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二寶離家出走,偷偷地跑了!
此刻,他緊靠窗口,坐在呼嘯的列車上,想像着家中的一片驚慌景象:愛人小美披頭散髮,半夜驚呼,爸爸捶胸頓足,大發雷霆;接着,急促的電話鈴,奔忙的小汽車……噓——一絲報復後的快意爬上嘴角。
窗下,省城那一片輝煌的燈火已經不見了;間或有一兩盞路燈的白光一閃而過。這一剎那,二寶頭靠着窗,心中升起一種莫名的空寂,惆悵。
後悔了?沒有。
對這個家,他早就厭惡了。前天,那場暴亂式的大吵大鬧,把家庭矛盾推到頂點。可巧,昨天接到大寶的來信,二寶立刻就打定了這個主意。
大寶和二寶,並不是親兄弟。但他們的父親,卻是比兄弟還親密的老戰友。抗戰八年,解放戰爭三年,都在一個戰壕裏滾。大寶的父親劉鬍子負過八次傷,二寶的父親失去了一條左臂。五星紅旗升起那天,兩個戰友分手了。鬍子一定要回家,繼續當他的農民。大江南北,黃河兩岸,戰爭打到哪裏,哪裏就是一片廢墟。尤其淮海戰役時,在黃河故道邊上家鄉的那一場惡戰,土地被軋碎了,炸翻了,打爛了,成了焦土一片,真比打在自己身上還疼啊!土地,對一個幾輩子當僱工的農民來說,是最珍貴的。回去,回去!用自己的雙手,重新把它撫平。不!搞得比原來更舒展,更肥沃。他下了決心。
老戰友頗爲困惑,半是認真半是玩笑地說:“鬍子,你搞什麼鬼?打了這麼多年仗,要坐江山了,幹嗎一定要回去?”
“哈哈……”鬍子笑了,“江山要有人坐,可地也要有人種喲。”
“種地的人多啊,哪少你一個!”
鬍子收斂了笑容,沉思着回答:“我本來就是莊稼人,回去種地,順心!”
鬍子到底回了家,成了親,次年得子,取名大寶。鬍子樂滋滋地給老戰友發去一封報喜的信。沒幾天,回信來了,老戰友正好也生了一個兒子,順音取名二寶,大寶、二寶都是寶,革命得以發展,人類得以延續,正是要靠這些寶貝蛋喲!
鬍子有一手種瓜的絕技,是祖傳的。後來人了社,他又爲隊裏種瓜。但到一九六九年二寶到這裏插隊落戶時,隊裏已有幾年不種西瓜了。但鬍子卻老愛談起種瓜的事來,一談起來,比喫瓜還甜。二寶簡直聽得入了迷。什麼穀雨下種,團棵盤根,放秧壓瓜,四個葉壓一刀,四刀以下第十六個葉時拿住瓜紐,二十八天上市,精確度簡直像機器生產零件一樣。有一次,鬍子看二寶聽得入了神,樂哈哈地許了一個願:“孩子,等着吧。總有一天,我要叫你喫上大伯親手種的西瓜。就種那種齊頭黃,最好的一種,薄皮,沙瓤,雲漫子兒,咬一口滿嘴流水,解熱止渴,清心潤肺!”二寶託着腮聽着聽着,一大滴口水掉了下來,他急忙抹了一把。鬍子大伯在他鼻子上使勁颳了一下,放聲大笑起來,一臉蓬蒿似的大鬍子抖成一團。
但直到三年後二寶回城,也沒能喫上鬍子大伯親手種的西瓜。二寶覺得,那不過是一句海話,並沒有放在心上。想不到,事隔十年,老人家一直惦記着。大寶在信上說:“……分了幾畝責任田,在臨近黃河灘的地方,種了二畝西瓜,真正的齊頭黃。來喫吧!莫要辜負了老人家的心。……”
啊,一片信紙如此燙手暖心,就像十多年前那封信一樣。
來了,二寶毫不猶豫地來了!當然,離開省城,跑七八百裏地,到黃河故道邊上那個小村莊,決不是爲了去喫幾個西瓜。而實在是,他再不能忍受令人窒息的家庭氣氛。二寶渴望換換環境,吸一口新鮮空氣,哪怕只有幾天也好哇!
