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滅之時,已經是凌晨時分,下人從廢墟裏拖出一具焦屍,女眷皆是受了驚嚇,紛紛別過臉去不敢看。
聞訊趕回來的林業想到那如花似玉的美人兒變作這般模樣,心中也是一痛,揮了揮手,讓下人把屍體拖下去了。
“郡主,這件事不能外泄,否則……”林業欲言又止。
嘉康郡主從愣怔中回過神來,對左右言道:“今日之事,對外不要言說半字,若我知道誰走漏了半點風聲,決不輕饒!”
周圍的下人齊聲應是,只一個人低頭露出笑容。
……
綺羅迷迷糊糊地醒過來,發現這是一處民宅,她覺得渾身像散架了般,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腕,上頭纏着紗布,臉頰下方火辣辣地疼。她掀開被子,動了一下,忽覺得腳腕也疼,忍不住伸手去揉。
門外進得一個人來,竟是月三娘。
她手裏端着湯碗,見綺羅醒了,連忙把碗放在一旁:“你睡了幾天幾夜,可算是醒了。”
綺羅說話,聲音沙啞:“我怎麼會在這裏?”
她記得最後的影像是一個櫃子砸在了她的身上,臉上身上俱是疼痛,然後她就失去了知覺。
月三娘搬了木凳子坐在牀邊:“你呀,真不知是命大還是命薄。那天花月偷偷派人給我報信,說王賢妃不知爲何盯上了你,要我小心。我沒了主意,想着侯爺帶兵在外,恐怕短時間內回不來,就去竹裏館找施夫人,哪知道施夫人說皇後也要對付你,恐怕兩者加起來防不勝防。我們便一個在明,一個在暗,想着先把你從侯府裏弄出來再說。”
綺羅想,原來那天師父去侯府,真的是要救她的。
“後天我等到半夜,施夫人都沒給我捎信,我心道壞了。又聽說侯府裏的柴房着火了,正要帶人衝進去,蘇大人來了。他知道侯府有一條密道,直接通往柴房。我們到了柴房,你已經受傷暈厥了。蘇大人要我跟手底下的人先把你帶走,他自己又折返回去,我也沒管,只把你帶回來安置。”
綺羅一邊聽着,一邊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上面同樣纏着紗布。她心下一凜,月三娘已經移開目光。她問道:“我的臉怎麼了?”
“你別急,只是被火燙傷了……”
“鏡子呢?給我鏡子!”綺羅喊道。
月三娘知道這件事瞞不過去,索性就拿了銅鏡來給她。綺羅一把撕下臉上的紗布,只見臉頰下方有塊巴掌大的紅腫,雖然上了藥,可還是難掩皮開肉綻的猙獰。“哐”地一聲,銅鏡落地,月三娘忙俯身撿起來,低語道:“綺羅,大夫說只是暫時的……”
“你不要騙我!”綺羅顫抖着伸手虛按着臉頰,想起那傾倒的櫃子上,本來有着了火的木炭……她的容貌想必是恢復不了了。“啊!”她淒厲地大叫一聲,這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啊!
她雙手扶撐扶在炕上,又哭又笑,喉嚨發出破碎的聲響,青絲垂落,看不見表情。月三娘在旁邊不知道如何是好,只能不停安慰:“我們會找天底下最好的大夫……綺羅,你不要這個樣子……”半晌,綺羅似乎緩過勁來了:“三娘,有東西喫麼?我餓了。”
月三娘愣住,隨即喜出望外:“有,有!你等着啊,我這就去給你弄來。”說完,急奔出去。她在廚房裏翻騰喫食,聽到有人在敲院子的門,便警覺地走過去問道:“誰?”
“無人賞高節,徒自抱貞心。”門外的人說道。
這是月三娘跟施品如定下的暗號,她連忙把門開了,外頭果然站着施品如。施品如迅速地跨入門裏來,把頭上的風帽摘下:“醒了麼?”
“醒了,說餓了,我正在弄東西給她喫。”
施品如微微皺了皺眉頭,快步往綺羅所在的屋子走過去,卻見她拋了白綾上樑,人站在凳子上,正在打結。
“你做什麼!”施品如喝了一聲,月三娘驚呼,連忙跑過去把綺羅拉了下來。綺羅欲掙脫開,一心哭鬧着求死。施品如走過去,揚手狠狠打了她完好的那邊臉一巴掌,月三娘頓時也愣住了。
“想死是麼?你都別攔着她!”施品如扯開月三孃的手,厲聲對綺羅道,“從前我欣賞你的心氣,耐心教你,不求你揚名於世,但求你此生能達自己敢想敢做之事。今日看來,我卻是高看了你!”
