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勳本來是坐轎子進宮的,眼下直接到宮門外騎馬回府。馬兒狂奔在街上,幾個侍衛跟在後頭,不斷嚷嚷着:“閃開,快閃開!”沿路的百姓驚慌閃躲,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林勳到了侯府門口,翻身下馬,疾步走向福榮苑。福榮苑門口的丫環看見林勳過來,嚇了一跳,立刻有人跑去告訴嘉康。另一個丫環本來作勢要攔,接觸到林勳的眼神,馬上讓到了一邊。
林勳走到明堂,看到綺羅已經跪不住了,整個人靠在了寧溪懷裏。他直接走過去把她整個人都抱了起來。綺羅靠在他懷裏:“侯爺……你回來了。”整張臉白得透明,聲音都打顫了。林勳的心一下子揪疼起來,抱着她就往外走。她剛剛沒了孩子,身體正是最虛弱的時候,怎麼能受這種罪?
這幫人真是日子過得太舒坦了!
“站住!”嘉康從廡廊那邊走過來,“勳兒,你打算縱容她到什麼時候?我已經下令讓她跪半天,靜思己過。難道內宅的事情,難道我還不能做主了?”
林勳回頭看了嘉康一眼:“母親若有什麼,儘管衝我來。綺羅體弱,受不了這些,我先帶她回去休息。”
“體弱?一個十幾歲的姑娘,正是大好的年紀,哪裏身體就這麼弱了?我看全是你慣出來的,她纔有恃無恐!”嘉康氣道。
綺羅閉着眼睛,不想嘉康跟林勳起衝突,動了動身子要下去。
林勳抱緊她:“你別動。”他說完,轉向嘉康:“母親不是言之鑿鑿,說今天的事,是皎皎的過錯麼?於坤,一會兒把相關人等都叫過來,我親自來審!”他說話的聲音振聾發聵,整個院子的裏外都能聽見。
跟在後面的於坤連忙應了一聲,林勳也不等嘉康發話,直接抱着綺羅離去了。
嘉康被氣得踉蹌了一步,寇媽媽伸手扶住她:“郡主,您可千萬彆氣壞了自己的身子。”嘉康從來沒有被林勳如此頂撞過,心中對綺羅的忌憚不滿更是深了幾分。
林勳安置好綺羅,又返回福榮苑,把家裏上下和姚管事等人都叫到明堂裏頭。衆人剛剛散去,又被召集回來,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嘉康板着臉坐下來說:“侯爺,人我都已經審過了,也宣佈了處罰結果。你現在是要當着大家和下人的面推翻我麼?”
林勳看向她:“我並非要推翻母親。只不過我瞭解皎皎,她絕不是狹私報復之人,還是要把事情問清楚,做到勿枉勿縱。”
嘉康被他堵得沒有話說,拿起茶杯低頭喝了一口,滿臉不悅。羅氏在旁邊笑道:“三弟這話說的,好像我們合起夥來冤枉了三弟妹似的。三弟妹年輕不懂事,犯一些錯改正了就是。何必這樣興師動衆的……”
林勳冷笑一聲:“大嫂還是不要說話爲好。”
羅氏的手抖了抖,強自鎮定。這件事與她無關,只要一口咬定這個就行。尹氏早就已經六神無主,剛剛讓身邊的丫環去通知林業了。
於坤把姚管事帶進來,姚管事抬起袖子擦了擦臉上的汗,跪在地上,身子微微發抖。他沒有想到,侯爺從來不管內宅的事,這次居然會親自過問。恐怕他沒那麼過關了。
“你說三夫人讓你苛待二房的人?”林勳平靜地問。
“是……不是……”姚管事牙齒上下打架。林勳身上不怒自威的氣勢,讓他完全無法招架,此前想好的話一句都說不出來。
林勳把手中的茶杯擲在茶幾上,發出一聲悶響,姚管事整個身子都繃緊了。林勳道:“你要是說不清楚,我讓人幫你回憶。透墨,把他拉出去,軍法處置。”
“是!”透墨指揮兩個侍衛進來,去拉姚管事。
嘉康插嘴道:“侯爺,你這不是要屈打成招嗎?”林勳卻不爲所動,透墨道:“郡主有所不知,我們在軍中,治理知情不報的人,用這個方法最快也最有效。通常十軍棍下去,皮開肉綻,人也就招了。”
“侯爺饒命,饒命啊!”姚管事嚇得立刻趴在地上,“小的說,小的什麼都說!是二夫人,二夫人說只要小的誣告三夫人,就可以給小的一筆錢。小的一時見錢眼開,所以就……侯爺饒命!”
尹氏“騰”地一下站起來:“你可不要血口噴人啊!今天的事,我從頭到尾都不知情,我幾時跟你接觸過,又幾時收買於你?你明明就是大嫂的人,現在要拉我出來當替罪羔羊嗎?”
羅氏也站了起來:“二弟妹這句話是什麼意思?難道說是我收買了姚管事?”
“他本來就是你的遠親,你收買他合情合理!”尹氏反脣相譏。
羅氏不甘示弱地回道:“那二弟妹身邊的雨桐,也是我收買的?你滿院的丫環,林瑾丫頭也都是我收買的?今天的事情,本來就因爲二弟妹而起,怎能歸咎於我?”
林瑾沒想到羅氏會提到她,連忙小聲道:“大嫂不要冤枉我。我只是把三嫂做的錢袋給郡主看了而已。”
“你們若有人覺得三弟妹無辜,爲何剛纔郡主罰她,竟無一個人開口求情?現在各個來撇清關係。”羅氏的話擲地有聲,頓時無人再敢接話。
“夠了,你們都別吵了!”嘉康喝了一聲,尹氏和羅氏才各自坐下來,互不搭理。嘉康對林勳道:“府裏這麼多年,從來都是上下和睦,從未有過這樣紅臉的時候。林勳,今天你爲了一個朱綺羅,要鬧得家宅不寧嗎?”
