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李曉明進來,宋雪梅就注意到他了,應該這麼說,今天宋雪梅是一直在等着李曉明出現的。
昨天周漁帶着他們離開的斬釘截鐵,甚至連等一等瞧一瞧李曉明後續反應的機會都沒給,縱然覺得周漁昨天說的挺好的,可畢竟沒等到結果,誰也不踏實。
早上她五點就醒了。
這是她原先在住在家裏時起牀的時間,那時候真的有好多事要幹啊,從早忙到晚,似乎只有半夜躺倒那張嘎吱響的木板牀,將自己伸直的時候,她纔是自由的。
被門市部錄取後,周漁很快就安排了宿舍,現在她和三個女生住在一間房,每天除了工作學習,其他的煩惱一概沒有,她已經很久沒這個點睡醒過了。
但今天,她又醒了。
下鋪睡的是周漁,她也不敢亂翻身,只能盯着刺啦白的天花板想:行不行?
行當然是最好,可不行他們該怎麼辦?一號店都已經在裝修了,雖然沒有去看過,但她聽過規劃,那麼大的一個店,如果從第一家就受挫,後面該怎麼辦?
就這樣,她連早飯都沒喫好,這副有心事的樣子瞞不過別人,蔣學名就說:“反正今天沒別的事兒了,要不我去吧。”
周漁卻否定了,“怎麼沒別的事?我們還有食品廠沒有去拜訪呢。這邊今天用不到你們兩個男生,去食品廠打探一下吧。”
至於宋雪梅,周漁這麼對她說的:“我不能去,昨天剛說了人家一頓,今天換我去,李處長還以爲我迫不及待呢,這可不好。還是得你去,今天李處長一定會叫你去辦公室,問你們經理呢?他可能口氣會不好,你不用擔心,就告訴他,我就在家
屬院裏,但昨天實在是太冒昧了,並不好意思直接來找他,如果他需要見我的話,我可以立刻過來。”
宋雪梅沒想到的是,周漁簡直料事如神,李曉明真找她了,甚至問出了一樣的話。
就是少了個步驟,沒讓她去辦公室。
但少了這個步驟,顯然會引發一些關注,旁邊的人都看向了宋雪梅??大家都等了好幾天了,這業務處的人來來往往,誰也不搭理,怎麼就搭理這個小姑娘了呢。
這並不是最重要的,要是萬一,把貨都給了她,那自己不是白等了。
所以,這些目光都帶着探究之意。
李曉明也感覺到了,他其實說完就後悔了,他平日裏是個很冷靜鎮定地性子,但實在是昨天越想越多,壓根沒怎麼睡。
周漁的問題很簡單,但深思起來很嚇人。
日本的ZST進入友誼商店,賣得非常貴,但銷量還不錯,他是知道的,當時也感嘆過,怎麼人們買洋玩意這麼捨得花錢啊,卻沒多想。
外國那些投資巨大的日化廠他是參觀過的,當時想人家怎麼能這麼先進,他們什麼時候也能有這樣的設備,也沒更多想。
但昨天晚上,他多想了。
不止想到了海市日化會面臨什麼,還想到了夏國日化會面臨什麼。他甚至半夜還起來,在稿紙上試圖推演,如果夏國日化行業集中兵力,是不是能夠抵抗。
但結果......他昨夜坐在書桌前只有苦笑。
我們太弱了。
論技術和設備,我們比人家落後幾代,論資本的運作,產品的推廣,那就更不用說了,我們纔開始涉足市場經濟,譬如海市日化,現在只是伸出腳淺淺地碰了一下市場經濟的水,但人家是在這條大江大河裏遊弋了上百年。
如何能不急。
李曉明也感覺到了這會兒大家都在看他們,也知道他們在想什麼,但他顧不上這些。
宋雪梅把周漁的話說了一遍,李曉明倒是挺訝異的,沒想到周漁還不好意思,他可不覺得,昨天雖然是給他下鉤子,可這小姑娘嘴巴可真厲害,一點都沒給他們留顏面,簡直把一個業務處,罵成了無能之輩。
他點點頭:“那你去找她來,我在辦公室等着她。”
說完,他就進屋去了。
宋雪梅算是得了肯定消息,拔腿就跑,江雲大姐這兩天一直跟宋雪梅一起呢,還想問她怎麼回事,愣是沒抓住人,心裏那個急啊!
這兩丫頭到底幹了什麼事,怎麼李處長都找他們。
不過,也就是想了那麼一瞬間她就不在意了,因爲業務處的工作人員小王出來了,衝着大家說:“過來排隊吧!”
這周的名額下來了!
這誰還想着周漁和宋雪梅,連忙排隊去了,等了這三四天不就是等這事兒嗎?