二
這似乎難以相信,一個省城重點企業的廠長的兒子,優裕的生活,安逸的工作,唾手可得,還有什麼值得煩惱的呢?
其實,這不過是一種猜想。
二寶回城十年,一切並不那麼順心。剛開始,他在一家百多人的小廠做翻砂工,一月拿二十多元錢,倒覺挺滿足。在小劉莊落戶時,鬍子大伯和大寶哥辛苦勞動一年,又分過多少錢呢!
知青下放,許多人都在詛咒,但二寶卻非常珍惜這段生活經歷。他甚至自豪地想,沒有依賴父母,自己不也獨立生活了三年嗎?人,幹嗎一定要依賴別人生活呢?三年的鄉下生活,使他看到了莊稼人的生活狀況,看到了他們對命運堅韌不拔的抗爭精神。現在回城了,爸爸暫時還沒有復職,二寶還想獨立和命運較量一下。
每天晚上回到家裏,二寶不顧一天勞累,還要讀點書籍。他希望將來能在動力學上有所造就。這是他在中學時代就迷戀的一門學科。汽車、艦艇、火箭、飛船,現代科學技術很少與它無關。動力,多麼神奇!
但是,看起來並不是人人都能做科學家的。在那盞檯燈下,二寶耗去了三個春秋寒暑。電影、戲劇、假日、遊玩、交朋會友,幾乎全都拒之門外,動力仍舊和他無緣。當第七篇論文又退回來時,二寶像一頭狂怒的豹子,一把扯得粉碎。桌上的檯燈,墨水,一疊疊的演算紙,一本本的參考書,嘩嘩啦啦,全都打翻在地。
二寶扯條被子蒙在頭上,幾乎是癱在牀上了,眼前一片黑暗。長期超過負荷的勞動,已經使他的身體和神經極度衰弱,另一種聲音頑強地冒了出來,那是幾位同學的勸告:
“自討苦喫,別傻了!”
“奮鬥?奮鬥值幾個錢?”
“二寶,實惠一點,尋些快樂吧!”
……
二寶真的沮喪、灰心了。他忽然發現,當初,自己要獨立於父母之外的奮鬥,不過是向命運之神開了個輕率的玩笑。
安逸,畢竟是有誘惑力的,尤其對一個慘重的失敗者。二寶開始想,父親已經復職,領導着一個七萬人的大工廠,我爲什麼一定要幹這又髒又累的翻砂工?還要研究什麼動力,搞什麼奮鬥,幹嗎自己跟自己過不去!
那天晚上,二寶猶豫着走進爸爸的臥室。爸爸滿頭灰髮,戴一副老花鏡,正在桌前批閱一份文件,左邊那隻袖子空空地垂着。
二寶憋紅了臉,終於吞吞吐吐地說:“爸爸,給我……換個……工作吧。”話出口,他立刻垂下了頭,像一個乞丐,卑瑣、膽怯、慌張。
爸爸驚愕地抬起頭,摘去花鏡,默默地注視着兒子,那是一副蒼白、病態的臉,正侷促不安地悸動着。從自己蹲牛棚,老伴去世,二寶到鬍子那裏插隊,直至他回城三年,幾乎沒顧上管孩子的事。他從內心生出一種做父親的歉疚。幾年來,這還是二寶頭一次向自己要求什麼呀,怎能忍心拒絕呢?
