩膀,單薄的毛衣讓他牙齒直打顫, 偏又裝漢子好面子,站得筆直的看着我。
我嘿嘿一下,“放假前降溫那會,沈蕾一直穿着短袖在宿舍逛悠哈~”
“變態男人婆……”餘凰戎嘖了聲,一臉不屑,努力收起瑟縮。過了會才意識到偏離正題,這才表情嚴肅地盯着我,蹙着眉頭說,“蔣曉曼,你究竟打的什麼主意?”
我笑笑,“爭取愛情麼,愛拼纔會贏哈!”
“……”餘凰戎眉頭擰得更緊,“我就是討厭你這嬉皮笑臉的樣子!”然後更爲肅靜的瞥着我,“如果你只是想找樂子,那麼離他遠點!”握着的拳頭隱隱有爆發的傾向。
我重重的吐了口氣,然後幽幽的望了他一眼,“黃榮同志,現在單方面一頭熱的人是我……”
“我呸!”他嗤了聲,“裝吧你,別告訴我你沒看出來!剛剛老表那表情你看着樂是吧!哼,長這麼大,是沒見過他喫完誰給的東西會尷尬,但不代表你就是特別的!”
“……”我突然意識到嚴子頌那尷尬的表情……
那尷尬的表情,是不是在暗示他後悔喫了那碗麪?
餘凰戎沒給我時間思考,而是吸口氣,鄙睨的瞄了我一眼,“你這女人心思不單純,莫名其妙的出現,莫名其妙的離開,現在又再次出現,玩的欲擒故縱吧!我呸!跟你說,有我在一天,你別想傷害……阿嚏!”他揉了揉鼻子,補充,“他!”
我頓了頓,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原諒我和餘凰戎的預期表情背道而馳,但他義憤填膺的模樣,眼屎也沒清理乾淨,加上沒梳理的頭髮張牙舞爪,一派滑稽的樣子,實在是忍不住。
接着我像模像樣的學他方纔的樣子,卻是軟聲軟氣的重複他最後一句話,“有我在一天,你別想傷害他……”
嘖嘖,果然生活就是電視劇。
聽見他咬牙切齒,“蔣曉曼……”
笑夠了,我索性抿抿嘴,“來來跟我做,”便是雙手做太極姿勢,昂頭,深呼吸,“吸氣——”
“……”
“呼氣——”
“……”他已是面有抽搐。
“再吸氣,再呼氣。”
“……”
“準備好了就放屁!”
“……”他五官齊齊在抽。
我不理,笑嘻嘻,“一天一個屁,排毒養顏,空氣清新劑!”
餘凰戎翻一個白眼明顯會情緒表達不到位,於是他翻了三個,最後一個還維持了三秒。
然後他望着我說,“可怕的女人。”
“你錯了,我並不可怕……”我笑笑,“我了不起也就有點可惡罷了。”我很有自知之明哈!
“……”餘凰戎的手握緊了鬆開,鬆開了握緊,只見他緩了緩情緒,“你認真點!”
我點點頭,然後開口,“你們爲什麼會兩個人住在這裏?”我記得他上次說過,應該還有嚴子頌的舅舅舅媽纔對。
“……”他頓了頓,“這房子是老表找的,他執意要住過來。”
“唔,”我有些好奇,聽見他又繼續,“過些日子我就回家了,老表估計不會回去……”只見他突然吸口氣,有些不甘不願,“如果可以,你來陪陪他也不錯,只是——”表情依舊是認真,夾帶着質疑,“你能堅持到最後?”
我挑眉,“你——回家?”
“……”他有些猶豫,似乎在考慮說不說,接着他往屋內看了一眼,才又往旁邊走了幾步,待我跟上,他才繼續說到,“我爸媽現在住的房子,是姨媽……也就是他媽買的,那之後他就搬出來了。這些事情我不會跟你說太多,只是我印象中,他估計和姨媽有十年沒說過話了。”
“……”我眯眼看他,“所以你是說,你打算扔下他,一個人回去過年?”
“你那什麼眼神?”他單手搓了搓手臂,“我有什麼辦法!”
“沒良心。”
“喂!我一直陪着他好不好!”
我看着餘凰戎,突然抽了抽嘴角笑笑,我說,“是啊,你一直在陪着他。”
可以明明有他陪着,嚴子頌還會說,他一直是一個人……
“懶得跟你說!倒是我想問問,”他瞪我,“你和法律系那個傢伙是什麼關係?”
“王庭軒是我師兄。倒是我也想問問,那個算命的說三次記住模樣會倒黴是什麼意思?”
“……”他想了想,突然面有異色的睨了我一眼,“難怪……”
“什麼難怪?”
“難怪老表有段時間一直說‘果然很倒黴’……”他又瞪我,然後在地上來回踩了踩,以抵擋冷風侵襲,挑眉,“想不到他還記得……”又是覺得不爽,“你這傢伙究竟有什麼好?”