保衛處只放一個人進來,所以宋雪梅等在了廠門口,周漁是自己進來的,一進辦公樓,就發現前幾天熱鬧的景象已經不在,樓道裏空空蕩蕩,一個人都沒了。
周漁想都知道,這是這周的名額髮下去了。
她也不在意,徑直往前走,敲響了業務處處長辦公室的大門,等着裏面叫進,她就推門走了進去。
放名單這事兒李曉明本來還想跟她解釋一下,哪裏想到,周漁面色沉靜,竟是半點沒受到干擾,他倒是對這個女生感興趣起來。
政策放開已經小半年了,周漁不是第一個找到他的,卻是第一個用言論吸引住他,讓他自己破壞了自己的規定主動找他的。
這到底是從哪裏冒出來的一個厲害人?
他直接說:“他們都去拿貨去了,並非針對你們,我給你們留了一些。”
他這麼坦誠,周漁本就是坦誠的人,搞銷售的,各種辦法去獲取業績,這都是常有之事,但必須有個底線,你不能覺得這是理所當然,你得知道,你的辦法的確是打擾對方了。
她也坦蕩地說:“昨天我們是知道你在那裏,故意過去的。很抱歉,用了辦法獲取您的行蹤,打擾您了。對不起。”
李曉明其實根本沒在意,他回去滿心滿肺想的是日化這兩個字,但如今周漁這麼認真的道歉,不得不說,讓人新生好感。但他也好奇:“你們怎麼知道我在那裏?跟蹤我了嗎?”
“沒有!”她將分析說了一遍,“其實也想跟蹤,怕你發現,就沒,抱歉了。”
李曉明都樂了,伸出了手:“那我們這就是扯平了,那就重新認識一下吧,我是李曉明,海市日化業務處處長,我還不知道你的情況。
周漁自我介紹道:“我叫周漁,是南河省南州市梅樹村人,我有雙重身份,既是一名蘑菇養殖個體戶,同時又經營着一個連鎖門市部。”
“我養殖的冬季蘑菇,在去年冬天的冬季菜供應中,賣出了十一萬斤,如今,每個月的銷售量已經達到了15萬斤。”
“我的門市部是今年年初開辦的,開始只有五家,位於南州市。目前,已經增加了八家,並且我們還在省會最中心地段,租下了一幢三層樓,正在裝修,即將開業,到時,我們的營業面積將達到一千平米,是南河省最大的自營門市部。”
說完,周漁才伸出手,跟李曉明握了握。
李曉明是真喫驚,一邊讓周漁坐,一邊打量她:“我是沒看出來,我以爲你是哪家的子弟。能有這樣的見識。”
這不是亂說的,周漁出來辦事,自然要穿的得體一些,她穿的是尤雪莉從香江買回來帶給她的一件白色大衣,她本身個子高,長得好,又有氣場,雖然年輕,但看着就挺厲害的。
更何況,周漁還帶着三個人,要知道,這裏來進貨的,可不是一般的小商販,最起碼也是個二道販子,生意做的很不錯了。
人家爲了節省成本,都是自己來,周漁帶這麼多人,一看就是資金雄厚,誰能想到,她是個農民呢。
李曉明是真驚訝也困惑:“短短大半年時間,你做到這種程度,我接觸了這麼多人,你是唯一一個,你很厲害啊。不過,這些都跟日化行業沒關係,你怎麼有那麼多關於日化行業的思考呢?”
周漁就知道會這麼問,她重生這事兒不能說,只能說發生過的真實事情:“我們南州有個肥皁廠,原先生產鈴蘭皁的,不知道您知道嗎?”