長時間的沉寂,二寶害怕了。他知道爸爸向來是嚴厲的。這一刻,他在想收回自己的要求。正當他挪動腳步,準備逃避一場難堪的訓斥時,爸爸說話了:
“嗯,回去睡吧。”
他既沒有答應,可也沒有訓斥。二寶疑惑地向爸爸望去,在那雙遊動的眼神裏,分明看到了憐憫和疼愛。二寶一顆心落地,低頭跑走了。滿足嗎?也許,但二寶回到自己屋裏,卻蒙上頭哭了。他忽然感到自己成了可憐蟲,從此失去了獨立的人格。
不久,二寶調到一個大些的工廠裏做車工。以後,又調換了幾次;再以後,調到爸爸這個廠裏,二寶終於脫離車間,到後勤部門當了科室人員。當然,這前後經過了幾年的時間,也實在算不上提拔。
不過,這末一次要求調換工作,和第一次要求時的神態,已經完全不同。那時,二寶是一個可憐的乞丐;這一次,卻是討債的財東,氣粗得很:
“喂!我要去科室。”
……
“喂!我的事你說了沒有?”
……
“喂!……”
老天作證,二寶連爸爸也懶得喊一聲了。父子二人下班回家,誰也不耐煩看誰一眼。老子討厭兒子沒完沒了的要求,兒子討厭老子一次次的白眼。二寶想不通,老頭子在廠裏辦事像一把斧頭,何以在兒子的事情上,老是那麼縮手縮腳,好像在幹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情!
三
二寶學會了抽菸,喝酒,而且常常喝醉,莫名其妙地又哭又笑。有時,帶一羣青年男女,駕幾輛摩託招搖過市;有時聚在家裏又唱又跳,鬧上大半夜。他一刻也不願停下來,什麼也不願細想,彷彿只有這樣,才能掩飾內心的空虛和不安。
二寶變壞了嗎?他沒幹過一件違法的事,也沒有依仗爸爸的職權,欺負過任何一個人。相反,卻極爲同情那些弱者。比如說,從爸爸那裏討來的只有半碗羹,他竟會毫不猶豫地再分給衆人,並且以此爲快事。
他的愛人小美,就因爲是個弱者,二寶才故意和她結婚的。小美的爸爸原也是個有相當級別的幹部,在世時,家裏的許多事自己連想也沒想過,卻有人早給辦到了。但爸爸病逝後,這一切也都隨之消失。二寶和小美原是同學,過去對她的印象並不怎麼好,他嫌她高傲。現在,卻非常同情她了。他仇視那些爬高踩低的勢利小人,他把和小美的結合,視爲一種挑戰,一種義舉。在同學、朋友們的讚賞聲中,在小美充滿感激的目光裏,二寶得到了某衝滿足,是那種居高臨下的保護者的豪情。
一天晚上,他們照例送走一羣男女朋友,小美忽然伏在二寶肩頭上,嚶嚶地哭起來。
醉意矇矓中,二寶翻身抱住小美溫軟的身體,詫然問道:“美,你,你哭什麼?”他覺得她像一隻可憐的小貓。
小美嗚咽了一陣,終於止住,緊緊地摟住二寶的脖子,好像他會不翼而飛,憂愁地說:“二寶,你想過沒有,萬一爸爸不在了,我們還能這樣生活嗎?”
這話好似劈雷閃電!擊得他摔落在牀上。是啊,萬一爸爸不在了、萬一幹什麼?不是一定會不在嗎?
小美躺在他身旁,溫柔地說,“我看哪,趁爸爸在,你應當弄頂烏紗帽戴上,我們不想蹲在別人頭上,但至少不會被人踩在腳下。要不,將來兩手空空,指望什麼?”
二寶兩手枕在腦後,一語不發。
第二天喫早飯時,二寶點起一支菸,坐在爸爸對面,平靜地提了個“建議”:“我看,你那個後勤科長該退休了。”
“嗯?”老頭子正在剔牙,猛地抬起頭來,立刻猜出了兒子的用心,狠狠地盯住二寶:“怎麼,讓他退休,你來幹?”
