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身邊的龔嬤嬤是老人了,自打出宮之後前前後後也教導過不少閨閣小姐,到了黛玉這裏已經是第四位了。龔嬤嬤這麼多年看下來,覺得這位江南林家的小姐是最可人疼的,爲人敏感多思,心思細膩,卻又大方寬厚,雖年紀尚小,看不出學識,卻也能猜度出日後的才貌。這樣的主子,說句不敬的,只要你真心把她當成自己家的姑娘疼着,日後她一定也會待你如自家人。
且不似之前教導的幾位小姐,林家沒有想把女兒送進宮裏的打算,依着林家的家世,黛玉少不得會嫁給以爲王侯公子、一二品大員之後,而她作爲陪嫁嬤嬤,日後待遇自然不必說。因此龔嬤嬤歇了請辭的意圖,打算待林家小姐出嫁後,她再辛苦兩年就安心養老。
龔嬤嬤日後的養老生活都指望在黛玉身上了,因此對於她的教導自然是十分用心的。從服飾料子的花樣講究,再到世家後院對喫食飲茶的約定俗成,至於禮儀、行動、神態、言辭,再到一針一線一草一木,龔嬤嬤對於黛玉的教養簡直無微不至。
王夫人對於這種情況自然是不怎麼清楚的,但是她也知道,龔嬤嬤是從宮裏出來的,見過世面,又對林丫頭十分上心,不比尋常的奶嬤嬤們那麼好糊弄。內宅陰私這種事情,王夫人自知是瞞不住龔嬤嬤這種老人的。所以左想右想,她最終將目光盯在了賈探春身上。
這日,賈母、賈赦、賈政,並邢王二夫人,賈璉、寶玉、鳳姐兒、李紈、黛玉等人都聚在賈母處。賈寶玉這位富貴閒人如今不再悠閒,整日嚴於律己,不要說不見整日與顏色嬌好的丫鬟們調笑,便是詩詞閒書,看的也少了,醉心於四書五經八股,成了往日裏他自己口中的國賊祿蠹。不過與之而來的是,他也漸漸成了賈府中真正的寶二爺,逐漸有了話語權,若是以前,這種只有“大人”可以參加的賈府“巨頭集會”,他是從來沒有資格參加的。
這次聚會的主題是賈府大房二房分家後,林黛玉的去處。早先林家已經傳來消息,賈敏身子漸好,林家哥兒也已經無事,本要接黛玉回家,卻又在此時接到京中聖旨,聖上要於三月召林如海進京訴職。最後兩家商議,待三月林如海進京後,接黛玉一起回去。如今還未入冬,待林家來人還有四個月,這期間黛玉的歸屬便成了問題。
其實這事本來不需商議的,林家二品大員的嫡女,怎麼着也不會跟着賈政、王夫人這對白丁、罪婦過活的。林家同意黛玉進京,因的就是教養的名頭。王夫人一介罪婦,如何教養別人?只是賈母心有不甘,執意想要給大房一個沒臉,便以親自教養外孫女爲由,想把黛玉一起帶走,將林家這條大魚拉到二房的船上。
賈赦如何肯依?不是他也想扒着林家不放手,而是賈母此舉太過。老太太只以爲自己會算計,當別人都是傻的嗎?她這些算計如何能瞞得住林家衆人,若是黛玉真的跟着二房走了,只怕換來的不是林家的支持,不結親反結仇了。
賈母並不傻,她抱的是和王夫人差不多的念頭,只是沒有王夫人那麼齷齪。她心中想的是,黛玉身子不好,傳出去有礙婚嫁,寶玉含玉而生生有異象,日後必有大出息,兩個玉兒雖門第有別,卻帶着親戚。親上加親,日後寶玉飛黃騰達,黛玉也能沾光。因此賈母想着兩人住在一處,多多相處,培養培養感情,自己是爲了小輩們好,想來林家也不會多說什麼。
想到這裏,賈母咳了一聲,道:“今兒個把大家都叫來,各人怎麼想的都說說,咱們大家一起商議着來,也省的說我偏心。”
