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翳山。
湛湛藍天, 萬里無雲。
石階蜿蜒盤旋而上, 一眼望不到盡頭,兩旁高大的松柏上有松鼠跳躍着儲備糧食,樹下盛開了遍地的野花, 芬芳怡人。
陌小落擦了下汗,抬頭望了眼被樹木遮掩得嚴實, 一點都看不出什麼特別的山頂,拉拉美人爹爹的袖子問:“爹爹, 你爲什麼帶我來這裏?”
陌小落已經滿頭大汗, 可是月梵鏡倒萬分清爽,沒有什麼勞頓的模樣,他拿出錦帕, 幫陌小落擦了擦汗, 微笑着道:“這裏有一個名喚雲逸子的半仙,他會幫落兒解答所有疑惑。”
陌小落歪頭, 將信將疑, 這個地方倒的確有幾分仙氣繚繞,但問題是,美人爹爹似乎也知道一些內情,爲什麼不直接告訴她,還要七歪八拐, 跑那麼大老遠地來詢問仙人呢?
兩人又拾級而上了一會兒,到了一座涼亭,涼亭內走出一個梳着包包頭的童子, 他穿着青色的衣袍,看到她與月梵鏡便出來禮貌地作揖道:“鏡前輩止步,師祖有命,今日只見陌姑娘一人。”
月梵鏡點點頭,摸摸陌小落的腦袋道:“落兒自己上去吧,我在這裏等你。”
陌小落雖然還有點摸不清楚狀況,但一聽這童子居然喚那雲逸子是師祖,可見是真有兩把刷子的,頓時肅然起敬,於是一步三回頭地往上爬。
月梵鏡站在涼亭中,紫色衣衫隨風輕擺,他靜靜地看着陌小落的身影慢慢行遠,慢慢變小。
塵兒,你說我這麼做到底對不對呢?
當初,在我知道我們的女兒十五歲有情劫,而且很有可能就會命喪於此的時候,我是這樣的驚慌。我本不信命,可我此生最後悔的便是沒有相信大祭司對你命格的忠告,如果那個時候我能多一份堅持,多一份阻攔,哪怕被你埋怨被你厭惡也不讓你去見南宮烈最後一面該多好?
南宮烈是你的劫,南宮烈的兒子居然是我們女兒的劫,我來不及救你已經是我畢生最大的遺憾,又怎麼可能讓我們的女兒重蹈覆轍呢?
所以我才答應讓洛兒去冒險修改她的命途。
洛兒那個孩子你還記得麼?
就是你一眼看中了想收爲女婿的人,你送給他無離,還給我們女兒取了一個形似的名字,美名其曰天造地設是從名字開始的。
那時候的洛兒還看不到完整的未來,所以他收下了那枚玉飾。
可是變故來得太快,你還沒有把無棄給我們的女兒就遇到了意外,失去了蹤跡,我尋遍了風語也找不到。
雖然洛兒沒有說什麼,但我知道他也很自責,因爲他覺得他的能力該發揮作用的時候卻沒有一點功效。
雲逸子在告訴我我們的女兒跟你有如出一轍的情劫的時候,洛兒就在邊上,他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等我幾年,我一定可以救她。”
雖然你一直說我們的女兒應該屬於廣闊的江湖,不能讓她進月梵如此複雜險惡的朝堂,可是開始的幾年,我卻不敢帶她進風語一步,我擔心她會遇到南宮家的人,她身上的情劫讓我憂心忡忡、寢食難安。
如果不是南宮家的人藏的深,神祕又隔世,我真的有過沖動想殺光南宮家的人來換取我們女兒的平安。
但雲逸子提醒我,就算我把落兒整日鎖在王府內,該來的還是會來,命運這個東西只能渡只能靠機緣去化解,卻絕對逃避不了。
在我們的女兒六歲的時候,洛兒告訴我,他已經可以看透人命與天機,他會幫我們的女兒擇一條最快樂無憂的道路。
洛兒是從不會輕易許下諾言的,所以我略微放下心來,把我們的女兒送去了你成長的地方,既然躲不過,就讓她好好面對吧,起碼遭遇情劫以前的日子是快樂且值得回憶的。而且那時候動亂詭譎的月梵局勢也讓我擔心繼續把女兒留在身邊是不是太過危險。
大皇子有日漸膨脹的野心,四皇子小小年紀就懂得合縱連橫,二皇子裝傻充愣那麼多年,卻在大皇子與四皇子鬥得兩敗俱傷的時候揭竿爲旗,一舉殺了自己的兩個同胞手足。
本來都是那麼可愛的孩子,爲什麼會變得那麼讓人心寒?
