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二四章
林粲把妹妹送回府就去內務府門口會賈璉,
賈璉如今沒有馬匹車轎可乘,單憑自己一雙腳走過去的,比林粲還要晚了一刻,
見了面,林粲就從袖筒裏拿出了一張五千兩銀子的銀票遞給賈璉,賈璉到是不肯要,他說:“你別瞧我現時這副破落模樣可憐,內裏還是有些家底的,只是存在城外莊子裏,一時不好讓人知道罷了,這銀子到是不必了,你只當替我存着,等我缺錢時再找你要去。”
林粲聽他說得肯切就不再強求,又問道:“老太太怎麼打發你同我一道來內務府贖買人口,我一總辦了不就成了嗎?還煩勞你陪着,老太太這也太客氣了。”
賈璉冷笑道:“這哪裏是什麼客氣,老太太私下裏囑咐我,叫我把寶玉屋裏的幾個大丫頭贖出來,他老人家到是聖明,知道你與寶玉不和睦,也拉不下臉來開口求你,只能讓我跑這一趟。”
林粲嘆道:“慈母多敗兒,今兒個我算是見識到了。”
賈璉也說:“正是呢,這一大家子人喫穿用度還沒個着落就惦記着給他贖丫頭呢,老太太自己到是隻用一個丫頭,寶玉反到要使八個,也不怕折了他的壽數,合着就寶玉一個是她的親孫子,我們這些人都是外頭抱來的,連寶玉一根手指也比不上,合該當牛做馬的伺候他。要真是顆鳳凰蛋還就罷了,只怕是顆臭雞蛋呢,半點經不得風雨,大夥都是從牢裏放出來的,旁人都好好的,只他被唬着了,說出來都丟人,一個十六歲的大小子,什麼小孩呢,竟然被唬成了癡呆,環兒在牢裏還知道伺候二老爺呢,連蘭小子都知道照顧自己,只他是個累贅,靜等着旁人伺候,合着我們滿府的人都欠了他的。”
賈璉報怨起來就沒個完,林粲也不虛勸他,只在一旁聽着,等他自己歇了才問道:“你們都說寶玉癡了,我也沒見着人,也不知道這是個什麼病症,往日到聽妹妹提過,說是寶玉常犯癡病的,也無須請醫延藥,只叫丫頭勸勸就好了,真是奇人奇事。”
賈璉亦冷笑道:“要我說他得的這是女兒病,一日不可離了女兒,有女孩子陪着他一處玩笑他便快活似神仙,若一日離了女兒便要生病,這等病人當真不必浪費診金銀子的,只把他屋裏的那幾個姑娘贖回去,鶯聲燕語的勸上一勸,管就好了。”
林粲亦是搖頭,那賈寶玉着實不成器,怕是這輩子都是這般小孩心性了。又問起薛家的親事,“你當真要去薛家提親嗎,寶玉還病着,薛家怕是不肯應吧。”
賈璉說:“若說起這件事,只怕你是猜錯了呢,連我也沒想到,只老太太是個精明人,薛家母女當初就百般相中寶玉,只老太太攔着纔沒做成親,如今得了機緣萌老太太開口提親,還不巴巴的把寶丫頭送來,怕是連聘禮都不要呢。”
林粲說:“我在旁邊冷眼瞧着薛蟠的情形,似乎不大中意寶玉啊,”
賈璉說:“那一家子裏,薛姨媽是個糊塗碎嘴的,寶姑娘又是天下第一賢惠人,哪有薛蟠說話的地方呀,他若能做主,寶丫頭的婚事早辦妥了,何至於叫我們算計着,說到這個忘記告訴你了,我們雖遭了難到還真有幾個實心幫襯的親戚,昨天晚上我們才搬了來就有人來拜,我出門一瞧,竟是與二丫頭訂親的陳翰林,他到不賺棄我們家晦氣,願意如約娶二丫頭過門,大老爺當時就與他議定了,下個月就迎娶,再晚天就冷了不好鋪排。”
