揚州是淮左名都,三月煙花,十裏繁華,古來便是天下第一富饒之地。元光七年五月,郭松林以真宗皇帝追封的太傅致仕,選在揚州終老,孟氏和郭雅心一同送他前往。
馬車前後總共有四乘,馬車之後還有牛車組成的車隊,多是皇帝的賞賜和這些年郭松林積攢的家當。因爲路途遙遠,真宗皇帝還特派遣一隊百人的禁軍護送,以示恩寵。
忽然,第三輛馬車被叫停,郭允之匆匆忙忙地掀開馬車簾子,大聲喊道:“娘!”
第二輛馬車也停了下來了,孟氏扶着丫環下了馬車,走到郭允之面前:“怎麼了?可是恵蘭又不好了?”
郭允之着急地點頭道:“蘭兒吐得厲害,娘,趕緊給找個大夫吧。”
郭雅心也從馬車上下來,對玉簪說:“你去跟父親說一聲,就說恵蘭受不住了,讓車隊先停一停,我們休息下再走。”
“是,夫人。”玉簪連忙跑去第一輛馬車那裏稟報。禁軍統領馬憲策馬上前來,得知是郭家的少夫人生病,便讓身邊的副將去前面的鎮子裏請大夫來。
整個隊伍便停了下來,郭允之把朱惠蘭從馬車上抱下來,一直給她拍背順氣,朱惠蘭面白如紙,好像真的很難受的樣子。孟氏讓丫環去取水囊來,郭雅心尋思道:“嫂子,蘭兒會不會是有了?”孟氏錯愕:“這才進門兩個月,便有了?”郭雅心掩嘴笑道:“你看允之那樣子……好不容易追到手的妻子,必是格外疼愛一些。我猜八成是有喜了。”孟氏聽了後,也掩不住喜色,又讓另一個丫環去拿了一牀薄毯子過來。
這裏都是女眷,馬憲也不敢久留,只策馬經過第四輛馬車的時候,忍不住往車窗那邊望了一眼,心裏有些期待。恰巧這時,一隻芊芊玉手挑起車簾。簾後的人看到馬憲微微愣了一下,隨即點頭致意。馬憲尷尬地笑,快速回到禁軍隊伍裏頭去了。副將問他:“大人,您的臉怎麼這麼紅?可又是那……”
“去,別胡說。”馬憲抬腳蹬了他一下,心中暗罵自己禽獸。他活了快三十歲,是殿前司諸班直的金槍班都虞候,按理來說什麼風雨和人物沒見過。偏偏這朱家小姐……怎麼說呢?
美人有些一見驚豔,比如郭家的少夫人。有些雖不驚豔,但勝在氣質出衆。這位朱家小姐的容貌既驚豔,又自帶着股仙氣兒。一顰一笑,一舉一動都似能撩撥人,但她又不是刻意如此。讓人一直惦記着想多看幾眼,又不敢生出褻瀆之心,恨不得高高地捧着。真不知將來哪個男人能有幸娶回家,必定要當做寶貝一樣疼的。他若不是年紀大了些……馬憲虛打了自己一巴掌,又來了!
綺羅放下車窗簾子,寧溪在旁邊低頭笑道:“這位都虞候大人又對着小姐犯傻了。”綺羅瞪她一眼,見朝雲垂着頭老老實實地不說話,忍不住逗她:“朝雲,你家公子怎麼把你們姐妹倆教得這麼像悶葫蘆?”朝雲抬起頭,幽幽地看着綺羅:“小姐,奴婢是暮雨。姐姐去送信了,還沒回來……”
綺羅笑着按住額頭。朝雲跟暮雨長得實在太像了,她從來沒有分清楚過。但陸雲昭卻一眼能看出她們誰是誰,真是厲害。她的目光落在手腕上雕刻精美的銀鐲子,心念百轉。上次見到他還是今年年初的時候,她跟着三娘在花園裏切磋新編的舞,穿着簡易的舞服,頭髮也是隨意挽了個髻。她旋轉身時看到廊下靜靜站着一個男人,驚了下,步子便亂了,險些摔倒。那個人連忙走過來扶着她的腰,把她擁入了懷裏。
她堪堪站穩,雙手按在他胸前,抬頭看着他。雖然每年都有一次機會看見他,但這人真是每看一次都比上次更好看,濃眉大眼,睫毛驚人地長,嘴角帶着春風般的笑意。他的目光溫柔到要把人溺斃,扶着她站好後,便輕輕鬆開了手。
三娘笑着向他行禮,然後就退下去了。
她看到自己還穿着怪異的舞服,忙背過身去,抱怨道:“你怎麼每次都不出聲的。我要去換衣服了。”她低頭往前走,他伸手拉住她的手腕。他用了巧勁,她掙了掙,沒有掙開。
“我只能呆一會兒,讓我再看看你。”他把她拉到面前,柔聲問道,“我們的事,你想好了沒有?”
