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寶玉的婚事
這一日王子騰的夫人史氏從賈府赴宴歸來,恰逢王子騰也散了朝會,夫妻二人在正廳裏說話。
王子騰說:“鳳兒的身體怎麼樣,咱們的大外孫胖不胖啊?”
王夫人說:“他們母子二人都好,咱們的外孫生就一幅好相,三分像鳳兒七分像璉兒,寬腦門高鼻樑,大眼睛小嘴兒,將來必是個有福氣的。”
王子騰聽了也高興,他笑道:“那就好,鳳兒終於得了嫡子,他們夫妻兩也算是有後了。今後,璉兒就算再胡鬧,也要敬着鳳兒幾分了。”
王夫人說:“正是這個理兒,常言說母憑子貴,鳳兒生下了嫡長子,再有人進門也不怕了。況且,我瞧着璉兒對她們娘倆那個稀罕勁呀,都快把她們捧上天去了,這會子再有沒臉面的奴纔在他眼前做怪,他也沒那個心思了。”
天下的父母都盼着子女好,王子騰也不例外,聞言只拈鬚而笑。
王夫人又說:“鳳兒雖好,只是賈府裏有些不美。”
王子騰問何事。
王夫人說:“今日赴宴的女眷屈指可數,那場面堪稱冷清可憐,我瞧着賈府的老太太、太太們面上十分難看,只是礙於賓客在場不得發作。”
王子騰也知道京城裏盛傳的賈寶玉開夜宴的流言,各府的女眷們有心迴避,也是人之常情,因此只嘆了一口氣,也沒搭話。
王夫人又說:“那些熟識的親友多有藉故推辭不來的,偶有推拖不開必須領宴的,也只來了年長的太太、奶奶們,年青姑娘是一個也沒來,連賈家自己的旁支親戚都沒來幾個,我瞧着,這一遭流言傳出來,榮國府算是顏面掃地了。”
王子騰冷哼一聲,說道:“他們自己不知道檢點,也怪不得旁人嚼舌頭,”又問王夫人:“史家大姑娘送走了嗎?”
王夫人說:“我聽鳳兒的婆婆說,前個兒保齡侯府派人接走了,雲丫頭也是不知事,竟然還大哭大鬧的不肯走,纏得老太太也跟着掉眼淚,最後還是史家的婆子硬給拽走的,就她這個性子,也不知到了甘肅以後,我那兩個嫂嫂能找到什麼樣的人家配她。”王夫人出自史家,保齡侯兄弟是她的族兄,史湘雲是她的侄女,王夫人一想到史湘雲給自己孃家丟臉,心裏就不舒坦。
王子騰說:“走了就好,我還一直擔着心,若是今個宴席上,史家姑娘一亮相,怕是所有的女眷都要辭宴回府,那咱們外孫的體面可就丟光了。”
王夫人說:“史家姑娘雖說走了,但另一個還在賈府裏住着呢,這一晃,薛家進京都二、三年了,也不說自家尋了宅子搬出去,也不提親事,就這麼虛耗着,寶玉他娘不提也就罷了,畢竟上頭還有老太太,她做不得主,寶釵她娘怎麼也不急,姑娘都十六了,真不知道他們打的什麼主意。”
賈府的二太太並薛家太太都是王夫人的小姑子,那姐倆做姑孃的時候就慣愛挑剔別人的毛病到處說嘴,王子騰夫人才嫁過來的時候沒少被她們拿捏,如今她們的兒子女兒不檢點,傷了自己外孫的體面,王夫人少不得拿她們編排。
王子騰素來知道自己的這兩個妹妹,一個是沒成算的,另一個是算計的太狠的,怕她們鬧得太不像話於是讓人送信叫二太太並薛姨媽抽空回一趟孃家。
……
……
等那姐兩來了,王子騰也不與她們客套,只問,寶玉的婚事你們是如何打算的?