所以我不願意讓我們的女兒回月梵,我不想讓她看到這些黑暗到讓人膽顫的宮廷之爭。
如果不是我們女兒的命途中沒有洛兒這條姻緣,其實我也有意願讓他們一直呆在風語了吧。
可是上天就是愛作弄人,洛兒幫我們的女兒找到了那個志趣相投,緣分不淺的良人,連玉飾都機緣巧合下戴在這兩人脖子上的時候,姻緣居然又多了一條。
我不知道在這條多出來的姻緣上,洛兒到底看到了什麼樣的未來,可是他毅然決然地離開還是讓我多少能猜測到一些事情的嚴重性。
恐怕是另一場劫啊……
洛兒說過鳳寐與我們女兒是命中註定的天賜之緣,假以時日一定會互訴衷腸,相濡以沫。而且鳳寐心在江湖,品性來說絕不會爲難或讓我們女兒有絲毫的勉強。他們兩人比之其他人有修也修不來的默契,會有說不完的共同話語,更重要的是,會有逍遙平坦的一生。
洛兒向來喜怒不形於色,我不知道他告訴我這些話的時候會不會有哀傷與難捨。但作爲一個自私的父親來說,我雖然心疼洛兒,可是也默默贊同了他的做法。
但是,昨日落兒哭得是這樣難過。
她說:“但我想,我這輩子再也不會那麼喜歡一個人了。”
很難言述我當時的震撼與矛盾。
我已經不知道到底該怎麼做纔是對她最好的了。
我既想給她一個安然無憂的未來,可是我又不想讓她的刻骨銘心化成一份缺憾。
我們的女兒昨日還以爲自己跟洛兒是兄妹,不知道她的小腦瓜裏都裝了什麼稀奇古怪的東西,盡會冒出這些讓我一時不知道如何招架的想法。
我裝作被她言中,沉默不語。
她嚇得小臉都青了,居然憋了半天才問了我一句:“爹爹,如果我跟哥哥私奔,你會不會打斷我的腿?”
呵,即便是亂倫,我們的女兒也想跟洛兒在一起啊。
我承認,我被她的這句話,以及這份決心動搖了。
也許她與鳳寐在一起的話會一輩子相敬如賓,相濡以沫,攜手相忘於江湖,但這些是我們認爲對落兒最好的,我們忘了問小落兒自己是不是願意拿與洛兒這九年才修出來的姻緣去交換這一份逍遙平坦。
所以我帶她來見雲逸子。
我知道雲逸子會告訴她所有事情,包括我也只知道一部分的天機。
未來的事情,讓洛兒一個人承擔並不公平,如果我們的女兒真的打定主意與他共進退,那她也應該知道一切不是麼?
如果她知道了一切還是做一樣的選擇……
那我作爲父親也只剩下支持與祝福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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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小落往上爬了許久,終於走完了最後一道臺階,眼前一片豁然開朗。
這山頂真的不是一般的大,亭子,泉水,高聳入雲的樹木,倒挺像公園的名勝景點。綠草如茵,踩上去軟軟的,陌小落又往前走了一會兒,正納悶怎麼也沒個人引路的時候,看見遠處有兩個人影飛奔而來。
奔在前面的少年衣衫不整……
= =
陌小落揉揉眼睛,然後一臉大宓謀砬欏
額……是的,就是衣衫不整
奔在後面的少年懷裏抱着衣衫,追得好不喫力。
這畫面怎麼看怎麼讓人心生聯想……
不過奔在前面的少年明顯武功深不可測,一閃一閃又一閃,幾步就把後面的少年遠遠拋在了身後。
爲什麼用的“閃”字?
主要是陌小落看不太清這個少年奔跑的過程,只能在他偶爾停在樹上,或者在草地上頓一下的時候纔看得清楚他的身形,就跟“閃”過來似的。
如果非要打個比喻的話,就參照火影裏那羣忍者奔跑的模式吧。
話說這種高難度“瞬步”,陌小落還真只見師父使過。
這座山果然是受仙人庇護的啊,隨便出來個少年就不是泛泛之輩。
那個少年瞬間就已經到了陌小落的眼前。
白色的長衫,粉嫩的面頰,看起來不過十五六歲。
他一邊整着衣衫一邊毫不迴避地打量着陌小落。
人家衣衫不整地跑出來也沒有不好意思,反而陌小落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起來,她抱拳行禮後詢問道:“這位公子,你可知雲逸子前輩在何處?”
少年笑吟吟地朝她轉了個圈,前前後後都打量了一遍後道:“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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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上的人沒見過陌生人嗎?怎麼跟看動物園動物似地……
“不知道是否可以指點一二?唔,這裏太大了,我走了許久也未找到。”
少年又是粲然一笑,指着前面的方向,回答道:“往這個方向一直走,走幾百步你就會看見一個亭子,然後左拐,看到湖就往左,然後走到盡頭再往左一些時間就會到他待的地方了。”
陌小落默默記着,等他說完又確認了一遍道:“這個方向幾百步,看見亭子往左,看見湖往左,到盡頭再往左是嗎?”
少年微笑着點頭,眼睛眯成彎彎的兩條弧線。
陌小落於是告別往前走去。
追在後面抱着衣衫的少年氣喘吁吁地來到雲逸子的身邊道:“師……師父……是哪個貴客要來啊?你衣服都未穿戴好就跑出去看?追死我了……剛剛往前面走的姑娘是誰?”
雲逸子穿上外衫,伸了個懶腰,瞥了眼陌小落的背影道:“唔……你大師兄……”他眼珠轉轉道,“……喜歡的人吧。”
梳着包包頭的少年嘴角抽搐道:“師父……你是不是捉弄人家了?小心大師兄回來修理你。”
雲逸子坐在旁邊的石頭上,託着下巴,笑得天真無邪:“你不說我不說,洛兒怎麼會知道我欺負他家寶貝疙瘩呢?而且我不是想看看宸鏡跟那個鬼丫頭的女兒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麼?”
包包頭少年問:“那看出什麼了?”
雲逸子毫無羞愧之心:“傻乖傻乖的……”
包包頭少年:“……”
不多時。
陌小落直走,左拐,左拐,再左拐,繞了一大圈,回到了原地,看見了那個眼睛笑眯成弧線的——傳說中的雲逸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