“我們……什麼事?”她避開他的目光。從前他看她,是用哥哥看妹妹的目光,更多的是疼愛,可是這兩年卻完全不一樣了。她長高了,並且在最初的那一年瘦下來之後,所有人都驚豔不已。原本被圓圓的臉模糊掉的五官,變得小巧精緻,嬌豔如花。身體也不臃腫了,玲瓏有致,體態輕盈。很多人就兩年沒看見她,都認不出她是誰。她爹還取笑她,說這纔像他跟娘生下來的女兒。
他的臉垂下來,氣息近在咫尺:“年底我回京,考到館職,想把我們的親事正式定下來,告訴兩邊的親友。待你及笄,我便娶你。”
“這事你跟爹孃商議就好了,我說的又沒用……”她小聲道。
“我想聽,你願不願意?”
她想,若是此生要嫁人,的確沒有比他更好的人選了。他們相識近十年,彼此相處融洽,他也的確對她很好。既然愛一個人那麼難,不如選一個對自己好的人,朱惠蘭最後不是也選了郭允之嗎?
“如果我說不願意呢?”她笑着逗他。
他頓了一下,嚴肅地說:“你知道,別的事你若有絲毫不願,我必不會強迫。唯獨這件事不行。”他從懷中拿出銀鐲子戴在了她的手上,又把她的手拿到嘴邊輕吻。很癢很酥麻的感覺,她推開他,迅速地跑遠了。
寧溪見綺羅在發呆,便問:“小姐,行了半天路,咱們要不要下去走走?三小姐……少夫人好像又不舒服,車隊都停下來了。這身子骨也着實嬌貴了些。”
綺羅回過神來,整理小桌上的畫稿:“也不能怪三姐。林姨娘是勇冠侯府出身,到了國公府之後,大伯又對她寵愛有加,喫穿用度都是最好的,三姐自然養得嬌貴。這世上做父母的,哪有不疼自己孩子的呢?你看我爹孃把我寵的,肩不能扛,手不能提,跟個瓷器似的。以後我嫁了人,恐怕也要被夫家嫌棄的。”
“不會。公子那麼喜歡小姐,肯定也一樣寵着的。”暮雨忽然認真地說。
寧溪忍不住“噗嗤”笑出來,綺羅哭笑不得。這暮雨要麼不說話,一說話總能把她堵得沒有話說。
“小姐等等。奴婢去找件鬥篷來,外面有點風。”寧溪說着,到馬車尾去翻了。
綺羅扶着寧溪下馬車,走到孟氏和郭雅心的身邊。大夫正蹲在那兒爲朱惠蘭診治,郭允之抱着她,怎麼也不肯鬆手。很多人都沒有想到,心氣甚高的朱惠蘭最後竟然選擇了郭允之。在她的衆多愛慕者中,比郭允之有本事,家世好的,也不乏其人。可郭允之爲了朱惠蘭,淋過雨,跳過水,攀過崖,最後終於打動了佳人芳心,朱惠蘭甚至不惜忤逆林淑瑤也要嫁給他。看到如今這樣如膠似漆的情景,不得不說,朱惠蘭做了一個明智的選擇。
老大夫診斷之後,笑眯眯地說:“恭喜這位夫人,您有喜了。”
朱惠蘭訝異地張開嘴,郭允之高興地大叫起來:“蘭兒,聽到了嗎?我們有自己的孩子了!”朱惠蘭看了看四周,輕拍他的胸口,羞道:“你輕點聲!”
“好,好。可我太高興了!太高興了!”郭允之低頭親她,她躲不開,只能把臉藏進他的鬥篷裏。
老大夫收起藥箱,走到孟氏面前:“老夫給這位夫人開一帖安胎藥。有些夫人懷第一胎的時候害喜嚴重,這都是難免的。飲食方面也要注意些了。”
孟氏自然也很高興,滿臉喜色:“有勞大夫。”
郭雅心側頭看到綺羅,她穿着白色素底鬥篷,挽着斜髻,只插着一根銀珠花的簪子,這身裝扮根本襯不上她的容貌。郭雅心嘆了一聲,執起她的手:“皎皎,我送你的那套黃金頭面呢?”
“娘,那些都太華麗了。”綺羅無奈道。
玉簪說:“小姐這容貌,什麼首飾都不嫌華麗,就怕襯不起小姐。總是這麼素着,反而埋汰了。”左右的丫環婆子都稱是,以前小姐是長得胖,所以不愛打扮。如今生得如此美貌,不好好打扮可是暴殄天物的。
孟氏坐到郭允之的那輛馬車裏頭,方便照顧朱惠蘭。丫環婆子很多都是沒成親沒生過孩子的,沒什麼經驗,孟氏這方面經驗比較豐富。郭松林雖然沒有露面,但特意吩咐車隊行進得慢了些。郭雅心把綺羅拉到自己的馬車上,按着她的手說:“到了揚州可能會見到雲昭。”
本來在弄茶的阿香驚住,茶水不小心潑了出來。玉簪是大丫環,自然責怪她:“怎麼來了幾個月了,還是這麼笨手笨腳的?萬一燙到夫人小姐怎麼辦?”