“可以試試,或許不比他差。”二寶靠在椅背上,自信地噴出了幾個菸圈。
這簡直是一場政變!解放後,他親手組建過四個大廠,走到哪兒都帶着那位後勤科長,不要看他好翻眼看人,褲腰帶上繫個鑰匙,人緣不怎麼的,卻是他得力的膀臂!老頭子怒不可遏,扔掉牙籤,“啪!”狠狠賞給了兒子一記耳光。
二寶一眨眼,嘴上的煙被打飛了。他倔強地挺直身子,臉上立馬暴出五個血紅的指印。小美扔下碗筷,趕緊抱住爸爸那僅有的一隻右胳膊,失聲哭起來:“爸爸,你也該爲我們今後想想啊!”
二寶一把推開小美,站起來惱怒地衝爸爸吼道:“你不能老活着,懂嗎?”
“什麼?”老頭子氣得發起抖來,手指着兒子,“我死,死了又怎樣?把我的廠長也給你?呸!我死了,共產黨還在!共產黨不搞世襲!你懂嗎?!狗崽子——”爸爸傾全力往門口一指,“你給我滾!滾——”一下子暈了過去,小美趕忙扶住。
二寶回到房裏,淚水才湧出眼眶,自己十幾歲時就死了母親,這麼多年,何曾得到過家庭的溫暖?有的只是父親的白眼和喝斥!怪不得人說,寧跟要飯的娘,不跟做官的爹!可是,娘啊,你在哪裏?
第二天,當二寶接到大寶的來信時,感動得揮了淚。他讀着,品着,字字句句,情真意切,像西瓜一樣沙甜,純淨。二寶的心一下子飛向了黃河故道邊上的那個小劉莊,彷彿又看到了慈祥的鬍子大伯,看到了憨厚的大寶哥。
四
現在,二寶坐在飛馳的列車上,回想着在小劉莊的三年,真有點不安了。那時,他們待自己情同骨肉,可是進城十年,這還是頭一次回小劉莊。鬍子大伯和大寶哥生活得怎樣了?這幾年怎麼就把他們忘了呢?自己幫助了那麼多同學、朋友安排工作,爲什麼就沒想到也爲大寶哥找個地方呢?真渾!犬馬尚且知報,二寶竟如此無情嗎?
想到此處,二寶心裏一亮,已經打定了主意,這次去小劉莊,一定把大寶哥帶出來,好歹老頭子還在。我也還有些門路,說什麼也要爲他找一份工作!
第二天中午,二寶下了火車,又急忙轉乘汽車。僅剩八十公裏了,二寶的心情真有些耐不住了,不時向窗外眺望。
農曆七月,正是綠色生命最旺盛的時節,高高低低的玉米、棉花、大豆、紅薯等各種秋熟作物,覆蓋了一望無際的徐海平原。
大堤下的古黃河灘裏,果木叢集,繁茂蔥蘢。一羣羣的綿羊,山羊,散佈在綠茵茵的坡地上,恬靜地啃着青草,牧羊的孩子們都在樹蔭下自顧玩耍,甩響鞭兒,或者爬到樹上捉鳥捕蟬。河灘裏一片片的清水,鏡子一般,清晰地倒映着樹木、青草、羊羣和孩子們的身影。極目遠處,各種莊稼連成一體,彷彿墨綠的地毯,只在大片玉米地的上方,浮着一層淡淡的花霧。剛剛一場透雨,空氣溼漉漉的,風撲來,裹着濃郁的泥土氣息,咂咂嘴,還有些清新的甜味兒。二寶靠在窗口上,貪婪地看着面前的一切,忽然生出一種奇異的遐想,大自然中萬千植物,從“先輩”那裏繼承來的,同是一粒(株)生命,有的早早就萎縮了,有的卻生機勃勃,在天地之間生長、繁衍,靠的是什麼呢?……
嘀——汽車一聲長鳴,緩緩地到站了。二寶從遐想中醒來,回頭望去,那個熟悉的小劉莊,已在眼前了。汽車剛剛停穩,他就提起皮包衝下車來。