林粲也知道陳翰林其人,到是個老實做學問的,前程如何不敢說,一生穩妥安逸到是必然的。姑娘跟了他,到不至於受委屈。
賈璉又說:“我還有個事問你,今兒個我本想去我嶽父家裏拜一拜,走到那裏,卻看到大門緊閉,不知是爲何。”
林粲說:“這個到不打緊,是皇上命王大人閉門思過三個月,想來也是受了二太太的連累。”
賈璉聞言只嘆了一回,目下賈家連自己都顧不上,哪裏還管得了旁人。
其實皇帝早就因爲順天府密摺泄露一事恨上了王子騰,本想藉着賈府的案子逼王子騰告老還鄉交出宰相的位子,可是王子騰到底精明圓滑,不等皇帝發難,就自己上了請罪的摺子,還在早朝上聲淚俱下的一番陳情,說自己治家不嚴,致使胞妹犯了重罪,自己也無顏面立於朝堂,只自請死罪。王子騰爲官多年人情練達,朝堂上多是他的舊屬門生,見他這樣到是生出了許多同情,當堂便有人爲他求情。那般情勢之下,皇帝到是不好發落他了,總不能因爲已經出嫁二十幾年的妹妹犯了罪就奪了宰相的官位,只得命他閉門思過算是小懲大戒,至於王子騰將來的了局,還要看朝局的發展,現在卻不可知。
這些事林粲只在心裏想想,絕不會告訴賈璉,畢竟,他跟皇帝纔是一夥的。
兩人又說了些家常話,賈璉囑咐林粲,娘娘被貶的事不要在老太太跟前提起,怕她年紀大了受不住,林粲應了,二人便進到內務府衙門裏頭與相關衙役交割人口銀兩,
拿了名單遞進去才知,賈府的大管家賴大兩口子,已經被他家兒子贖了出去,早知道他家兒子賴尚榮已經捐了一個監生,賴嬤嬤也早萌恩放了出去,賈璉也不細問,有人贖身便罷了,各有各的前程,賈家贖他們也是爲了幾輩子的恩義,並不實指着幾個老的回去伺候。
又贖了林之孝一家子並幾房奶媽,賈政的兩個姨娘,鴛鴦平兒兩個丫頭,還有寶玉屋裏的八個大丫頭,雖然都是奴僕,身價銀子可是高低不等的,旁人到還罷了,一家子不過十幾兩銀子,唯有寶玉那幾個丫頭每人到要二十兩,賈璉氣得直咬牙,卻又不得不贖。
兩人辦好了手續,拿了衆奴役的身契文牒往外走,一邊走着,林粲就對賈璉說:“我瞧着,薛大姑娘竟不必嫁過來,這還沒怎麼着呢,就備下了八個姨娘,話說這內務府的人都精乖着呢,敢給你開二十兩銀子的價格,必是因爲那幾個都是模樣齊整的美人坯子,薛家姑娘嫁過來怕是要受氣的。”
賈璉說:“到叫你說中了,寶玉屋裏的人我也見過的,雖不能說個個賽過西施貂蟬,到也是風流靈巧溫柔賢淑各具風情,況且個個嬌生慣養,比二丫頭三丫頭她們不差什麼的,原有個事,寶玉屋裏的大丫頭襲人病過一回,竟然請了太醫去瞧看,只這一點,怕是寶姑娘都比不得的,她們娘幾個若不住在我們府上,是請不動太醫的。我也覺着寶姑娘嫁過來怕是白賠嫁妝的,不過,我卻做不得主,老太太即命我去提親,我便跑一趟,人家不應,就只當我白說一回,若應了,只當他家姑娘前輩子做孽吧。”
林粲也是嘆息一回就不再多言,陪着賈璉去順天府大牢裏接人,那些奴僕聽聞舊主來贖他們感激得痛哭流涕,尤其是林之孝等幾個老的,他們在賈府裏做得管家管事的好差事,若再賣到別家,怕只能做最低等圊廁行。
林粲幫着僱車接人的忙亂一陣,便打發他們回家去了。