李曉明應該是想了想,然後很歉意地說:“很抱歉,我沒聽過。”
這是正常的,像是南州肥皁廠這樣的地方日化小廠,全國有幾千家,影響力只在產地附近,很少有能突破地域,全國知名的。
周漁就把幫忙的事情說了,這才道:“我從那裏就接觸了日化行業,也看了不少資料,”她還拿出了一個厚厚的筆記本,“我在海市幾天,也去了圖書館,這裏的報刊真全乎,我看到了很多原先沒看到的。
這是真的,周漁必須得瞭解現在的日化行業發展到什麼程度了,否則她也怕說錯話。
那厚厚一本,肯定是每頁都認真寫了,還有剪報之類的,合起來都困難,用皮筋綁着,李曉明點點頭:“昨天我開始聽你的話,很生氣。我們業務處的辛苦,是旁人所不知的,你所謂的躺在功勞簿上睡覺,事實上,我們很多時間根本忙的連睡覺
的時間都沒有。"
“但後來你說我們只是籤合同,根本不知道我們產品到底哪裏好,怎麼去讓它賣的更好,這讓我安靜下來,我不騙你,昨天我飯也沒喫,直接回了家,想了一晚上,睡下半夜爬了起來,我想我們這個行業,也想我們的工廠和我們的產品,我發
現,我一個都想不通。”
“周漁啊!”他將倒好的茶水放在了周漁面前,“坐!你這一番話,起碼我幾年內是不得安心的。”
“但我得感謝你,你打破了一些我們看不見的東西,讓我看到了我曾經視而不見的問題,可你不能這隻把問題提了出來,也得幫我解解惑。”
周漁看李曉明,這是個典型的川省人,周漁記得她原先一個川省的好朋友這樣形容他們的性格:如勁草一般。
暴風吹不斷,烈火燃不盡。
平日裏看起來安逸閒散,可真的遇到了事情,絕對是一股生力軍。
李曉明顯然也是這樣,周漁就說:“那我就說一說,一家之言,您且聽一聽。”
李曉明點頭,隨機就拿出了筆記本,還將鋼筆拔了帽,放在了手中,居然要做筆記的樣子。
他如此認真,周漁自然更加赤誠以待,直接就說:“您有想過,如果外資品牌不進入,夏國的日化市場會是什麼樣嗎?”
作爲一個日化人,李曉明還真想過,“我想過,我預估我們日化行業將會迎來一個大爆發,這基於兩點,一方面是原材料供應得到瞭解決,可以全力供應市場。另一方面,隨着從計劃經濟轉向市場經濟,人們會更富裕,同時,電視的推廣也讓更
多人看見了外面的樣子。”
“原先大家都是悶頭掙錢喫飯,但以後,大家手中有餘錢的時候,肯定會願意打扮自己。所以我們才推出了柔順洗髮膏,美麗口紅,事實上,我們還有蜜粉等產品也在研發中。”
顯然,李曉明是個會思考的人,他知道周漁問題的點在哪裏:“你肯定要問,在這場爆發中,海市日化會是怎樣,我原先的回答是,我們肯定如同現在一樣,拔得頭籌。畢竟,我們身處原材料生產基地,又深耕了這麼多年,又有了這麼多名牌產
品,我們還預計在84年左右進行設備更新,爲什麼不是我們?但現在,我不敢肯定了。
“我發現我在自由競爭市場面前,是個新手。”
“我想不到我們要怎樣,才能做好準備,迎接這場惡戰。或者換成你昨天的話說,我們的產品爲什麼好?我們得知道我們的本錢,才能佈局如何去打仗?”
如果可以點讚的話,周漁一定要給李曉明點讚的,他不但願意傾聽,也沒有任何自大習氣,還非常的謙虛好學。
事實上,周漁無論從社會身份,還是從行業身份上來說,與李曉明都是天差地別,這樣平等尊重的對話,不是任何人都能做到的。
這讓周漁一方面覺得自己幸運,另一方面也覺得夏國日化行業幸運。
有這樣的人,即便差一點,又怕什麼。
周漁坦誠道:“那就要從根本來說,黃芪皁可以說是你們的明星產品,從南到北廣受歡迎,我來之前,仿照上次對南州肥皁廠改進的方法,用調查問卷問了問,大家爲何選擇黃芪皁。
第一點是味道,味道濃郁但不刺鼻,留香時間長,而且具有美白功效。第二點是這是他們見到的第一款宣傳美白的藥物皁,他們有期望,可以使用這個改善自己的皮膚。第三點,你們是海市來的,時髦洋氣。”
“所以您看,顧客買黃芪皁其實有兩個層面,一是實用性,必須有用處,二是期待性。加入了自己在使用後的想象,我用了以後會變白,我用了海市的東西會跟海市一樣變得時髦。”
“其實潔白牙膏和芙蓉面面霜也是這樣。潔白牙膏聽這個名字就知道是什麼意思,刷了牙可以讓牙齒潔白,芙蓉面更是如此,哪個女孩不想要一個芙蓉面?您也說了,大家富裕起來,終於可以打扮打扮自己了,這樣的產品符合大家的期待。”
“當然,柔順洗髮膏和美麗口紅都是這樣命名的,爲什麼不行?“周漁就將江雲說的原因告訴了,”柔順洗髮膏你們沒有考慮到大家的消費目的??很多人洗頭只是爲了乾淨,柔順是女孩子們的期待目標,你們沒有針對性。而美麗口紅是社會環境
不允許,你們推出的太早了。”
李曉明聽着都興奮起來,“接着說。”
周漁接着說:“爲什麼外國貨來了,我們的名牌賣不過人家,那也是我們的產品不能滿足顧客的需求了。黃芪皁賣得好,但國外洗臉用洗面奶,洗身上用沐浴乳,誰更先進?誰更能提供期望值?大家自然會選擇國外品牌。”
“他們有這樣的技術,那樣的歷史,只要隨便吹吹,我們就很難抵擋。而且,很多時候,我們自己都怯懦了,因爲也不知道,如何跟他們抗爭?”