“對就對,錯就是錯。母親不問青紅皁白就罰綺羅,可考慮過她的感受?”林勳反問道。
嘉康皺了皺眉頭,卻也知道自己心急處置,冤枉了綺羅。
林勳站起來,環看屋中的衆人:“綺羅自嫁入侯府,一直視你們爲親人。今天的事無論誰是背後主使,都寒了她的心。我不深究此事,只把這生事之人逐出府去。至於二房的丫頭,二嫂自己管好,是逐是罰,給我個說法。我醜話說在前頭,今後誰再無中生有,造謠陷害他人,一律給我從這個家裏滾出去!”
衆人面色一白,知道林勳是動了大怒,他雖然嚴厲,但對家人都極寬宥,從來沒有說過重話。林勳拂袖離去,自有侍衛進來,把姚管事拖出去了。
綺羅躺在牀上不放心,讓寧溪去福榮苑看看,邢媽媽拉住寧溪道:“咱們不去。讓侯爺治治他們,憑什麼侯爺不在,他們就這麼欺負我們夫人?”
“邢媽媽……”綺羅嘆了一聲,林勳恰好進來了,讓屋裏的人都退出去。
綺羅欲坐起來,林勳馬上坐在她身後,讓她靠在懷裏,伸手圈住她:“我把姚管事逐出去了。”
“君實,”綺羅側頭,貼着林勳的臉說,“內宅的事有母親和大嫂做主,你替我出頭,反而叫她們恨了我,也傷了家裏的和氣,我……”
林勳親吻她的嘴脣,阻止她往下說,然後伸手撫摸着她的臉頰:“皎皎,我不能再讓你受任何委屈。”孩子的事,他已經萬分對不起她了。沒想到家裏的人居然聯合起來對付她。是他沒有盡到丈夫的責任,保護好她。
綺羅心裏一動,轉身抱住林勳,笑道:“我不委屈,我很開心。你知道嗎,我上輩子就喜歡你,想嫁給你,但是沒能如願。所以這輩子老天爺補償給我了。”
林勳勾了勾嘴角:“哦,上輩子的事,你如何知道?”
“嗯,我做過一個很長的夢。上輩子我們就認識,我很喜歡你,但是你不喜歡我。後來我死了,也不知道你有沒有難過。”綺羅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
林勳的眼中好似溢出流光:“若是我曾見過你,一定不會錯過。”
綺羅搖了搖頭,笑道:“上輩子我可不長現在這樣,只是比較清秀,然後出身也不好,沒有讀過很多書,胸無大志,只會刺繡,你不會看上我的。”
林勳抱她躺下,蓋好被子:“小腦袋瓜裏整天在亂想什麼?好好休息。”
綺羅一曬,想他也是不會相信,就把手伸出被子,拉住林勳的手臂:“你別走。”
她難得有如此粘人的時候,像一隻眷戀主人的小貓。林勳高大的身子坐在牀邊,口氣裏帶了哄勸:“我就在這裏陪你,哪也不去。”
綺羅這才安心地閉上眼睛。
林業回來衝尹氏發了一通脾氣:“糊塗!你有幾個膽子敢去惹三弟妹?我在洛陽都知道,三弟有多寵愛她。更別說她剛剛還替我們贏了西夏一場,大大地長了我們侯府的臉面!你們難道以爲聯合起來,就能撼動她在家裏的地位?這個家說來說去,是誰做主?”
尹氏抿了抿嘴脣:“二爺,這件事真的不怪妾身。是院子裏的丫環自作主張,跑到福榮苑去告狀,妾身是事後才知道的。還有那個雨桐亂說話,妾身攔都攔不住!這下好了,三弟發了狠話,我們是莫名地把他們夫妻給得罪了。現在該怎麼辦?”
“怎麼辦?不該留的一個都別留,否則你就等着被三弟趕出去吧!”林業嘆了一聲。
尹氏趕緊把去福榮苑告狀的丫環全都發賣了,丫環們哭着求情,只說不知是誰先開了口攛掇,她們就覺得有理了,沒想到事情會鬧成這樣。可尹氏哪裏敢再留她們?連雨桐也不敢再留在身邊。但雨桐畢竟是宮裏出來的人,她也不好隨便打發,只能又將她送回到博雅,交給林勳處置。
林勳正在處理公務,翻開文書審閱,不看跪在眼前的人。雨桐直直地跪着,知道現如今說什麼都沒有用了。她原以爲趁着這東風,能讓郡主厭煩了綺羅,這樣綺羅以後在侯府的日子肯定不好過。事實上,這個目的確實達到了,卻沒想到林勳會遷怒衆人。
“侯府是不能留你了。我讓人送你回宮。”林勳一邊看文書一邊說,眉眼冷酷,跟在那人面前時完全不一樣。他並不是無情,只是他所有的溫柔只給那一人而已。
雨桐沒有說話,只默默地站起來。她本來是宮內的女史,掌內宮文書,是真宗皇帝看她相貌姣好,又知書達理,才賜給林勳的。只不過走到這一步,卻是不能回頭了。
林勳看她乖乖地走出去,也不替自己辯解一句,倒是有幾分欣賞她的氣性。本來以她的聰明,不該捲入這次的事情裏頭,足以全身而退。只不過心亂了,智也就不全了。
綺羅安養了半月,沒人敢來打擾,只林驍和林珊時不時地過來探望,綺羅待他們始終如一。又因爲得知葉季辰的困境解除,她身子大好,除了還是要忌口注意休息以外,臉色紅潤,已與常人無異。
二月初的時候,朱明祁終於日夜兼程趕回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