遠遠的看着賈璉走了,林粲心裏有些納悶,上回在瀾滄閣裏被皇上擾了一回,怎麼不見賈璉問起,這次見面之前,林粲還打好了腹稿備着他查問,不想,他竟不問。後又一想,那件事之後沒幾天賈家就被抄了,賈璉適馮大變,哪還會記得歡場上的些許小事,不放在心上纔是應該的。於是撂開手,獨自回府了。
……
卻說賈璉把衆奴才送回家交給鳳姐整飭,自己便去了南城薛家府上提親。
薛蟠到是個念舊的人,璉二哥長璉二哥短的把人接進來,還說自己本想親去拜會的,只是因二太太的事連累薛家沒臉,怕姨丈怪罪纔沒敢去。賈家今後但分有個難處,他一定幫忙的。
賈璉原本不太待見薛大呆子,這個時候也品出這憨人的好處來了,逐與他說了一會兒家常話,把賈家的處境說了個分明,這才說了提親的事,
薛蟠聽了兩隻眼睛就瞪了起來,他言道:“你家鳳凰蛋沒人要了,這纔想起我們,”
直羞得賈璉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的下不了臺,
這時只聽得屏風後頭有人輕咳,薛蟠方纔收了怒色,三兩句話搪塞了賈璉,要他回府等信兒,賈璉忙不迭的告辭走了。
等他一走,就有一人從屏風後頭轉出來,身穿羽緞的長袍頭戴紫金攢珠的發冠,面如美玉眉目含情,身段婀娜舉止風流,正是薛蟠的契弟蔣玉涵。這蔣玉涵也是個有福氣的,薛蟠待他真如同嫡妻一般,處處敬着他,事事與他商議,今日賈璉來訪,蔣玉涵怕薛蟠說話不防頭,把人給得罪了,於是藏在屏風後頭聽着。剛剛故意咳嗽就是提醒之意。
蔣玉涵對這門親事到是沒話說,只是囑咐蔣蟠去內院問過太太的示下。
薛蟠對他言聽計從乖乖地去了後院,當着薛姨媽和寶釵的面說起賈璉來提親的事。
寶釵聞言立時羞紅了臉,扭過身去半避着人,一邊拿帕子捂臉一邊埋怨她哥哥,“哥哥越發的胡鬧了,這等事也是說我聽的嗎?”
薛蟠撓撓頭說道:“那你回你院子去吧,我和媽媽商議一下,”
寶釵又說:“你說都說了,我避無可避,再躲開也是掩耳盜鈴了,況且,你此時與媽媽說了,媽媽也要傳話給我聽的,我知道我原不該聽這些,只是媽媽日夜辛苦操勞家事,若還勞她傳話給我,豈不是我的罪過了,我若不聽,分明是叫媽媽操心,我原是個閒人,免不得暫丟下針線活計,且聽你胡唚一回,講不起你嫌我,倘或我只顧了小節沽名釣譽,那時叫媽媽勞累煩心生出病來,我怎麼自處。”
薛蟠捂着臉求饒,“你想聽就聽吧,不值什麼,只是別這樣長篇大論的,我都被你繞暈了,”
寶釵不依不饒的說:“我素日勸你多讀些書你就是不肯,如今這樣的白話尚且不懂,旁的又如何。”
薛姨媽也在一旁幫腔,“蟠兒是該多讀些書的,像你妹妹這樣知書達禮的纔好,與人交際應酬時也不怕失了體面的。”
薛蟠無耐應承下來,又說起賈家的婚事。
薛蟠說:“這賈家欺人太甚,原本我們在一處住着,他們自持國公府的門第,瞧不上寶丫頭,寧可費事去江南求了甄家的姑娘,也不要我們,如今他們家敗了,到想起我們來了,哼,當我是那好脾氣的人呢。”
薛姨媽說:“這話到也在理兒,那府裏的老太太委實勢利了些,舍了我們去求甄家,只可惜甄家小姐是個薄命的,小定禮都沒辦,家裏就敗了,”