李曉明點頭,不用去覈實,他就知道這是真的。他也是參觀過國外工廠的,當時的震撼和自愧不如,他還記憶猶新,更何況顧客呢。
他問:“你有辦法嗎?”
周漁點頭:“我有,您知道我的門市部是怎麼開起來的嗎?”
周漁突然說起了自己的門市部,若是平時,李曉明哪裏有時間聽這個,但今天,他饒有興趣。
“我們的門市部是經營副食的,可供銷社和百貨公司也經營,我們如何讓大家來選我們,一是我在南州市東西南北中開了五家,同時開業,只要你想逛,不遠處就有一家,就近購買。二是我們的東西種類多,只要是能上的,我們都有。也就是
說,來了我這裏,只要你想買就不會空手。三是我的經營策略,我每滿五毛錢送一個雞蛋,相當於打九折,把人都引來了,同時,店裏服務員要求微笑服務抹零服務,比之國營店,我們服務態度好,還能便宜。一開業就火爆了。
“當然,隨後我又每個店買了一臺彩電免費看,徹底將流固定住了。現在大家都形成了一種印象,買副食來我們店,沒事幹來我們店看電視。”
“其實我們真的比供銷社要方便嗎?不是的,我們只有副食,好多人從我們這裏買了東西,還要去供銷社買糧食,買毛巾等。’
“人們的特定印象而已。大家就是覺得我們這裏便宜,又能看電視,即便不那麼全,也要從我這裏先買,再去別的店裏補充。”
“你看,特定印象就是這麼厲害!”
李曉明真的聽上癮了,他就知道周漁不會隨便講。“那一號店呢?”
“我害怕競爭者。門市部掙錢是個人都知道。我們後來開店再租房子,人家就要自己幹不要租給我們了。只是他們都是單位經營,大鍋飯沒有搞起來而已,所以暫時沒有競爭者。但聰明人太多了,可能一兩個月,可能三五個月,就會出現,我就
想,我到時候該怎麼辦?"
“所以在拿到了全省可經營的批條後,我就着手了一號店。我的目標就是,它是南河最大的,最全的,最好玩的,最時髦的門市部,好東西都在一號店。我要讓它成爲南河的標誌,打造成全國知名,但凡來了省會都要去逛逛。”
周漁說着,就把包裏的徐一駿畫好的情景再現圖拿了出來,將它遞給了李曉明。
李曉明訝異地拿了過來,他還是第一次看這樣的東西,居然還能這樣展現給別人。不過真的太吸引人了,光聽周漁說,他是想不出來,一號店爲什麼能成爲標誌,但現在他知道了。
外立面就很不一樣,居然貼了瓷磚,看起來很高檔的樣子,裏面的更是嚇人,地面是大理石,燈光是垂下的巨大水晶燈,最重要的是,就三層樓,居然按了扶手電梯。
這年頭海市京市也沒幾部手扶梯?1
這如果不能引起轟動,哪裏能引起轟動?
“一號店就是我的金字招牌,我想將全國最好的東西放進去,所以我才跑來海市,畢竟你們海市日化代表着日化行業的最高水準。有了你們的產品,大家纔會相信,一號店名不虛傳,而不是徒有其表。”
“以後我會開很多門市部,因爲一號店,大家看到梅樹村門市部,就會想到,那是南河甚至全國最出名的門市部,它的東西多全好,想買東西也好,好奇也好,他們總歸會進店的。“
“而我佔了第一的優勢,後面的競爭者想要追趕,即便他們很厲害,也要付出極大的代價。更何況,我也在進步中,想追上可不這麼容易。”
“李處長,道理是想通的。外資品牌原材料好,設備先進,有強大的研發團隊,外加資金充裕,還是外來的和尚,說真的,優勢很大,但這些重要,也不是很重要。”
“我們不是在工業領域,沒有不可更改的標準,配方好就一定適合我們嗎。我們的渠道更廣,或者說我們有着他們進入不了的渠道,譬如我的一號店。我們研究透了夏國人皮膚牙齒頭髮以及生活習慣,我們的產品比他們更適合夏國人。他們怎麼
可能將我們一擊即潰呢?"
“而一旦僵持,我們不是沒有勝算,畢竟,原材料和設備可以進口,研發團隊現在就可以建立,而我們也可以近距離的學習他們,超過他們!師以夷技以制夷,老祖宗說的。
“所以,李處長,現在的動起來一切都來得及。您要不要邁出這一步,成爲我們一號店的供應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