十年不見,這裏的一切都發生了很大的變化。就連堤腳下那片作爲村子裏公墓的小槐樹林,也已經濃蔭合抱了,下面增加了不少墳頭。其中一座墳像是新築不久,上面纔有幾棵鮮草芽兒。可是奇怪,怎麼連個花圈的殘骸也沒有呢?二寶知道,這些年鄉下死了人,常常也送許多花圈。過去聽鬍子大伯講過,這法子並不好,如果算經濟賬,比舊時扎紙罩、紙馬還破費得多。他顧不得多看多想,忙着尋路進村,面前已成了三岔路口,哪一條最近呢?二寶拎着沉甸甸的皮包,正在猶豫,忽聽曠野裏一聲悠遠的喊叫:“二——寶——”
二寶一愣,繞了半圈,搜尋着這熟悉的聲音,只見前面一個瓜棚前,正有人向他使勁招手。憑那洪亮的聲音和粗壯的身影,他斷定那一定是大寶!二寶樂得差點跳起來,急忙揚揚手,高聲叫着:“大寶哥——”他沿一條大豆地的溝埂,斜插着奔去。那邊,大寶正飛也似的迎上來。
近了,近了,還有四五步遠,二寶丟下皮包,張開雙臂,兩人一下子撞上了,緊緊地抱在一起。二寶感到大寶的身體在微微顫抖,肩頭被什麼東西滴溼了。二寶鼻子一酸,眼淚也湧了出來。
終於,他們鬆開了雙臂。大寶呆呆地看着二寶,嘴脣動了幾動,到底沒說出話來。二寶發覺,在大寶黑瘦的臉上,似乎隱藏着很深的痛苦。他擦擦眼角,迷惑地看着大寶,大寶卻笑了,笑得有些苦澀。於是,二寶也笑着轉回身,把皮包提起來:“看,大寶哥,我給大伯捎來了好喫的東西,還有一隻雕花菸斗,核桃木做的,據說防癌呢!”
大寶陡然眼睛一亮,隨即又熄滅了。他走上去,默然接過皮包,低聲地說:“來,我拿着吧。”
“好的。”二寶遲疑地鬆開手,在後面隨着。他看到,大寶拎着皮包,好像經不住它的分量似的,顯得分外喫力,步子緩緩地向前走去。
五
二寶環顧四野,今年的莊稼出奇的好。更讓他驚奇的是,沿一溜堤腳,隔不多遠就有一個瓜棚,瓜棚上爬滿了絲瓜秧、葫蘆秧之類的青藤。絲瓜、葫蘆拖着秧蔓,低低地垂下來。
兩人相跟着,不一會兒走進大寶的瓜地。大寶放下包,趕忙摘西瓜去了。二寶站在瓜棚下,隨手抓起一頂破草帽,一邊扇風,一邊仔細打量這片讓他歎爲觀止的瓜地。幾百棵西瓜,行距,株距一般寬窄,瓜秧都朝着一個方向生長,上面排列着橢圓形的土蛋子,那是壓秧用的,防止風擺。每一個秧子上有四五個土蛋,前面是一個圓圓的西瓜。他記得鬍子大伯說過,這名堂叫“流星趕月”。但看來今年又有不同,每棵西瓜除了主秧,還有一枝副秧隨在後面,上面也結了個小一點的“二瓜”。據鬍子大伯說,只有肥料充足時,才搞成這種形式。因爲前有大瓜,後有二瓜,所以叫做“二郎擔山”式。最讓人佩服的,大瓜和二瓜居然各自排成行列,順着望去,像是放大了多少倍的一串串碧珠,可見用功用肥何等精細。地裏一棵雜草也看不見,整個地面全被葉片和西瓜覆蓋了。瓜地周圍,是一圈豆角,全部用枝條架起來,綠色的,紫色的豆角,一嘟嚕一串的。二寶在心裏讚歎,人在這裏,覺得一切都是這麼純淨、樸素,處處生機盎然,讓人勃發出無窮無盡的力量,連垃圾、糞便也會轉化成生命!
這時,大寶抱着一個圓滾滾的西瓜進了棚子。看來,他心情比先前好多了,臉上充溢着創造者的滿足和自豪,以及讓人分享勞動果實的那種急迫的喜悅。他憨厚地笑笑說:“二寶,先喫個瓜解解渴!”