寶釵問:“媽媽,甄家的親事可曾退了,”
薛姨媽說:“自然是退了,老太太親命你璉二哥去退的親事,甄家人也願意的,再沒旁的可說,要不是這樣,你姨媽也不會再請咱們去那府裏走動。”
說到二太太,薛姨媽就抹起眼淚來了,“你姨媽被判了流刑,一放就是千裏,也不知會被流放去哪裏,橫豎不會是什麼好地方,我們都這把年紀了,這輩子怕是再難相見。”
薛蟠道:“這又是一條,那府裏的人都被姨媽連累獲罪,大老爺的爵位沒了,二老爺的官兒也沒了,他們能不怨姨媽嗎,寶丫頭嫁過去怕是得不着什麼好臉色。”
薛姨媽哭着點頭,
寶釵卻道:“今天璉二哥來了,可說了那府裏現是誰人主事,誰人管着內饋。”
薛蟠道:“自然是璉二哥主事,二嫂子管着內饋。”
寶釵道:“着啊,璉二嫂子豈不是姨媽的內侄女,連她都不曾被姨媽連累失勢,我又有什麼防礙,”
薛姨媽是個心裏沒成算的,剛纔覺得兒子說得有理,這會子又覺得女兒說得也有理。她說道:“可不是嗎,這可是老太太親口提的親事,徜若對咱們心存半點怨懟,斷不會如此的,老太太那麼疼惜寶玉,豈會拿他的婚事玩笑,要是恨着咱們,必是疏遠了再不來往,即來求親,就是正正經經的想做親的意思,我尋思着,寶丫頭這些年沒少在老太太跟前孝敬,老太太也不是瞎子聾子,寶丫頭的好,她一準都瞧見了,這會子該是誠心誠意的。”
薛蟠卻說:“原來是他們瞧不上咱們,如今形勢變了,我到瞧不上他們了,他們府裏攏共就璉二哥有個五品的官身,其餘的人都是平頭百姓,這會子還能勉強算得上一個官宦人家,等將來老太太沒了一分家,二房裏啥也不是,真叫寶釵嫁給個白丁嗎,與其那樣,還不如仿着二姑孃的例,去翰林院裏爲寶釵尋個翰林呢,至少有個官身。剛纔璉二哥也說了,二姑娘下個月就發嫁,人家嫁過去就是六品的誥命,寶釵嫁過去能有什麼。”
薛姨媽又擺到兒子這邊了,她嘆道:“二姑娘原是個庶出,論容貌品性出身才學,我的寶釵都比她強上許多,怎麼到了做親時反到不如她,我也咽不下這口氣。”
寶釵說:“剛剛還說那府裏人勢利,話音還未落,我們自己就也勢利起來了,可見貧富二字限人,那二房裏頭雖沒個官職,但京城裏誰不知道寶玉是個銜玉而生的,將來必有大福氣,況且大姐姐還在宮裏做貴妃娘娘呢,也是二房的人,怎麼就能說二房裏沒人呢。”
薛蟠冷哼道:“寶玉將來能有什麼福氣,我可說不好,不過,璉二哥說了,賈貴妃被貶爲答應了,闔府都知道了,只瞞着老太太一人。”
那娘倆聞言又替賈家嘆上一回。
寶釵說:“我年紀小見識也淺,到是聽聞答應也是皇上跟前伺候的人,並不與宮女僕婦相同,想來皇家也是講究情面的,大姐姐好歹也是經年的老人了,說不得什麼時候,皇上看在她多年服侍的份上就復了她的份位呢,去年裏不就有過一回嗎,料想再復一次也不難。”
薛蟠的耐性兒被耗光了,他瞪着寶釵問道:“你就鐵了心要嫁那個鳳凰蛋是吧,”
寶釵哪受得了這樣的重話,她捂着臉哭道:“這哪裏是做哥哥說得話,旁人不來作踐我,你到來作踐,”
薛姨媽也罵他:“混小子,這廂好好說話呢,你急的什麼,嫌我們說話不中聽,你去前院裏找你那好契弟哄着你去,對着我們就急扯白臉的,對着他就一副沒出息的樣子,早晚叫他把這份家產都誆了去,”
