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賈家
賈政並賈璉回到府裏,到老太太的上房裏請安,大老爺、大太太並二太太也在,各人行禮完畢,賈母問:“北靜王今個就起程了?”
賈璉說:“正是呢,聖旨上寫得明白,讓今天就走,”
賈政說:“皇上是忠厚仁德之君,掛心着北邊的災民,下得是嚴旨,一日也拖延不得。”
賈母嘆了一口氣,說道:“食君之祿忠君之事,做臣子的本該如此,若是你們幾個被派了這樣的苦差,都不得有半點怨言的,更何況比咱們家受皇恩更重的北靜王府。”
賈璉說:“若說起皇恩,咱們家最近還真有件喜事要說給老太太聽,今個我嶽父王大人升了九省都檢點,老太太您說,這是不是皇恩浩蕩啊。”
賈母問道:“此話當真。”
賈璉笑着說:“我有幾個膽兒,敢糊弄老祖宗,今個正式下的旨,只等交割清楚就正式上任了。”
賈母笑道:“着實是個喜事,我雖是個婦道人家,也知道這九省都檢點是從一品的官職,滿朝文武裏也沒有幾個,說句位極人臣也不爲過,你嶽父這些年忠勤王事卻也當得起這個官。”
賈政說:“老太太說得是,王大人這些年領着京營風裏雨裏的沒少勞頓,今個聖旨下了以後,同僚們個個心服口服,都說是君明臣賢,”
賈母笑着點頭,又對二太太說:“你孃家哥哥得了這等體面,你也該去賀一賀,到時候備上一份像樣的禮,斷不可輕慢了。”
二太太聽說自己的哥哥升官,自己也高興,她說:“媳婦省得,這份禮,必然要厚着些。”
賈母又想起一個事,問賈璉,“你今天可見着林哥兒了,與他說沒說年下接他兄妹來咱們府裏過年的事。”
賈璉說:“林兄弟爲了準備明年春闈,原是閉門謝客的,只因北靜王要出這趟皇差,他才破例來送一遭,今個到是見着了,但我瞧他那個意思,是顧着讀書的,怕是年下不能來咱們家了。”
其實林粲的原話是,就沒聽說過到別人家過年的理兒,旁的尚且不論,只說這祭祖一事,過年的時候各家各府的都要祭祖,我們姓林,你們姓賈,我們兄妹到你們家過年去,是祭哪家的祖宗啊!
賈璉當時就被噎得沒話說,總覺得林粲今天火氣特別大,不便與他硬頂,就沒再說什麼,只自己編個說法回了老太太。
賈母聽了心裏就不自在,那林哥兒明裏敬着賈家,暗地裏幾次三番的不讓黛玉來這府裏住,想必心裏是沒拿賈府當親戚的。賈母一直糾心的黛玉的婚事,怕是又沒機會提了,賈母說:“年裏總共才幾天,少看這幾日書,就能耽誤了他的前途不成,去年他們還在孝中,不便接了來,今年出了孝,怎麼還不肯來,就算他自己不來,也該把玉兒送過來,沒的把我的外孫女圈在府裏,給他當管家娘子使喚。”
二太太在一旁接茬說道:“老太太說得是,林哥兒到底年輕不知事,他剛得了舉人的功名,合該趁這個機會多結識一些親貴,將來他入仕了,也好幫襯,做什麼閉門謝客,叫人瞧着太小家子氣了。”
賈赦一向看重林粲不待見二太太,聽她褒貶林粲,就說,“林哥兒是皇上的師弟,靠着皇帝這棵大樹,很不必理會別的親貴。”
賈母一向瞧着這個不理家事,只知與小老婆喫酒的大兒子不順眼,見他說的話不中聽,就找個由頭削他的面子,賈母問:“說起林哥兒,我到要問問大老爺,林哥兒和二丫頭的婚事怎麼樣了,可有託人去提親。”
賈赦連忙起身告罪,他說:“上回在老太太跟前議定了,兒子就找了禮部的一位大人去林府,原都說好了的,誰知沒多久皇上就下旨訓斥,當天,那位大人就來找兒子把這事給推了,兒子想,這樣也好,先緩一緩,等這陣子風頭過了再央人去問。”
賈母早知道此事,專在這時揭出來漚他。賈母說:“我到忘了,大老爺是爲了幾把扇子就能鬧出人命的,咱們家祖上傳下再大的家業,也禁不住你這般作耗,幸好聖上待人寬厚,又念着你父親的好,纔沒有認真發落了你,你這段日子被罰閉門思過,收斂些到也是好事,只可憐二丫頭,沒個像樣的老子給她做主。”
老太太一發火,衆人都起身請罪,卻沒有人敢接個下茬,老太太不禁念起了鳳姐的好,若是鳳姐在跟前,憑她那張伶俐嘴,怎麼也能說上幾句俏皮話,把老太太給勸樂了。
賈母說:“都坐吧,我也只是白生氣,二丫頭的事,我也不管了,只憑着你們做老子孃的折騰去,但現如今已經快過年了,家裏的東西卻沒一樣齊全的,又沒個伶俐人主持中饋,你們都躲清閒去了,難道讓我一個老婆子來操辦嗎。”
原來自從鳳姐卸了管家的差事以後,府裏的事有很多不妥當的地方,二太太以往只是喫齋唸佛,現在要她管着一大家子着實有些力不從心,雖然叫了李紈、探春、寶釵三個人來協理內務,但這三人加起來也不如一個鳳辣子能理事,兩個是姑娘,一個是寡婦,有些內幃的事還不能讓她們參與,於是二太太比以前更忙了,現在是四個人管家,卻不如鳳姐一個人管家時齊整。更有那些老練刁滑的管家婆子早看出了門道,只在幾人面前應個卯,然後便是喫酒賭錢,府裏很不像個樣子。
老太太說這話,是想讓鳳姐再來主理家事,但如今鳳姐有了身子,若有個萬一,老太太也不好開這個口,最好是鳳姐自請管事,再不濟也要賈赦、邢夫人或賈璉開這個口纔好。
賈赦並賈璉心裏跟明鏡似的,卻都不願應承。
賈赦一直對二房不滿,如今正好借這個機會瞧二太太的笑話,他是決不會開這個口的。賈璉當初挑唆的鳳姐交了管家的差事,如今又盯着鳳姐的肚子,盼着生個嫡子出來,這男人家沒個嫡子,在旁人面前都要矮上幾分,說話都沒有底氣。莫說讓他開這個口,就是鳳姐哭着喊着要管家,他也不決計不依的。這父子兩揣着明白裝糊塗,邢夫人是真糊塗,壓根沒聽出來老太太的意思,因此,這三口人只請罪,絕口不提讓鳳姐出來理事,老太太見了這情形也無話可說,只氣得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