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鐵衣已退到他的隊伍之中。雲帆等人離開之後,並不在近處停留觀看熱鬧,這叫他感到失望。不過,回到自己人這邊,張鐵衣還是有底氣的。當年之事,錯的一方是史吉,今日此人糾集了這幫人上門來,好聽點是爲了看寶物,其實質跟塔崗寨的人一樣,爲了鏢物而來,爲了錢財而來。這顯而易見的卑劣行徑,這看上去戰鬥力不高的烏合之衆,在他拿出信心來,決定要靠着自己解決問題之後,問題已不算是問題了。
“大哥,還是由我來試一試他的深淺吧。”身邊的羅雙全心不慌張,昨日的激情燃燒,斷不可能一個晚上就熄滅掉。他的戰鬥慾望高漲,顯然,他也認爲,所謂的對手,構不成威脅。
張鐵衣點頭,道:“好的,二弟,你小心點。當年的史吉手腳功夫稀鬆,不過,不知過了這幾年,他進步如何,你不能輕敵。”
“知道了,大哥。”羅雙全拍馬而出,在離史吉等人三五丈遠的地方停下,他亮出其兵器,冷聲邀戰:“出來吧,史吉,今日就讓羅某領教你的高招。”
史吉接話道:“我的對手是張總鏢頭,你這麼急着出來,也好。師弟,出去會一會他,怎麼說羅大俠也是虎門鏢局的二把手,你們倆剛好是對手。”他語氣平淡,就跟一個局外人一般,顯然如他所說的,他們衝着鏢物而來,更不忘他自己的私事。
“好,就讓我孫寶會一會羅鏢頭的高招。”孫寶拍馬而出,同樣抽出兵器,跟羅雙全對持着。
虎門鏢局的年輕人,特別是以張天洛爲首的三人,本來想第一個出頭,給予對方狠狠的打擊的,不過他們欲往前,卻被張鐵衣制止住了,命令他們要護好鏢物,這是緊要之事,不能由着性子只想戰鬥,而忘了他們的正事。
“爹,”張天浩不死心的要衝出去擊打敵方的氣焰,他不想看着二叔這麼大的年紀還親自上陣,而他們這幾個年輕人留在後面觀看,這叫他很是不快。
“天浩!”張鐵衣板着臉,以嚴肅的語氣道,“別衝動,你們負責守住鏢物,這是命令,不得有誤。”
不情不願,守護鏢物的只好在後方護衛着,對峙中的兩人開始動作了。在馬背之上,兩人對上手,羅雙全只用了七八分力,而那個孫寶似乎一出手就要取得優勢,他不留力。顯然,年輕些的那個還是衝動了,以爲羅雙全人到中年,難免氣力衰退,不比他這樣的青壯年,卻不知道羅雙全年輕時正是以氣力聞名於鏢行這個行當,孫寶的要以力道取勝,衝勁十足,就是缺少了幾分火候。
他被羅雙全的沾、拖、遊耗損着氣力。十多個回合之後,孫寶氣力有衰減的跡象,羅雙全不急,他的氣力綿長,洞悉對手的伎倆之後,他要慢慢的將之引入衚衕裏,侯等其人氣力衰減之時,再以雷霆手段擒獲之。羅雙全打着好的算盤。
張鐵衣和史吉是兩種表情,前者知道自家二弟的長處,採取了耐心纏鬥的技巧。史吉同樣明白他的師弟之長短處,他能看的出來,若任由場中這種情況繼續下去,孫寶落敗是遲早之事。想到此處,他有些急了,看着張鐵衣那副成竹在胸的可惡樣子,他舉起了左手,喊道:“弟兄們,衝呀,別等他們援兵到來。”
烏合之衆很聽命令,史吉出頭,身後的那幫傢伙立即跟着衝了出去。羅雙全勝券在握,不意對方使出了混戰這張牌,他忙虛幻一下,避開孫寶的鋒芒,就要回撤,鏢車要緊,何況他要等待的擒抓孫寶的時機未到,對方的人就衝過來了。他擔心自家大哥能不能守住車隊。
亂了,從兩個人的戰鬥到幾十號人的混戰,遠遠的回望着這邊戰鬥狀況的雲帆等人正處於休息之中。馮盼盼沒有下車,對於無關緊要的戰鬥,她能不露面就不露面。
“師兄,這幫傢伙,比起昨日那個和尚還不如,真是散沙一盤。”雲帆笑道。
“嗯,看上去虎門鏢局那邊,應對着不錯,應該能將這幫人擊退。”田鵬飛看着那邊的混亂,他能看出始終不亂的張鐵衣和羅雙全,以及那幾個年輕人,在史吉他們的衝擊之下,穩穩地守住了鏢車。這時候那個孫寶好像被擊傷了右臂,戰鬥力下降,而史吉奈何不了張鐵衣,剩下的嘍囉,見到頭目被壓制住,慢慢地無心戀戰了。
“虎門鏢局的人還是訓練有素的,我小瞧了他們。”周復發表他的看法了,“不過,這看上去只是小打小鬧,更厲害的對手還在後面。”
“師弟,你難道想過去幫他們一把?”說話的是胡銓。
“沒有,我這腿傷還未好,就算我願意,大師兄也不準我上場的。是吧,大師兄?”