薛蟠急道:“怎麼又扯上他了,他安安分分的呆在府裏,你們莫要胡亂攀扯。”
薛姨媽哭道:“你也不肯正經的娶個媳婦,寶丫頭的婚事也沒個着落,眼瞧着轉過年來就十八了,這可怎麼好,若說起賈家的親事,我瞧着尚可,起碼相處過幾年,大家彼此熟悉,總比嫁到陌生人家裏妥當些,寶玉又是個好性兒的,素日裏慣會做小伏低哄着姊妹們,寶丫頭嫁過去到不會受氣。”
薛蟠又是一聲冷哼,“賈寶玉如今還病着,癡傻呆}的不認人,也不知道還能不能好。”
那娘倆一聽這話就急了,忙忙的要去探看,薛蟠無奈,只得應了她們。第二天,就帶了母親和妹妹去賈府拜會。
那賈寶玉當真應了賈璉的話,生得是女兒病,頭天把襲人等八個丫頭贖回來,第二天就見好了,也能認人也能說話。
因此薛家人見着賈寶玉時,只覺得他不似往日活潑,到無甚關礙,寶玉看到了姨媽並寶姐姐來會,又做回了往日情態,拉着人說些貼已話。再加上老太太並大太太笑臉相迎,刻意的抬舉着寶釵,遂讓那娘倆心裏更加堅定了心思,回府又商議一回,沒幾日,就打發薛蟠去賈府裏回話,應下了婚事。
……
賈璉本來打算帶着一家人遷到鄉下去住,一來那裏有現成的莊子,二來鄉下比城裏還省些花銷,可是二姑娘十月裏就發嫁,寶玉的婚事也訂在十一月,到不好去鄉下操辦,只得向林粲再借半年,林粲自然應允。
到了十月,二姑娘嫁了。
原本備下的嫁妝都被抄末,如今再置辦的東西看起來就簡簿了許多,鳳姐現掌着內饋,一大家子的喫穿用度需要她來謀劃,賈璉的貼已在抄家中損失了泰半,私藏的莊子鋪子上的出息都要年底才得,只米行一處能按月交百十兩銀子進來,全家都指望着呢,哪敢大手大腳的給二姑娘置辦嫁妝。還是鳳姐舍了臉面回孃家支借幾個,才勉強湊足了十六臺嫁妝送了過去,
黛玉雖然有心添妝,但也懂得誰是主誰是客,若她添進去的東西比賈家備下的嫁妝還貴重,那就是有心打賈家的臉了,於是只能添了兩套紅寶石的頭面,暗中又塞了些銀票給二姐姐。
賈家的那些族親,因寧國府出事就連累了幾家,餘者到有性子靦腆不願見人的,也有膽小怕事擔心被賈家連累的,也有早對賈家存了怨懟,如今見賈家敗了,正拍手稱快的,因此,二姑娘出嫁時,賈家在京的十二房人口到是沒來幾個人,老太太心裏氣悶,但也計較不得,只打發二姑娘上轎纔是正經。
陳翰林本身就是個窮戶,到不挑揀嫁妝銀子等事,順順當當的辦了婚事,他家裏並無甚長輩,只把中舉那年的主考官請了來,充做高堂,受了二人的禮,算是全了夫妻的禮數,林粲是他的長官又成了舅兄,少不得拉上一幫子翰林院裏的同僚前來賀喜,年青人們鬧上一場,到是喜氣沖天。
等三天回門的時候,衆娘們紛紛向二姑娘探問,迎春只低頭不語臉上粉紅的一片,料想日子過得不差。
十一月的時候,寶姑娘嫁了過來。
薛蟠唯恐他妹妹嫁過去受窮,給了整整一百二十八臺的嫁妝,把賈家的兩進院子佔了個滿滿當當,喜宴都沒地方鋪排了,賈璉直罵這混人辦得混事,明擺着打賈家臉呢。大太太到是喜形於色,老太太也不與薛家人理論,只打發林之孝家的把嫁妝都收進庫房裏。若薛家人問起,只說是爲給喜宴騰地方,暫存的。
