綺羅收到葉季辰平安回家的消息,鬆了口氣。以江氏的三寸不爛之舌,應該有辦法把那絕壁信的事給圓過去。綺羅擔心的是,葉季辰下一步的官職安排,如果同前世一樣,被派往應天府,那麼她就沒辦法對付江氏了。
她要想個辦法把葉季辰留在京城,她想知道江氏究竟是如何將她的母親取而代之。
很快,文昌頌去世的消息傳遍了整個京城,在朝中也引起了不小的震動。很多官員都去文府弔唁,哪怕是生前曾跟他爭得面紅耳赤,互相排擠的政敵。朱明玉和郭雅心也去了文府,回來的時候,遇上靖國公府那邊派來的人,說長公主要他們夫妻過去一趟。
報信的人也不說是什麼事,朱明玉夫妻不敢耽擱,回院子裏換了一套衣服,乘上轎子去了國公府。
松鶴苑沒有半分冬日蕭條的景象,古木蒼松,四季常青。
長公主坐在裏間的榻上,手伸進貂毛套子裏,身邊擺着三個炭盆。上了年紀總是格外畏寒,眼睛也有些看不清楚了。
趙阮坐在她右手邊,等了等,還是沒聽到長公主的回話。
“母親?”
“按理說景堯景舜都成親了,景禹的婚事也該定下來。可於家是不是太……”於家就是趙阮母親於氏的孃家,在於氏父親那一輩,好歹也算個侯爺。可侯位沒能承襲下來,男人一代不如一代,只能靠嫁女兒到高門裏頭維持門面。文昌頌的妻子於嫺就是其中一個。趙阮打算給朱景禹娶的這個姑娘於文芝就是於嫺的外甥女。
“文芝性子好,以後能幫忙毓兒操持家裏,您不是總說毓兒太過驕縱了嗎?”
趙毓是趙阮的長兄趙光中之女,嫁給朱景堯爲妻。趙光中官拜樞密副使,在朝中也是極有權勢。趙毓自小錦衣玉食,又有趙家人一貫的目中無人的毛病。嫁進來不到一年,就與朱景堯爭吵不斷,家裏的事也不會操持。
長公主淡淡地說:“這件事你跟祁兒商量着辦吧,我沒有意見。倒是阿碧的親事要抓緊了,眼看就要十六了,與蘇家的事確定不成了?”
趙阮提到這個就來氣:“要不是朱綺羅從中作梗,阿碧的婚事早就成了。仗着有幾分姿色,四處勾搭,還想嫁到勇冠侯府?癡心妄想。”
長公主打斷她,不悅地說:“你是長輩,說話別太難聽了。”
這時,山蕎在外頭說:“公主,二爺和二夫人來了。”
趙阮特別不待見二房的人,想着眼不見爲淨,起身道:“母親,我先走了。”
長公主點了點頭,也沒有留她。依着她的性子,若是聽到了嘉康已經提了林勳的親事,還不知道要氣成什麼樣。
朱明玉攬着郭雅心,兩個人有說有笑地在明堂裏頭等着。看到趙阮迎從裏面出來,郭雅心連忙喊了聲:“大嫂。”趙阮卻看都不看他們,趾高氣昂地走了。郭雅心有些訕訕的,朱明玉低頭道:“別放在心上。”
丫環來請他們進去,長公主提了綺羅的婚事。
“前兩日嘉康親自過來,說勳兒想娶六丫頭。我當時聽了只覺得意外,也沒馬上應下來,就找你們過來商量。按理說這樁婚事是極好的,勳兒的名字擺在那兒,就能給我們國公府長不少臉面。以後,他若肯幫着六丫頭那幾個不成器的兄弟,也是咱們的福分了。”長公主和顏悅色地說。從前她想的是大房能有位姑娘嫁過去就好了,哪成想,林勳偏偏就看中了二房的姑娘。
“你們覺得怎麼樣?要是同意了,嘉康說等過完年,就讓施夫人過來正式走個禮。”
朱明玉以爲自己聽錯了:“施夫人?太後孃孃的義女,住在竹裏館的那位?”