“知道就好,小師弟,安心養傷。”田鵬飛沒好氣道。
做師弟的,有大師兄二師兄等人護持,這種感覺不錯。雲帆心裏笑了笑,他感到高興,大樹之下好乘涼,繼鍾老頭這顆參天大樹之後,他又多了兩三顆可以遮陰的大樹木,有了依靠,或者有了依賴,對於懶人來說,是最美好不過的了。
車上的馮盼盼無聊時跟土麒麟說一說話,她本想跟雲帆等人聊一聊的,沒有下車來,是因爲李公子像是有某些顧慮,這是男女之防罷。在這一點上,李公子不像是一個豪爽的江湖人,而近於一個讀過些書的書生了。路上無聊,有土麒麟,只能免去一部分的聊賴罷。
張鐵衣以爲能夠攔路搶劫,史吉應該知恥而後勇,在這幾年時間裏,取得了不錯的進步。只有這樣,他纔敢上門來挑釁,要不然,自取其辱,只能說明他是一個無腦之人。很快的,張鐵衣笑了,史吉主動跟自己交手,就這一下,他就明白,史吉雖然有腦,卻離無腦這個境界相去不遠。他的武藝進步雖不小,還達不到叫張鐵衣喫驚的地步。
三四十回合之後,毫無懸念的被自己擊敗,張鐵衣對着倒在地上的史吉笑道:“我說史吉兄弟,你真不應該來的。不是我取笑你,以你現在這種武藝,別說到我面前耍大刀,就二三流的好手,都能將你擊倒。怎麼樣,你還要瞧瞧我身上的寶物嗎?”
“你……我……”史吉憋着一口氣,他高看了自己,且低估了張鐵衣。
“說吧,是誰派你來的。”就這一陣光景,虎門鏢局的人以三五人的輕傷,換來史吉和孫寶等人的被擒,餘者不是逃跑,就是在逃跑的路上。首惡被解決掉,剩下的嘍囉無足掛齒,真的只是烏合之衆了。
“沒人指使我,是我打聽到你要走這一條道。當年的那份氣,我忘記不了,所以要找回場子來。”史吉不服氣的道。
“哦?想不到呀,當年之事,史兄弟還記得這麼牢。”望着已成了俘虜的史吉,張鐵衣冷笑一聲,“史吉,你也知道道上的規矩,今日我同樣不取你的性命。但是活罪難免,你要爲你的衝動付出點代價。”
“要殺要剮,隨你的便。”史吉假裝硬氣,只是他眼神中閃爍出來的一絲怯意,卻被他的對頭察覺到了。
“是你自己動手,還是我來?”張鐵衣從某個鏢師手上取過一把刀,晃了一下。同樣被擒住的孫寶就在旁邊,此情此景,他們一對難兄難弟倒在了一起。
“別傷害我師兄,主意是我出的,衝着我來吧。”孫寶忽然說話了。剛纔他的一通擊打,並沒有將羅雙全擊倒,他已明白到今日之被擒,是知己不知彼,他們一方的實力過於差勁了。此實力上的差距,造成今日的失敗,他認了。不過,他落難,仍顯示出對自己兄弟的關切,這是真情,或是假意,不去論它,有勇氣說出這番話來,他的表現爲他博得了幾分同情。
但是,同情是廉價的。
史吉有些感動,道:“今日之事,我是主謀,不關我師弟的事。張總鏢頭,可否放過他?”
張鐵衣看了看地上兩人,再探詢一下羅雙全的意思,他早已有了決定。在道上混,要想獲得,便要有付出代價的覺悟。
“按照規矩來。”張鐵衣把刀扔在地上。
虎門鏢局的人看護着鏢車,也圍觀着來襲者,他們知道總鏢頭的這種態度,相對而言,是仁慈的過分了。若是剛烈而狠辣的人,將這兩人當場殺死,都不會是過分的。
史吉有些猶豫,在這一點上,他不如他的師弟。孫寶撿起刀來,二話不說就切下他右手的兩根手指頭,刀快,指頭落地,鮮血噴出,他眉頭都不皺一下。見到此狀,史吉咬咬牙,從孫寶手上搶過那把刀,皺着眉頭切下手指,十指連心,這樣的酷刑,真他媽痛。
“來人,給兩位敷上金瘡藥。”張鐵衣接着吩咐一聲,既然對方領受了這樣的懲罰,稍微幫他們包紮一下,此事就算告一段落了。
“不用,我們自己來。”孫寶已從懷裏取出藥膏,且撕開衣襬,他要先幫史吉止血。
這邊事了,包紮停當之後,張鐵衣下令開行,末了對着史吉和孫寶道了句“今日之事便這樣了,若你們不服,儘可到虎門鏢局來找我,張某一定奉陪。”
史吉和孫寶灰溜溜地沿着南邊而去,這一次的失敗,這一次的想當然給了史吉極大的打擊。他心裏憤恨的同時,更暗罵自己的不爭氣。反觀孫寶,神經粗糙的人自有其過人之處,因學藝不精,被人光明正大的擊敗,他心服。雙方之間再次結下仇怨,有沒有開解的可能?江湖之事,所謂的意氣之爭,就如今日他們的劫鏢,興沖沖而來,敗北而逃,能夠撿回一條命,是他們的幸運之處。但是,意氣依然是意氣,史吉暗中決定,他要捲土重來。
“師兄,你沒事吧?”孫寶問道。
“沒事,只是拖累師弟你了。這一口氣,我一定要出的,等着吧。”回頭望瞭望慢慢遠去的虎門鏢局一行,那一個坐在馬上的人,史吉咬着牙道。
孫寶默然着,他以爲張鐵衣能放過他們,無論怎麼說,都是一份情,不殺之情。大丈夫要恩怨分明,雖然他被擊敗,心有憤恨,他覺得,日後要找回場子的話,非得武藝達到某種高度方可。
兩個被輕輕放過的傢伙,是知恥而後勇,或者懷着怨氣尋找報復的機會,得看他們日後的態度,此時正在沮喪失落之中,臨時的意氣,或保持不了太長的時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