二太太素來知道這位兄長的脾氣,不敢在他面前造次,只說:“寶玉的婚事,上有老太太做主,連我也不敢說什麼。”
王子騰冷哼一聲,說道:“京裏的流言都傳成那樣了,你若是不抬了寶丫頭做媳婦,叫她以後怎麼做人,”
薛姨說:“哥哥別聽那起子小人胡唚,寶丫頭可是冤枉的,她與寶玉來往也是當姐弟一般,……”
王子騰沒耐性聽她辯解,不等她說完,就說:“如今已傳得滿城風雨,誰還有心思分辯這些,近日連朝堂上都有些風言風語,連我都跟着你們丟人,我也不問孩子們的不是,只問你們兩個做何打算,別看你們都嫁出去了,可還是我王家的姑奶奶,我一樣管着你們。”
二太太與薛姨媽都怕這個大哥,見他當真發了火,再不敢推脫隱瞞,二太太說:“兄長明鑑,我何嘗不想娶寶丫頭過門,只是老太太不依。老太太一直中意林丫頭,前幾年,林家妹夫還在世的時候,老太太就把林丫頭養在府裏,當天仙一樣的供着,還把她和寶玉擱在一處養在身邊,明裏暗裏的抬舉着她,就等她長成了便抬過門,”
二太太說得是實話,如今貴太妃薨了,皇上以孝道爲由免了今年的大選,老太太想提攜寶丫頭進宮的打算已是無望,二太太又轉了主意,願意讓寶丫頭進門做媳婦了。
王子騰問道:“可有問過林家的意思?”
二太太說:“還不曾問過。”
薛姨說:“老太太幾次想接林丫頭到賈府裏小住,都被林家大爺駁回來了,看那情形,就算上門提親,林家也不會應的。只是老太太人老了,難免執拗一些,心裏認定了林丫頭,旁人皆不入她的眼。”
薛姨媽也替自己的女兒憋屈,寶丫頭樣樣都比林丫頭強,怎麼老太太就是老眼昏花的看不清。
王子騰譏諷道:“賈家的老太太是老年間的人,死守着過去的尊貴不放,她也不抬眼瞧瞧如今是個什麼局面,現今這個朝庭,是一代新人換舊人,像林翰林這樣的青年才俊纔是皇上眼前的紅人,林翰林是兩榜進士出身,又是自小與皇帝一起讀書的情份,這樣的人,說句天子近臣也不爲過,朝堂上的事說了你們也不懂,只記着我一句話,他是決不肯與咱們這樣的老親貴攀親的。”
太上皇與皇帝新老權柄之爭,王子騰是深有體會的,林家大爺、嘉勇公之流明確站在皇上一邊,與太上皇這邊的老親貴們徑謂分明,這會子太上皇與皇上只是暗地裏爭奪,表面上還是父慈子孝,因此兩邊的人馬還只是對峙着,皆按兵不動,若將來真有一天,兩位天子翻了臉,兩下裏怕是要在朝堂內外鬥個你死我活的。
二太太和薛姨媽都是內宅婦人,王子騰的話,她們只聽懂了一句,就是林家不願與賈家結親,這到是皆大歡喜的好事,薛姨怕林丫頭搶了寶釵寶二奶奶的名份,二太太怕林丫頭嫁過來以後,眼裏只有老太太,不把她這個婆婆放在眼裏,二人早就厭棄了林家,做不成親事才稱心呢。
二太太說:“如此甚好,我原就瞧不上林丫頭那等張狂樣,不過得了個過繼來的哥哥,她就作興上了,衣裳頭面樣樣都是上等的,那張利嘴,最是不饒人,她還……”
王子騰煩了,直接打斷她,“行了,林家的事自有林家人管,咱們只說寶玉和寶釵的事,兩個孩子已然傳出了流言,若是再不成親,怕是兩個都要毀了,你們當母親的也該盡些心力促成此事纔好。”
薛姨媽是個沒主意的,她說:“我到是樂意的,只是……”又看了看二太太,說道:“只是叫姐姐爲難。”
王子騰問薛姨:“蟠兒是個什麼主意?”