長公主笑着說:“對啊,就是她。”
朱明玉心中暗歎,也就勇冠侯府和嘉康郡主能有這樣的面子,請得動施夫人出來做媒。這是面子裏子都給足了。
“兒子倒是不反對。只是儀軒公主那邊……”朱明玉記得那位公主可是很喜歡林勳的,千萬別又弄出上次翠山的事情來。
長公主道:“你放心。嘉康說了,皇後做主,公主已經另行婚配,不會再纏着勳兒了。”
這樣朱明玉沒有顧慮了。他看向一言不發的郭雅心,郭雅心遲疑道:“我想還是回去問問皎皎的意思。”
她是做母親的,考慮的要比朱明玉多。勇冠侯當然是好,就憑林勳在軍中的威望,震懾四方,只怕連她兄長郭孝嚴都比不過。如今雖然只在樞府掛個五品的官,但正副使可都不敢拿捏他。假以時日,還不知會如何厲害。可如果皎皎不願意,她也不想去攀這門高枝。林勳的性子還不知如何,皎皎日後若是受了什麼委屈,國公府也是壓不住林勳的。
山蕎站在門外聽了一會兒,偷偷地溜去沐春堂,把聽到的都告訴了趙阮。
趙阮氣得聲音都發抖了:“你確定沒有聽錯?”
山蕎點了點頭:“前兩日嘉康郡主來的時候,那個寇媽媽守在門外,奴婢沒有聽見公主和她說什麼,今日卻是聽真切了。看公主和二爺的意思,這門親事怕是要成的。”
趙阮以爲上次點撥了夏迎春,趙儀軒能夠收拾掉朱綺羅那個禍害,沒想到朱綺羅命大,還被林勳救了。事後,她被皇後叫到宮裏去訓斥了一頓,要她別再添亂。她哪裏是添亂?分明是幫儀軒的忙,皇後不領情就算了。
趙阮不甘心,她就不信朱綺羅的命會這般好。想嫁給林勳?沒那麼容易!
晚間喫過飯,郭雅心把綺羅叫到自己房中,說了嘉康郡主來提親的事情。臨了,她摸着綺羅的頭髮說:“皎皎,這門親事,你是怎麼想的?”
綺羅沒想到林勳動作這麼快,低着頭說:“全憑爹孃做主就是了。”
知女莫若母。郭雅心看到綺羅這般反應,就知道她心裏是喜歡的,不由地問:“莫不是,你心裏喜歡的人一直都是勇冠侯?那雲昭……”
綺羅不知道怎麼向郭雅心解釋這其中的曲折。她曾是真的想嫁給陸雲昭爲妻,但也是真的喜歡林勳。也許很多事都是命中註定的,躲也躲不過,逃也逃不掉。
郭雅心看綺羅不說話,怕勾起她傷心事,就移開了話題:“皎皎,你可得想好了,那勇冠侯府可不是普通人家,上面還有個嘉康郡主壓着你。娘是過來人,侍奉這樣的婆母是不容易的。”
綺羅那日在見過嘉康郡主,覺得她雖然看起來嚴肅,卻不是那種胡攪蠻纏,不講道理的婆婆。她想了想說:“娘,我明白你的心意。可是按照爹的說法,我也只能嫁給勇冠侯了。他既然肯捨命救我,我嫁給他也是應該的。您跟爹不也是成了親培養的感情嗎?”
郭雅心被她問得沒話說,婚姻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成親前都沒見過的夫妻,也不是沒有。她又仔細想了想林勳的爲人,覺得確實不差。而且憑女兒的才貌性情,未必不能把這日子給過好了。
“對了,今日我在文府的時候,好像看見蘇家大公子攔着雲昭,兩個人不知道在說什麼。我這還是第一次見蘇大公子,竟不輸給雲昭。”
這之前,綺羅在竹裏館碰見蘇從修兩次。一次是蘇從修有些事去請教施品如,一次是他去送節禮,碰到綺羅還問候了她兩句。蘇從修身上有種淡若流水的氣質,相處起來很舒服,完全看不出他是宰相之子,身居館職高位。這種整天沉浸在經史中的文人,自有一股不食人間煙火的氣息,難怪他不願意娶朱成碧。
陽春白雪,自是曲高和寡,鮮有人能懂。
郭雅心嘆息着說:“可我瞧着雲昭好像哪裏不一樣了,以前總覺得是特別溫和的一個孩子,現在看着卻覺得陰沉沉的。”陸雲昭畢竟是她的外甥,這些年知根知底的。雖然他當年做了那樣的事,但對綺羅也是真的好。她心底裏還是更喜歡陸雲昭一些。
綺羅沒有說話,她對陸雲昭是有愧的。雖然一切都是爲了他的前程,但在所有人看來,都是她狠心拋棄了他,而且馬上另投高門。他一定恨死她了吧。
