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醫院,韓小果彙報了公司的答覆,已經和醫院那邊溝通好。
聽到這個消息步凡興奮中又帶了一絲忐忑,只有經歷過絕望後才知道白血病人是種什麼樣的感受。
健康的人不明白,唯獨全世界健康人中有一個例外,那就是步凡,通過系統感受到了白血病人心中的灰暗和絕望。
這次他要站在第三者的角度和白血病人溝通,與死神對話,打亂自己然後重組,讓自己變成一個“真正的白血病患者”。
韓小果祕密帶着步凡來到提前聯繫好的醫院,找到接洽醫生,對方要求不能照相和錄音,只能聊天。
幾經交涉,最後步凡終於見到一個年輕病人,剛被確定白血病不久。
謝絕韓小果和醫生的陪同,步凡獨自來到醫院一處空地,第一次真正意義上近距離接觸白血病人。
“你是演員?”
病人小天聽完步凡介紹後,好奇的打量步凡,詢問道:“爲什麼找我聊天?”
步凡坐在旁邊,沒有絲毫隱瞞,簡單把要拍攝的電影介紹一遍,真誠道:“導演希望全社會能關注看病難的問題,尤其是對於重症病人,我的角色也是一名白血病患者,我今天冒昧來是想和你聊聊,然後融入我的表演,我想演的更自然一點。”
小天眼前一亮,蒼白臉上難得露出一絲微笑道:“我很喜歡曲崢導演的電影,既然如此,有什麼儘管問!”
步凡深吸口氣,沉思片刻道:“對不起,可能又要解開你的傷疤,在過程中如有什麼不適,直接告訴我好嗎?”
看見小天點頭,步凡認真的說道:“那就從你知道病情開始吧?”
聽見這話,小天燦爛的笑容下,雙手輕微的抖動了幾下,平復自己心情後,幽幽說道:“記得那是五月八日,臨近二十五歲的時候,第一次被確診爲急性髓系白血病M5。”說到這裏小天突然沉默起來,沉默許久,這才又慢慢低聲回憶道:“以前只是在電視上看到過這種病,那天醫生告訴結果的時候,打死我也想不通.....”
“不就是一個感冒發燒,爲什麼就成了白血病!”
“醫生,你檢查錯了吧?”
小天苦笑道:“這句話可能是當時我最本能也是最無力的自救方式,可奇蹟沒有發生,醫生的回答是肯定的,而且癌變細胞已經侵襲到骨髓,移植是我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當時我清清楚楚記得,15天後就是我二十五歲的生日...”
步凡盯着對方的臉,雖然不能錄音,但用心體會着那種情緒的變化。
回想起第一次進入情景模擬體驗時候,知道自己得病的時
候,情況基本差不多,主要是震驚和憤怒。
怎麼可能?自己怎麼可能得病?
爲什麼?爲什麼老天給自己開這麼個玩笑?爲什麼世間千千萬,得病的卻是自己?
憑什麼?自己沒偷、沒搶,每天認真的工作,對生活充滿善意,憑什麼這種病會落到自己頭上?
接受現實後,情緒肯定發現變化,這纔是體驗生活的重點。
“直到今天,我已經做到第8次化療。”說完小天慢慢摘掉帽子,原本烏黑的頭髮現在已經稀稀疏疏,剩下爲數不多的點贊也發黃分叉,過了會小天又好似認命般帶上帽子,苦笑道:“想來下一次化療就要徹底變光頭強嘍!”
步凡沉默口難開,想說話卻實在想不出安慰的話,此時不僅口被堵,心臟處也感覺有東西堵住血液流淌。
步凡只能平靜的聽着....
小天重新戴上帽子,一點點傷風感冒都可能致命,平靜道:“每次收拾着行李回家休養,和病友們告別,下次什麼時候見,還能不能見到,其實我們都不知道。”
“病房曾經住過最大的年紀是70多歲,最小的才11歲。從去年住院已經送走12個病友,其中兩個是我眼睜睜看着人走的....”