薛姨:“他懂什麼,整日間在外頭胡鬧,此事但憑兄長做主就好。”
王子騰說:“怕是我也做不得賈府老太太的主,你們須得尋一個貴人纔好做成這門親事。”
二太太與薛姨互相看了一眼,心領神會,王子騰說的貴人必是賈家的大小姐,當今的貴妃娘娘。於是,二人辭了王子騰,二太太遞了摺子,進宮給娘娘請安。
……
……
豎日,二太太正裝進宮覲見貴妃娘娘賈氏。
元春聽了母親的話,卻不以爲然,她說:“寶玉將來入仕不須要嶽家扶持嗎?母親只瞧着薛家表妹的性子軟和,卻不爲寶玉的將來打算。那薛家雖是內務府掛名的皇商,到底沾了個商字,身份上比不得正經的官家小姐,往來親友多是粗鄙商人,將來何談幫襯寶玉,俗話說抬頭嫁女,低頭娶媳,可是再怎麼低,也不好把身份降到一個商人的份上。”
二太太這回是鐵了心要娶寶釵過門,因此也顧不得臉面,只把京裏的流言對元春說了。元春在深宮之中與外頭不通消息,初聞此事氣得直髮抖,狠聲罵道:“這些個市井小民,竟敢編排到國公府的頭上,真真該殺!”
二太太嘆氣道:“事已至此,我和你舅舅並你姨媽商議着,不如將錯就錯,做成了這門親事,外人再沒的說了。”
元春說:“母親糊塗,弟弟原本是清白的,若就此訂了親,豈不做實了罪名。依我看,此事萬萬不可,既便要訂親,也要等風波過去再議。”
二太太說:“可是你舅舅……”
元春自恃貴妃的身份,很沒把王子騰看在眼裏,她說:“舅舅出將入相,於朝堂上自是能臣幹吏,可這後院之事,他怕是不懂了,還是由咱們娘們決斷吧。”
二太太不好再說,只得應承了。
元春又說:“提起婚事,我到想起一件事來,春天的時候母親對我說,老太太有意把二妹妹嫁給林家,我也覺得此事甚好,原就拖了貴太妃在太上皇面前求個恩典,不承想,事還未成,貴太妃就去了,如今想起來,這到是一門好姻緣,既攏絡了林家又挽回了咱們家的顏面,豈不兩全齊美。”
二太太說:“你舅舅說林家斷不肯與咱們府上結親的,我也不知道他這話是什麼意思,只是他說得肯切,我也就信了。”
元春冷笑道:“這是什麼話,他還嫌棄了咱們不成,林家祖上是列侯,咱們家也是,兩下裏分不出伯仲,要是拿兩家現世的爵位比較,咱們家好歹有兩個世職,林家只有一個六品翰林,莫怪我勢利,世人結親都講個門當戶對,二妹妹也就是個庶出的,若是嫡出的,還算是下嫁了呢。”
二太太也覺着王子騰有些誇大,林家小子再有前途,也是一二十年以後的事情,而賈家的權勢是擺在眼前的,賈家肯招林粲爲婿已是紆尊降貴了。於是二太太說:“既這樣,娘娘何不求了皇上,請他給二丫頭賜婚,豈不體面。”
元春聞言臉色發白,心裏像是被針扎一樣的疼,原來,皇帝已經許久不曾臨幸鳳藻宮了,別說請旨賜婚了,就是見上一面,也要趁去皇後宮中晨昏定省的時候偶然遇見。再這樣下去,怕是皇帝都記不起來元春是哪個了。
元春深吸一口氣,平復胸中的怨憤,對二太太說:“此等小事如何敢驚動聖駕,我只修書一封,母親帶回去給老太太,請她人家成全這門親事。”
元春暗忖,林表弟是皇帝的師弟,皇帝待他甚爲親厚,本宮也只有藉此事博上一博,盼着皇帝想起鳳藻宮裏還有一個賈貴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