二寶高興地應了一聲,接過來,看那瓜上,附着一道道淡青色的波紋,隨手一彈,手感發顫,音脆圓潤。忙放在一塊木板上。大寶已從庵棚裏抽出雪亮的瓜刀,按住了,輕輕一砍,剛破皮,西瓜就“嘭”的一聲裂開了,隨即流出水來。嚓!嚓!嚓!大寶手起刀落,斬成一個個半月塊,微黃色的瓜瓤,飽和着晶瑩的水分,上面鑲着有規則的雲漫子兒,一股清甜的味兒鑽入鼻孔。二寶伸手抓起一塊,一口咬去半個心,果然滿腮沙甜,順嘴流汁,心肺爲之一爽。“真甜!”二寶叫着,狼吞虎嚥,一連幹掉七八塊,直到肚皮發脹,才停下來。
大寶看着二寶貪喫的樣子,露着欣慰的笑。這時,看二寶張着手停下來了,他忙又遞過來一塊:“喫啊!再喫一塊,西瓜不會撐壞人,在城市喫不上這樣鮮嫩的瓜的。”
“好!”二寶肚飽眼饞,伸手接過來,慢慢喫着,問道,“大寶哥,大伯還壯吧?”
不想,大寶臉色忽然陰沉了,垂下眼皮,一點點地把手裏的瓜皮掰碎了,用幾乎聽不到的聲音說:“你大伯,已經下世了!”
“啊?!”猛然間,二寶大驚失色,摔掉瓜一下子撲過去,扳住大寶的雙肩,拼命搖晃着,駭然追問:“什麼?你胡說什麼?!”
大寶痛楚地看着遠處那片槐樹林,說道:“半個月前,他食道癌病發,已經去了。”
二寶驚恐地悶頭向那片墳場望了一眼,反身撲到大寶的懷裏,失聲痛哭起來:“嗚!……”一邊哭,一邊死勁捶打大寶:“你爲什麼不早告訴我?爲什麼不早給他治病!爲什麼瞞得緊緊的!你……嗚……”二寶哭得渾身抖動,撕人肝腸。這消息來得太突然了,他一點思想準備都沒有呀!
大寶默默地流着淚水,緊緊抱住發了瘋的二寶,任憑他重重地捶打和責備。他深知,父親多麼疼愛二寶,二寶多麼喜愛他的鬍子大伯!兄弟二人抱頭痛哭,全都陷入了巨大的悲痛之中。
六
好一陣,待二寶安靜一點了,大寶才把全部情況告訴了二寶。
從去年秋後,老人家就感到不舒服,喫點飯就想吐,漸漸地,他生出了一種不祥的預感。他本是個性情開朗的人,可這些年卻在憂鬱中生活,國家的動亂,對一個曾付出鮮血的創業者來說,他比一般農民寄予了更多的關注和憂心。十多年前,他向二寶許下的那個小小的心願,一直不能實現,竟使他心中常常不安。這不僅因爲他從不輕易向孩子許願,更主要的是,透過這件小事,讓他看到了黨和國家的命運多麼叫人焦慮!
萬萬沒有料到,國家的危局扭轉了,他身體卻染上了致命的病症。今年春天,他又想起十年前許的願,強撐着日漸消瘦的身軀,指點大寶及早做種西瓜的準備。清明後五天就用營養鉢育種,穀雨後移栽。這樣就比正常下種提前了十天,西瓜也可提前成熟了。他在默默地爭取時間;既是爲了補還向二寶許的願,也爲了把幾代人的種瓜技術傳給大寶。
後來,他的病情終於被發覺了。大寶和村裏幹部,社員都來勸他,讓他出去看一看,他咋也不肯,說:“如果是那個病,看也沒用。”只是催促大寶,不要誤了西瓜地的工夫。以後,病情越來越重,但他一天也不睡在牀上,從西瓜下種開始,一直都跟着,不能幹,就在一旁指點。麥收時節,天氣驟然發熱,空氣蒸得人喘不過氣來。大寶既要收麥,又要壓瓜,二畝地種了六百棵西瓜,天天都要擺弄,累得實在夠嗆。大寶更憐憫父親的身體,怕他經不住熱和累,會一頭栽倒地上,就向父親說:“爹,你回家歇着吧,我夜裏加加班,就把瓜壓上了。”
老人家坐在瓜棚下,固執地搖搖頭,一句三喘地責備說:“夜裏壓瓜?那哪兒成!會把秧子扯斷的。越是正午,太陽火爆爆的,才正好壓瓜。這時候,瓜秧軟,經擺弄,也扯得緊,瓜秧越扯得緊,長得越有勢頭,你記住了?”