寶玉的病到是漸好了,迎娶那天,他一身紅衣騎着高頭大馬,又有了往日裏國公府公子的風範,寶釵從轎子裏偷眼瞧去,心裏甜的如同喝了蜜一樣,深爲自己的謀劃慶幸,得了這樣模樣俊美文采風流的夫君,也堪稱如意。
轉過年來,黛玉在家裏過了十六歲生辰,曾銑急吼吼的催了幾次,林粲見委實留不住,就指了三月裏的一個好日子,準曾銑來迎娶。
迎娶的前一天是大定的日子,該把傢俱等大件嫁妝送到婆家,林載安兩口子親領着一衆小廝大僕車載肩扛的帶着四堂傢俱去曾家鋪房,有好事者暗自計較,只這傢俱連工帶料的怕是要值十幾萬兩銀子的。
第二天一早,黛玉便起身整妝,林粲卻是把丫頭們都攆出去,要與黛玉說些貼已話,
黛玉以爲哥哥要教訓婦德婦誡之類的規矩,就立好了等着他說話。不承想林粲開口就是,“曾銑那小子要是敢納妾,你就回來告訴我,我必然收拾了他。”
黛玉跺着腳不依,嗔怪道:“哥哥又來混說了,我今天纔要嫁人,你就來說這些話,什麼意思。”
林粲說:“這纔是要緊的話,前兩天師孃教導你的那些以夫爲天的話,你聽聽也就罷了,很不必放在心上,哥哥我也是男人,最瞭解不過,男人的心就像那水裏的浮萍,你拴着它,它就在你身邊,你不拴着,它就順水漂走了,”
這世上沒有哪個女子願意與旁人分享丈夫的,黛玉也不例外,只是被規矩禮法限着,誰又敢明着阻攔丈夫納妾,即攔不住還白落一個妒婦的罵名,
黛玉低着頭說道:“我讀女史時讀到,真正的賢惠婦人,該是不等丈夫提起,就主動爲他準備房裏人的,如今哥哥卻這樣說,到叫我不知如何自處了。”
林粲暗忖,什麼時候也讓皇上讀讀女史就好了。
黛玉又說:“不怕哥哥笑話,爲這事我着實煩惱了一陣子,曾家如今沒有通房侍妾一類的人物,這到還好,若將來有了,我真不知自己該如何對着新人,往日裏瞧着賈府裏,大舅舅二舅舅都有房裏人,連二嫂子那個剛強的人身邊還有個平姨娘呢,瞧着別人總覺得這是天經地義的事情,如今輪到自己身上,心裏着實不是滋味,不知我這樣的心思算不算犯了嫉妒之罪。”
林粲笑道:“這是人之常情,算不得什麼,那書本都是男人寫的,他們當然希望女子越賢惠越好,可你若想過順心日子就不能賢惠,家裏通房侍妾多了是非就多,更別說生下了庶子庶女的礙你的眼,因此一定不能讓曾銑納妾,”
黛玉說:“這又如何做得到,男人家三妻四妾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林粲再次暗忖,皇上要也這樣想就好了。
林粲說:“男人家納不納妾也要看女人的臉色,倘若你縱着他放任他,他就一個接一個沒完沒了的納妾,倘若你冷了臉色,或是潑了臉面鬧上一場,他知道厲害,也就歇了心,少納甚至不納了。”
林粲就是個現成的例子,若是皇帝不管,他早就收了一院子的人,可是偏偏皇帝是個不能容人的,林粲雖然不服,到底愛重皇帝的情義更深些,不得已才收斂了性子。惹皇帝不高興的事,他儘量少做。
黛玉聽了這話難免羞臊些,但也知道哥哥是爲自己好,只記下了。