綺羅猶如破敗的娃娃一樣靠在月三娘懷裏,只是哭。
施品如轉身,在屋中展袖端坐了下來:“你就如井中蛙,看到的只是頭頂的方寸之地。怎麼?沒有身份,沒有容貌,沒有林勳,你就活不下去了是麼?你在這個世界上,除了男人,美貌,侯夫人、國公府小姐的身份,你就一無所有?那我這些日子教給你的是什麼?你當初拜入我門下又爲了什麼?今日,你若執意交命於這三尺白綾,那我們當日便是費盡心機白救了你。請自便吧!”說完,別過頭去,再不看綺羅一眼。
綺羅滑坐在地上,雙手捂着眼睛,悲傷地抽泣了起來。她還是懦弱,前世用一死結束了殘破的生命,今世仍是想用一死讓自己徹底解脫。她如今像是天地之間的一縷孤魂,容貌盡毀,親人不在身邊,侯府回不去,這世上哪裏還有她的容身之處?她這個鬼樣子,又如何再能讓人看到?活着,永遠比死更難更需要勇氣。
月三娘蹲下來,讓她靠在自己的肩膀上:“哭吧哭吧,哭出來就能舒坦些。想我三娘也是可憐苦命之人,但人生哪裏就有過不去的坎呢?留的性命在,萬般都可以重頭再來。難道你就真能捨下這世上的人了?”
綺羅吸了吸鼻子,想起父母,想起葉季辰,還有眼前的月三娘,施品如……心中的他……漸漸止了哭聲。
施品如緩了口氣:“我今早接到消息,昨夜有人潛入樞府,盜取了機密文書。如今整個京城都在大力搜捕盜賊,我擔心那夜你們救人之事已經泄露,有人要藉此機會對綺羅不利,當務之急,還是要將她儘快送出京城到安全的地方去避一避纔是。”
月三娘道:“我不懂,他們爲何一定要將綺羅置之死地不可?”
“你還不明白,他們要對付的不是綺羅,而是林勳!”施品如道,“三娘,事不宜遲,我進宮向太後孃娘求了出城的口令,你將東西收拾一下。稍後我再來。”
“好。”月三娘將綺羅扶了起來。
……
暮色時分,施品如的廂制馬車到了城門,果然被守城的禁軍將領給攔了下來:“何人要出城?可有手令?”
施夫人掀開簾子,亮出太後的令牌道:“我是施品如,奉太後孃娘之命,出城辦事。”
那禁軍忙跪下行禮,回頭吩咐手下的人打開城門。
就在這時,另一隊禁軍騎着馬趕來,領頭的是剛升任禁軍侍衛親軍步軍司的指揮使劉桀,乃是王讚的姻親。他與施品如四目相對:“怎麼施夫人這個時候出城?不知馬車裏裝的是何人?”
“怎麼,劉大人懷疑我窩藏什麼欽犯?”施品如冷凝了他一眼,目視前方道。
“不敢。只是樞府丟的文書,關係到邊境佈防,茲事體大,任何可疑都不能放過,還請施夫人讓我檢查一番。”說完,劉桀也不等施品如拒絕,直接跳下馬,猛地掀開了馬車簾子,裏頭只有月三娘一人,旁邊還有一個半人高的小木箱。
他先是掏出袖子裏的畫像,比照月三娘看了看,然後問道:“這箱子裏裝的是什麼?”
施品如冷笑道:“我不知那蒙面的刺客,幾時都有了畫像?還真是讓劉大人費心了。這箱子放的是太後孃娘私人的衣物,你不會以爲這麼小的箱子能藏一個人吧?”劉桀被說的臉上陣陣青白,堅持道:“還請打開讓我看看。”
施品如蹙了蹙眉,回頭看了月三娘一眼,月三娘便把箱子打開,裏面裝的都是女子的褻衣褻褲,驚得劉桀後退一步,不敢再看,抬手道:“得罪了。”
施品如冷哼一聲,甩下簾子,吩咐馬車離去。
直到了城外,月三娘把那箱子搬開,露出綺羅的小半截身子,還有半截蜷在馬車的隔層裏頭,人是昏睡的狀態。施品如跳下馬車,把一個卷軸交給月三娘,吩咐道:“箱子裏已經備好盤纏,此去安平鎮渡頭,換乘船隻到達揚州,向我的師兄求救,他定會幫你們。”
月三娘把卷軸收好,又問道:“您的師兄是……?”