我沒理,而是眨巴着眼睛,“記得什麼?”
他翻了個白眼,覺得也沒什麼好隱瞞,“我們高中有個女生,到處說嚴子頌沒禮貌,三次都記不住一個人的臉。但其實那女生對他有意思,你要知道我老表那張臉就是紅顏禍水!我便和幾個同學就開玩笑說,算命的說他要是和三次記住臉的女生在一起會倒黴一輩子,因此要五次六次、七次八次才記住一個人的模樣。結果……”
結果他居然記住了前半句,而且只有前半句……
我汗了。
“不過你不用得意,我想老表只是沒見過這類型的。”
“什麼類型?”
“胡作非爲型!”
這個時候,那門突然吱呀一聲打開,嚴子頌半倚在門口,看着我們,過一會似乎針對餘凰戎開了口,“今天是你洗碗。”
“我cao,我什麼都沒喫!”
我當即迎了上去,然後挽着嚴子頌的手臂說,“嚴子頌,中午還給你做喫的!”接着指着餘凰戎,“想喫飯,先洗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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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小咪他們的眼中,嚴子頌是另類。
她們說,那張臉很吸引人,但與其倒追,還不如隔岸觀看。
然後她們說,新生開學以來,對他有興趣的人,唔,那樣的女生很多,但往往堅持不了多久。因爲嚴子頌像是活在另一個星球的人。
他這樣的存在,僅僅用以觀賞。
觀賞麼?
之於我,早已經不是。
餘凰戎會回家過年,那麼嚴子頌呢?
他的家呢?
今年又是第幾年?
是第幾年在閤家歡樂,其樂融融的新年期中,一個人渡過寒冬?
我覺得心揪得有些緊。
於是我每天都去陪着他。
往年的寒假,我都睡到日上三竿。
但我現在包子也不做了,肉餡也不剁了,每天早上六點多天還是灰濛濛的,我就陪着老媽去買菜,然後偷兩把菜偷幾兩米跑到嚴子頌家裏。
有時給他揣兩個包子,主要怕他喫膩。
我開始以他的女朋友自居。
他沒有否認。
或許,只是懶得解釋吧。
我還是沒有問他在想什麼,也不問他爲什麼不和他媽說話。
我只是每天陪着他。
我做菜並不是太好喫,有時會有點鹹,有時放多了醋,也會焦了米飯糊了菜,但嚴子頌每一次都喫得很認真。
也會喫得乾乾淨淨。
他每天都會問我,你明天還來嗎。
表情無辜得像個孩子。
可是孩子,我不是你媽。
不知道是那一天,黃榮那傢伙突然就不見了。
因爲知道他回了家,所以我也沒問嚴子頌。他也沒說。
他也不問我問題。
沒有做飯的時候,我就在他旁邊陪着他,陪他看書。
我才知道嚴子頌喜歡看書,他是我見過的,會把大學課本帶回家複習的大學生。然後我問他,以後會幹什麼。
我想象不到他這樣的視力,一個也許連主管的模樣都記不住的人,能幹些什麼。
他說不知道。
不知道麼,我居然喜歡上一個對未來沒有規劃的傢伙。
但這些日子,無論我說什麼,他都會回答。
話雖然不多,我卻很滿意。
雖然他笑容還是不多,至少,他不會再說你滾吧,蔣曉曼。
而且打從第二天開始,無論我幾點到他家的小區,只要一敲門,門就會馬上被打開,他也已經着裝整齊,洗漱完畢。
這讓我突然有一種被重視的感動。
然後,我習慣每天早上給他一個擁抱。
緊緊的,互相傳遞溫暖。
想想其實很不可思議,即便如此日復一日,我依舊每天會有種迫不及待的心情。
接着就是下午,他步行送我回家。
這樣的日子,套用某句歌詞,單純而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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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快逼近了,街上開始有過年的氛圍。
老街這種氣氛更爲重些,我家包子店,甚至已經貼上了對聯,紅紅火火,寄望來年。
這天,也許是那天的天氣特別冷,也許是鬧鐘並沒有響,我居然錯過了生物鐘,睡過頭。
快九點的時候猛地從牀上驚起。
匆匆洗漱,急急下樓。
下樓後,驚覺嚴子頌站在我家馬路對面的一棵樹下,雙手插袋,背對着我。看樣子目光似乎是落在我家包子店的方向……
我莫名地溼潤了眼眶,直奔過馬路摟住了他。
他說,“蔣曉曼,我只是路過。”
我笑了笑,然後繞到他面前,踮起腳輕輕的親了他一下。
這是我的初吻。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
他的嘴脣涼涼的。
但是他的目光,卻非常非常柔軟。
暖暖的,直滲入我心田。
再然後,他突然俯下身子,輕輕的吻住我。
溼溼軟軟的觸感,一點一滴的輾轉纏綿。
這人來人往的街。
還有我家包子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