這個時候草坪上不知不覺開始起風,爲了小天安全,步凡扶他回到醫院走廊,等兩人都重新坐好後,小天繼續道:“謝謝!記得第一次住院,我被安排在13牀,一位老奶奶在15牀,臉色蒼白不喫不喝。”
“病房那種環境壓得我實在喘不過氣,我從來不敢看這位老奶奶,只能哭着申請換一個病房。結果剛從病房出來,老奶奶她,第二天就走了。”
一股絕望把步凡籠罩,面前只是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跟自己同齡,人生纔剛剛開始,可現在就要面對死亡?
此刻小天終於忍不住,眼圈通紅,哽咽道:“第一次出院回家,街頭人聲鼎沸,到處是行色匆匆的人羣,每個人都在爲未來努力着。”
“我看着車窗外的世界,相比他們,都不敢想自己的未來在哪裏,甚至可能根本沒有未來!”
“爲什麼是我?”
“我只不過就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農家孩子啊!”
最後嚎啕大哭.....
步凡緊緊抱住對方,語言已經沒有任何作用,只希望擁抱的溫暖能給他片刻安慰。
許久許久....
終於平靜下來,小天用手拍拍步凡,慢慢站起身道:“我帶你回病房坐坐。”
住院部五樓18-35房,24牀,說實話步凡進入病房的第一感覺是病房很暗,窗簾被死死封住,
空氣中瀰漫着某種刺鼻藥味。還有三個病人,見有外人來,十分好奇。
“你真是演員?”
“真的有導演要拍我們這種病?”
聽完自己的來意,所有人都很興奮,對於他們來說,步凡的到訪如同一股力量,讓死寂得到短暫的忘卻。
只有十八歲的小錢最興奮,激動道:“別看我年紀小,從十三歲得病到現在,足足活了五年!”
“可惜我不是演員,否則我的經歷說出來,絕對是一部娓娓道來的好電影!”
衆人鬨堂大笑,步凡難得有機會接觸更多病友,趕緊追問。
小劉喝口水,興致勃勃講述道:“一次化療需要四到七天的時間,每天打兩瓶藥物,一瓶需要六個小時,藥物的克數也是根據患者的身高體重選擇的。”
“我第一次化療後,由於沒有聽醫生的注意事項,導致食道和肺部感染,口腔牙齦舌頭大面積潰爛。爲了喫飯,只能讓醫生開麻藥,把口腔麻痹後,哭着才能喝一些流食,那個疼啊!”
“然後慢慢習慣,第三次化療後,身體反應突然變得很明顯,噁心乾嘔,脫髮脫皮,指甲長到一半就會莫名斷掉。”
“剛開始的留置針變成PICC,簡單地說就是從靜脈植入一根管子,外露6公分,植入49公分到達心臟大動脈,這樣藥物對全身血管的損傷就比較小。”
說完用手指了指充滿針眼的瘦弱手臂,自嘲道:“那時候就好像被什麼東西抽走力氣,整個人就像一根打霜的茄子....”
“徹底蔫了!”
步凡用心記下,這是很重要的精神狀態,電影裏的盧傳軍也是對抗多年的老病友,肯定經歷過這種治療過程,身體直接影響精神面貌,這次沒有白來。
小天插話道:“打化療時候最疼,疼得會讓你哭出來,幾百根針直接紮在骨頭縫裏,那種感覺比死還難受。”
“每次一睜眼,就在放棄和堅持中度過每一天。我真的想活下去,不想爸爸媽媽白髮人送黑髮人....”
“80歲的爺爺,70歲的外婆,55歲的父親和母親,再加上認識不到一年對我不離不棄的女朋友...”
“雖然我們內心都會慢慢接受最後的結果,但面對割捨不下的親情和愛情,我...”
說到這裏,所有人陷入沉默,整個病房鴉雀無聲。步凡也沒有說話,靜靜體會着,最直觀的感覺就是兩字:
絕望!
雖然能夠直面死神,但是真到了見的時候,又何嘗不是這樣?
人有時候是堅強的,人有時候也是脆弱的,更有無奈、留戀、不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