熱熱鬧鬧地過完年,施品如就到國公府提親,長公主點頭應了這門親事,之後勇冠侯府就派人正式抬禮上門求婚,這算是正式開始走六禮了。
京中因爲這樁婚事鬧得沸沸揚揚的,這麼多年,誰都在猜勇冠侯到底會娶誰爲妻,一個連公主都不要的人,最後居然要娶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姐,人們怎能不好奇?好多人慕名堵在朱府周圍,想要一睹綺羅的真容。朱明玉派人驅趕了兩次,那些人還是孜孜不倦地躲在暗處偷窺。可沒過兩日,這些好事之徒便都消失了,也沒人再敢靠近朱府。
正月裏的節日特別多,百姓都愛在一年之始去寺廟裏頭拜佛請願。京中大相國寺的香火也到了一年中最旺盛的時候。大相國寺是京中第一古剎,修建於前朝,有幾百年的歷史了。
綺羅跟曹晴晴還有陳家珍約好,一起去寺中拜佛。
大相國寺是國寺,常有達官顯貴到此處做法事,所以寺中的大雄寶殿是不向平民開放的。普通百姓只能到西側院的天王殿裏頭燒香,所以正院這裏反而比西側院冷清。
轎子抬進山門,停在正院的院子裏。綺羅扶着寧溪下了轎子,曹晴晴和陳家珍已經站在院子裏聊起天來了。陳家珍穿着月白錦緞的梅紋背子,海棠紅的縐紗裙,整個人很素淡嫺靜。曹晴晴穿着品紅色繡牡丹的對襟長衫,頭上梳着高髻,插着鎏金累絲紅寶石葉形簪子,富麗堂皇。
曹晴晴回頭看到綺羅,眼睛一亮。綺羅穿着四色湖州白花孔雀的旋襖,下身是霜白寶相花紋的曳地長裙,梳着飛仙髻,眉目精緻,猶如從畫裏走出來的仙女。
“看看,這不是我們美得像畫一樣的未來侯夫人嗎?”曹晴晴取笑道。
陳家珍行了禮,也忍不住誇讚:“能娶到六小姐的男人真是好福氣。”
“兩位姐姐這一大早嘴巴就跟抹了蜜一樣地,有何企圖?”綺羅嗔道。
“哪敢有企圖。我們倆怎麼敢得罪侯夫人呢。”曹晴晴過來挽着她的手臂,“我以爲你找不到比雲昭哥哥更好的夫君了,還替你可惜。你倒厲害,把戰神都給迷倒了。我這幾天跟着我婆婆走宴會,整個京城都在議論你。你那五姐不許旁人說你,還跟吵了一架,氣量可是夠小的。”
綺羅沒回話,去拉了陳家珍,一起走入大雄寶殿。
三個人跪在蒲團上拜佛,又各自抖了籤筒,拿到旁邊的白眉和尚那裏去解籤。綺羅先坐下來,和尚問她:“小姐要問的是什麼?”
曹晴晴搶道:“自然是問姻緣。”
綺羅瞪她一眼,也沒有反對。
和尚摸了摸下巴道:“若是問姻緣,小姐抽的這根籤便是上上籤吶。按照簽文的意思,您屬火勢,能旺夫君青雲直上,而且子孫綿延。”
綺羅原來還有些擔心跟林勳八字不合,聽到和尚這麼說,不由得鬆了口氣。
陳家珍問的也是姻緣,老和尚沉默了很久才說:“小姐這籤文所指,乃是命犯小人。意即若您命中遇到貴人,那便可與夫君長相守。若遇不到這位貴人,您便可能紅顏早逝。”
陳家珍捂住嘴巴,曹晴晴把陳家珍拉起來:“你這和尚,怎麼瘋言瘋語的?”她自己的也不問了,就把陳家珍拉了出去。綺羅卻默默給了和尚銀子,這解籤還真是準得不得了。
寺裏的和尚中午有準備齋菜,請綺羅三人到禪房裏稍事休息。綺羅說:“大相國寺裏有位修道僧的醫術很好,家珍姐姐不如請他來看看?”
陳家珍爲難道:“我的病都是從會稽來的那位大夫看的,今天文巧也不在這裏,我不知道這樣做她會不會生氣……”
江文巧當然不會來,綺羅早就想了個辦法把她支開了。曹晴晴在旁邊幫腔道:“既然來了就看看嘛。我知道那位高僧,很厲害的,能看好很多陳年頑疾。”
陳家珍只好點了點頭。
其實本沒有什麼修道僧,是綺羅重金聘的一位名醫,爲了不讓陳家珍懷疑,就扮作了寺中帶髮修行的僧人模樣,去給陳家珍看病。
看病的時候,曹晴晴給綺羅使了個眼色,綺羅留寧溪在房中,跟她一道去了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