林粲又說:“你要記得,出了這個門你便是曾銑的嫡妻,你們二人是生則同衾死則同穴的夫妻,從此以後曾銑便是這個世上與你最親近的人,你嫁到曾家去不是客人而是主人,要與夫家同榮辱,曾家榮則你榮,曾家辱則你辱,要侍奉公婆,如同侍奉你自己的生身父母一樣,要善待姑舅,宗族是你的根基切不可怠慢,你是聰慧美好的女子,嫁過去定會光耀門楣宜室宜家,爲曾家開枝散葉,將來子孫滿堂福壽綿長。”
這一番話到把黛玉說哭了,她斂衽下拜,抽泣着說道:“我本是個孤苦無依的命數,貪天之幸得了哥哥的庇護,在哥哥的羽翼下,方過了幾年安逸的日子,哥哥待我的恩德,我未能回報一絲一毫,這就要嫁了,趁出閣之前我給哥哥磕個頭,謝哥哥這些年看顧關愛的情義。”
林粲也覺得有些傷感,黛玉十三歲跟了自己,十六歲就要出嫁,不足三年的光景,兄妹兩還沒處夠呢就要分離,自然捨不得,心裏更加的不待見曾銑,暗想着呆會曾銑進門時該使什麼混招爲難他。
等黛玉行完了禮,林粲把她扶起來,又囑咐了許多話,這才叫丫頭們進來爲姑娘梳妝,
曾銑來迎親時,林粲心裏正不自在,聽聞府外頭鞭炮齊鳴,便知道曾銑來了,也不去迎,只打發硯臺出去給曾銑傳話,命他帶着花轎儀仗繞着林府走三圈,說是要讓街坊鄰居都聽聽喜信兒,曾銑早料到林粲會耍手段,到也不敢不從,乖乖的依計而行,繞足了三圈,林府纔開了正門把新姑爺迎進來。
進府之後,儀仗隨從都留在前院裏喫茶,林粲引着曾銑去祠堂裏給林家先祖磕頭,之後就該是去姑孃的院子裏接人,林粲不肯正經引路,只讓曾銑自己猜,曾銑怕了他,連連作揖,還保證今後會經常陪着黛玉回門,林粲這才帶他來到香雪海院。這時花轎儀仗也到了。院子裏的小丫頭們都得了大爺的吩咐,早早的在儀門裏堵着討新姑父的賞,這到是尋常手段,男方家裏早就預備下了金銀錁子,由曾銑撒出去,小丫頭忙着低頭去撿,到是讓開了路,曾銑領着他的一衆同僚並花轎直闖到了正房門前,到這裏就不能再往裏走了,只能再求林粲,林粲擺足了舅兄的架子,這才進了正房,不多時,黛玉身穿喜服頭上罩着喜帕,被林粲背了出來,行至轎前,自有紫鵑雪雁等陪嫁的丫頭攙着她上轎,執事官高唱喜歌,說是吉時已到新人起轎。
曾銑傻笑着向林粲一抱拳就帶着花轎跑了,瞧他那個着急的樣子,到像是怕林粲後悔是的。
林粲心裏不自在,在曾家喫酒時也不甚開懷,應付了一會兒就告辭出來了。
從曾府出來以來,林粲原想着回府去,可是又想起那府裏如今空蕩蕩的沒個人氣,便覺得懨懨的無甚意趣,於是也不急着回府,只在大街上閒逛着,也不騎馬也不乘轎,盪悠悠的步覆輕浮,一幹持事人等都在後頭跟着。
林粲原是個豁達之人,此時竟也泛起了輕愁,意興闌珊的從鬧市走過,身邊車馬喧鬧人聲鼎沸的也與他無關,心裏空落落的不是滋味,總覺得自己形單影支無所依傍,一個人孤伶伶的好不可憐,身邊再是繁華盛景也要有個伴兒纔好一同觀賞。
不知不覺間竟走到了皇宮的門口,林粲探頭向裏面望去,只見各處廳殿樓閣崢嶸軒峻,忽然有些猶豫該不該進去,正在此時,就聽身後一個聲音罵道:“逛夠了沒有,還不家去!”
林粲聞言只覺得飄乎乎的一顆心又落回了原地,心裏安生了,也踏實了。他轉過身眼帶笑意的對皇帝說:“一起回家吧。”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