大寶怕惹他生氣,只好含淚點點頭,提着瓜刀,又出了瓜棚。
這天中午,太陽火球似的懸在半空,大寶頂一個草帽,蹲在地裏壓瓜,整個脊樑都給太陽曬得紅腫,發亮,大汗淋淋。他不時回頭,看見父親在瓜棚裏陪着,坐一會兒,躺一會兒,病痛折磨得他一刻也不能安寧。大寶噙着淚,咬着牙繼續幹下去。他知道,父親到這一步,不定哪一會兒就會死去,心如刀割一般。等他又壓完一壟西瓜,回頭再看時,父親躺倒再沒有起來。他心裏一驚,丟下刀就往瓜棚裏跑,發現父親已昏了過去。大寶連喊幾聲,沒有應聲,忍不住哭了起來,忙雙手抄起來抱在懷中,踉蹌着往家奔去。
又過了八九天,等西瓜長成拳頭大時,終於,他不行了。
臨終那天,他告訴圍着他落淚的人們:“死後,不要送花圈,太費,也沒意思。就埋在那片槐樹林裏,能看得見土地,村莊,親人。”也不要告訴他任何一個老戰友。最後囑咐大寶說:“待西瓜……熟了,給二寶發一封信,讓他來……喫瓜。”說完,就嚥了氣,帶着欣慰的笑意。
當大寶講述這一切時,二寶已完全陷入了深沉的思考之中。
二寶在小劉莊住了三天,白天幫大寶下瓜,賣瓜,忙得一身汗水,什麼亂七八糟的煩惱,全都拋入九霄。當一個個圓圓的西瓜“嘎吧”摘下來,裝上平板車時,他享受到的是收穫的喜悅;當買主喫上甜沙沙的西瓜,讚不絕口時,他感受到的是勞動的價值。他又時時感到不安,覺得這一切歡樂,只有大寶才配享受。但看來,大寶決計要把他的歡樂分給二寶。幹着活,或在勞動間歇裏,大寶常常向他談起他的豬圈、兔舍,用準確的計算,報出他每年可以賣給國家的肥豬、兔毛數字,也談起他準備砌新院的打算和備料情況,還向二寶打聽哪種電視機最好。甚至有一次,壓低了嗓子,紅着臉向二寶透露了一個祕密,說是準備再種兩年瓜,把祖傳的種瓜技術整理出來,寫成書。說罷問道:“二寶,你文化高,到時候你幫我改,成嗎?”二寶“嗯、嗯”地點點頭,臉“騰”地紅了,紅得比大寶還厲害。在大寶面前,他忽然自慚形穢起來。
這一夜,二寶睡在鬍子大伯睡過的堂屋裏,失眠了。鬍子大伯去了,沒有給兒子留下多少財產,屋裏仍是一個普通農家的陳設,只是糧囤比先前多了兩個,他更沒有給兒子留下什麼權力,大寶仍是一個普通的莊稼人。但他覺得這個小院,是那麼安謐、充實。這些年,自己一點點向父親索取,卻似乎缺少一種最珍貴的東西,那是什麼呢?……
第二天,二寶回城了,終於沒有說出讓大寶隨他進城來的話,不是忘了,不是。
《新創作》1982年9—10期(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