邢夫人笑道:“老太太這是說的哪裏話,我們賈家門風一貫名聲在外,大老爺二老爺都是極孝順的,您老這麼說,倒叫我們不知如何自處了。”這話說的似褒非褒,似貶非貶,也分不出是真心奉承還是語帶諷刺,叫人挑不出刺來,卻又恰在胸中憋着一口氣。賈母深吸一口氣,眼神愈發凌厲,倒是賈赦,嘴角微微一勾,還是自家夫人有本事,一句話噎着你,咱們心裏不爽,誰也別想順心。
王夫人聞言低頭一笑,道:“大太太說的極是,我們老爺自然是最孝順的。”至於你們孝不孝順,就不得而知了。
賈政聽不出這些彎彎繞繞,以爲兩人真在誇獎自己,接話道:“這有什麼好商議的,兒子沒有意見,一切由母親做主。”
賈赦笑道:“二弟說的有理,我們是晚輩,母親還未發話,怎好非議?孝道在前,兒子們不好放肆。母親是‘從’一品誥命,教養了賈家幾代女孩兒,母親又極有遠見,見多識廣,一片慈愛之心,相信母親會爲了外甥女着想,做出最好的決定。”賈赦在“從”字加重了語氣,話裏話外點出了賈母目前尷尬的品級。賈母爲一家之長,本應最是尊貴無比,卻因私德有虧,受到貶斥,品級誥命屈居邢夫人這個兒媳之下。賈赦這話已經不算隱晦了,既點出了賈母自己品行不足以教養林家之後、二品大員探花嫡女,又說賈母有見識,會爲了黛玉着想,做出最好的選擇,逼得賈母不能裝傻。
賈母聽這話,冷哼一聲,也不言語。果然,不等賈母親自說話,王夫人便道:“這畢竟關係到外甥女自己,咱們也不好越過外甥女就定下來,不如聽聽當事人的意思吧。”
黛玉連忙起身:“長輩們在此,黛玉豈敢多嘴,不管最後決定如何,黛玉都只管聽着就是了,想來長輩們不會虧待於我。”
王夫人聽此話,笑道:“果然林家的女兒最是知禮的,侄女只管安心就是,老太太是你親外祖母,定會幫你尋個好去處。”黛玉聽了這話心裏一顫,不知爲什麼覺得二太太話中有話,好去處,好去處,日後出閣也算個去處。想到這裏黛玉心中一抖,捏了捏帕子,又想着也許是自己想多了,不敢再多想下去,忙止了心思。
王夫人一改往日裏咄咄逼人的樣子,並未對黛玉之事多做爭執。賈母只以爲她是頭髮長見識短,不以爲意,又想着自己日後只能指望二房了,思來想去,見賈赦態度強硬,便打算將此事放下了。只是黛玉雖留在大房,賈母卻對之前林家送來的銀子隻字未提。賈赦也不好直說,現在我養林家的姑娘了,你得把林家的銀子也給我,賈母便假作忘了。
賈母隨要跟着二房搬走,但她的院子仍是不能動的,得原封不動的留着,日日派人灑掃,以示恭敬。因此黛玉一人再住在現在的院子裏,就不合適了,賈赦這邊還在琢磨將黛玉移到何處,那邊又出了事故。
這日李紈帶着姐妹們做針線,探春呵欠連連,無精打采。李紈逗趣道:“瞧瞧探丫頭,昨日不知道又鬧到什麼時辰,竟然這般沒有精神。”
探春嘆氣,“可別提了,外面婆子們整日裏收拾傢什,雖還沒拾撮到我們裏面,卻也是折騰的緊,越發顯得冷清了,我今日少眠,一個人又怪害怕的,輕易不敢睡了。”
黛玉自來善良,沒有脾氣,笑道:“這有什麼,不過這幾日的功夫罷了,你來我這裏就是了。”
探春立時拍手笑道:“這個主意好,那我可要多謝林姐姐了,不過鬧你幾日,你且多擔待我些。”轉頭又道:“只是還叫大嫂子知會給鳳姐姐一聲,少不得又給她添了事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