“陵王趙琛。”
月三娘驚了一下,但也沒有時間多問,向施品如施了一禮,駕着馬車離去。
施品如轉身,一個人從陰影裏走出來,在她耳邊說了一聲,施品如道:“果然如此。月堂追去了……?”
***
林勳在西夏邊境,助李寧令與武烈皇帝對陣。陸雲昭作爲隨軍監軍,自然也在帳內,聞聽他們的作戰策略。他俊美的臉和一身文弱書生的氣息,顯得與這個帥帳裏的將軍們格格不入,但他仍聽得專注認真,絲毫不在意那些西夏的將領投來的異樣目光。
林勳在沙盤上布了兵,李寧令向他解釋周圍的地勢,一身男裝的李金嬋押了一個人進來,推倒在地上:“這人在營地外面鬼鬼祟祟的,說要見勇冠侯,不知道想幹什麼。”
林勳只掃了那人一眼,並未理會,雙手抱在胸前,繼續把沙盤上的小旗拔起來,想着要插到哪一片區域去。
地上那人忽然作揖道:“勇冠侯,請問哪位是中原來的勇冠侯?”
林勳頭也不抬地問:“你找勇冠侯作何?”燭火把他的半邊臉照亮,另外半邊彷彿隱在地獄裏的羅剎,加之他生而威嚴,那人抖了一下:“小的,小的是來報信的。”
林勳不說話。交戰在即,李寧令怕這人擾亂了軍心,正想叫李金嬋把人拉出去,哪想到那人大聲叫道:“勇冠侯,是京中出了事,侯夫人出了事!”
林勳猛地抬頭,旁邊的陸雲昭也站了起來,兩個人齊聲問道:“出了什麼事?!”
林勳不悅地看了陸雲昭一眼,陸雲昭卻不理會,走過去按着那人的肩膀,問道:“你快說,說清楚!”
那人戰戰兢兢道:“小人冒死稟報,侯夫人被嘉康郡主關在柴房裏,半夜那柴房起了大火,侯夫人被活活燒死了!”
帳中一時非常安靜,衆將沉默間飛速地交換着眼神。陸雲昭踉蹌兩步,林勳衝到那人面前,一把掐住他的喉嚨:“你說什麼?你再說一遍?”他睚眥俱裂,戾氣盡出。
那人的臉登時變成了豬肝色,雙腿離地,破碎的音節從喉嚨裏溢出來:“千真萬確……小的受人之託……從京城趕來……報信……”說着從懷裏掏出了一支簪子。
林勳看到那簪子,一把奪了過來,走到燭火下仔細看了看,確實是綺羅之物。他心往下一沉,心念早亂,對四下道:“我有些私事要處理,諸位都請出去,稍後再議戰事!”李金嬋趨前要說話,李寧令按了下她的肩膀,把她拉了出去。
陸雲昭走出帳外,急急喊來暮雨,暮雨聽了他的話,也是一驚:“公子放心,小的一定儘快查清楚。”
等帳內只剩下林勳一個人,他把透墨喊了進來,質問道:“我要你留在京中的人,可有捎什麼口信過來?”
透墨面色微變,下意識地搖了搖頭。
林勳拔劍出鞘,指着透墨的喉嚨斥道:“我要聽實話!”
“主子可是聽了什麼風聲……?恐怕是對方擾亂軍心的計策,可千萬不要中計……”
林勳把綺羅的簪子拿出來,對透墨說:“這是她的簪子!透墨,休得瞞我!”
透墨不知道此事要如何啓齒,只是垂着頭。他的確早就知道京中發生的事,也知道絕對不能這個時候告訴侯爺,否則……林勳見他如此,知道那人所說有□□成真,猛地撩開簾子就走了出去,吹了個響哨,黑馬疾風便跑了過來,停在他面前。
他翻身上馬,透墨追了出來,都來不及抓住馬尾巴,就眼睜睜地看着林勳策馬離去了。
軍營裏的人紛紛望着這邊,不知道林勳這大晚上的要騎馬去哪裏,議論紛紛。
林勳駕馬,一路往東狂奔,他的腦海裏都是綺羅的一顰一笑,還有她送他離家時流着淚的眼睛。母親怎麼可以……?他的皎皎說好要在家等他!忽然他的前方出現了一匹馬,他還來不及看清那人,只見那人猛衝過來,竟是不要命地俯身抓住他的馬繮。由於巨大的衝勁,將他從馬上掀翻下來,被林勳的馬拖曳着。林勳不得不停了下來,低頭看地上的人。
那人匍匐在地,艱難地問:“君實,冷靜了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