阿香委屈地說:“對不起。”她只是聽到陸雲昭的名字,一下子慌了神而已。陸雲昭驚才絕豔,每有詩作問世,就會引起洛陽紙貴的場面,民間的女子都愛稱他爲陸郎。因他不僅詩文冠天下,更是長得一副招人的好皮相。在揚州這樣風流多情的水土裏,青樓名妓爭相邀請他不提,爭風喫醋之事也屢見不鮮,主動追求的名門閨秀更是不計其數。他已弱冠之年,還一直不娶,也是許多人對他趨之若鶩的原因。
這個阿香才十六歲,是徐媽媽介紹進來的,說是家裏的遠房親戚,因着夫人寬厚,要讓她跟在身邊學學規矩,並沒有籤賣身契。徐媽媽年紀大了,年初郭雅心就把她放回去養老了。
郭雅心接着說:“他官聲好,政績斐然,結交的又都是淮南二路的名流,還經常出入陵王府。原還怕他因着當年科舉的事情被打壓,仕途不順,卻不想離京反而成就了他。他年初的時候,已經跟我提過你們的親事,我和你爹捨不得,一直壓着。但是最近老有人請你爹喫酒,一副要提親的樣子,我們也快瞞不住了。皎皎,你究竟怎麼想的?”
“我……聽您跟爹的就是。”綺羅低聲回答道。婚姻大事自古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朱明玉和郭雅心卻生怕委屈了她,總是要聽她自己的意思。
阿香第一次聽到郭雅心提起陸雲昭和綺羅的親事,忍不住又看了綺羅兩眼。原來陸郎一直不娶,就是爲了小姐啊……小姐被夫人老爺嬌養着,看起來柔柔弱弱的,但長得真是漂亮。容貌嬌豔如鮮花晗露,冰肌玉骨又似仙氣飄飄。
車隊到達平安鎮,包下了一座酒樓休息。郭松林吩咐下人,自己在房間裏喫晚飯,其餘的人便都在一樓的大堂喫。這小鎮因爲已經靠近揚州,也十分繁華,孟氏特意交代廚房燉些雞湯上來。
綺羅和郭雅心坐在一桌,討論着沿途上的趣事,還各自出謎題來猜地名。玉簪和寧溪也一併參與進來,那一桌時不時地笑語歡歌。碎珠小聲抱怨說:“這些人也真是的,明知道夫人懷孕了還這般吵。非得顯得自己多讀了幾本書似的……”
郭允之連忙問道:“蘭兒可是嫌吵?我去跟姑母和表妹說一聲。”說着便起了身。朱惠蘭笑着拉住他:“夫君別去。他們猜謎挺好玩的,我也在聽呢。別因爲我一個人傷了和氣,這路上已經給大家添了許多麻煩了。”
郭允之不以爲然:“你懷着我郭家的孩兒,說什麼添麻煩?”
孟氏讓丫環端着煮好的雞湯走過來:“是啊,你現在最是精貴了。來,喝些雞湯。”朱惠蘭要起身道謝,孟氏按着她:“都是有身子的人了,還在意那些虛禮做什麼?快坐着,趁熱喝了吧。”朱惠蘭柔聲道:“謝謝母親。”她當初選郭允之,很重要的一個原因是孟氏。孟氏的出身不高,脾氣非常溫和,從不立規矩,也不爲難小輩。朱惠蘭只是一個庶女,按理來說嫁給郭家嫡子是高攀了,孟氏卻不曾嫌棄過她。朱惠蘭從前有個密友高嫁到了公侯之家,可是差點給那婆婆整死的,最後還弄到了小產。朱惠蘭去看過她以後,頓時沒有了嫁入高門的念想。
孟氏又讓丫環把另一碗雞湯送到郭雅心那桌。郭雅心向孟氏點頭道謝,給綺羅盛了滿滿一碗:“沾蘭兒的光,你快多喝些補補。小時候看着多結實啊,大了之後這細胳膊細腿的,看得我真心疼。”
綺羅捂嘴笑:“娘,我現在身體好着呢。只是看上去弱不禁風而已。”
“唉,還是胖點好。”
綺羅正低頭喝雞湯,忽然聽到門口有喧譁聲。似乎掌櫃已經說了酒樓被人包下,那些人卻不肯走,硬要闖進來。少頃,只見幾個穿着便服的高大男子走進來,高聲問道:“哪一位是朱家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