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陽時李府中人到附近的山上登高遊玩,可算得上是傾巢出動。將源頭清理,解決了外來的威脅,李瑱安心不少,是以重陽有出遊的興致。重陽節在這裏是一個頗爲重大的節日,從出遊的人扶老攜幼,可見一斑。前一世界的雲帆沒有如何看重這個節日,因彼時的那個社會,一路傳承下來的許多傳統或斷層,或變樣,或消失,重陽便是其中之一,他只記得曾在少時自娛自樂般登過幾座大山,長大後就沒有應景般登過高了。此爲世風如此,正如這個世界裏的風俗,頗看重重陽一樣,人在許多時候,只是隨衆而行,匯成一條大流,如是而已。
這是熱鬧的日子,中秋時雲帆沒往章州城去,只知道自家的熱鬧,而不識衆人之樂。重陽人登高,李府中人乘興而來,盡興而歸。兩個年輕的道士在幾天時間裏,跟着鍾老頭,跟着雲帆,喝過一些酒,習慣了的那個人安安穩穩,不習慣之人登山回來之後,也發生了變化。這一日從人羣之中穿過,胡銓的混亂之感已有所減弱,可以預期,離他的安然出門,已是不遠。
李府是雲帆的家,也是鍾老頭歇腳的港灣。老頭子打算在此處長住,作爲一個駐點般的長住,這不代表他的不外出,相反,他喜好無拘束的日子,因此,外出是必要的。日子轉到九月,過了重陽不久,雲帆得到李瑱和韓氏的允許,要到金陵去,說是拜訪一位故交,他心裏明白,除了探望趙子芋,也頗想見一見那處風光,領略江南風情。
“腰纏十萬貫,騎鶴下揚州”,雲帆頗嚮往之。“故人西辭黃鶴樓,煙花三月下揚州”,此時將近深秋,所謂揚州,去金陵不遠,他計劃連同金陵一路看下去,快馬加鞭,應能在年底返家。這是粗略的觀看,興許其風味就能在馬上,在船上各各領賞個遍。
聽到雲帆的將到國都中去,田鵬飛提出要同行。金陵是十二分繁華之地,比起章州來,有大都市的氣象,勝出此地多多。田鵬飛不忘老道士的叮囑,便是在紅塵中遊歷,磨礪自身,而非放縱,一切皆爲了那個修行的夢想。他很清醒,因此要與雲帆同行,他看到胡銓師弟的緩過一口氣來,趁此機會,他要下一劑猛藥,將胡銓的不適應倒進南江,順水而去。這是一個師兄爲師弟考慮之處,事前曾請教過鍾老頭,得到其點頭認可之後,便要付以行動。
九月中旬,一個晴好的日子,雲帆起來收拾好行裝,拜別父母,邀請老頭子同行而不得後,與他的兩位師兄一起,出門而去。這一趟遠行,不比返回寧城,或從花山下來,回到章州的家中。距離而言,這一次路程遠多了,而且此去,皆是陌生的未曾到過的地方。雲帆心中有期待的同時,當然少不了自我強調一下,低調的走路,低調的前行。他是抱着學習的心態出門,也抱着遊歷的目的出門的。
胡銓的要立即回返花山的心思祛掉了,換成咬咬牙也要跟着師兄和師弟,將這條路走下去,而不是當一個“逃兵”。“逃兵”一詞本是雲帆要勸說胡銓,在某一天的無計可施之時,順嘴道了出來的,他想加重自己的語氣,希望起到勸服的結果。這無心之詞,倒是叫胡銓記住了,他不願當逃兵,畢竟同爲年輕人,他憨厚,也有着自己的脾性,不願被視爲水土不服的逃避者,喫不了苦的“逃兵”。
出發之前,雲帆已知道大師兄會騎馬,而二師兄不會。他以爲這並不要緊,因爲胡銓修煉到了一定的火候,區區在馬上保持住自己的平衡性很是簡單,比起他當初學習騎術,不可同日而語。馬行走着,人在馬背,只要將平衡性掌握好,那麼接下來這一個新手的路,會很好走。
看着田鵬飛、雲帆嫺熟的上了馬,胡銓花了好一陣子克服恐懼的心理,輕巧的上得馬去。他的心提了起來,因爲告別聲後,三人便要往東北方向,那個未知的陌生之地,聽說比起章州來,人還要多得多。
將雲帆等人送出門外,望着他們的遠去,韓氏許久纔將手放下來。兒子要長大,而且正在長大,要往高處飛,她心裏祝福的同時,也期盼,出門的遊子早一些回來。只有在家中,她的心纔會安寧、平靜。
李瑱握着韓氏的手,笑勸一句後,對着鍾老頭道:“鍾叔叔,您這次留了下來,我們都很高興,您老人家可不能只住一兩天,就到外面去了。”
老頭子大笑一聲,道:“不會的。雲帆這小子一個人外出,你們不必擔心他的安全問題。前一段時間他得了一場機遇,已有了自保之力,可以說他的進步很大,此行正是鍛鍊他的獨立性的好時機,老頭就不跟着出去湊熱鬧了。呆在這裏有好酒,住得舒服,就算你趕我走,我也不走的。”
韓氏道了句“這裏就是您老人家的家,怎麼會趕您老呢?”,李瑱忙跟着點頭,也笑了起來。劉方肇更感愉悅,因爲老頭子這一留下來,他有伴喝酒,也有伴下棋,人生的快事,就這樣佔了兩件,他能不快活嗎?
於是年輕的出外,老一輩的在家。李府雖少去點什麼,卻變化不大。雲帆的外出,不過是爲了外出後歷經一番,再一次的回來。他的家就在這裏,這一點是沒有改變的。
中秋而重陽,重陽而繼續往下奔,正是秋時,悄悄地來了北風,暫未刮到江南,刮到章州,已離中原不遠。這一年與去歲沒什麼不同,細心觀察,卻有許多細微的不一樣。這個世界上多了些人,又少了些人,如果全是普通的,就翻不起波瀾來,若有不平凡之人,便能給這個世界帶來某些改變。目前看來,雲帆作爲一個新的來客,暫不能斷定,他具有這種能力。所以,一個普通人的出遊,儘管帶着他的兩位師兄,前路未明,總能得出些很可預期的結果來。
蝴蝶效應,是誇張手法。這個世界與一切的世界一樣,都是真實而現實的,因此,南江東流,波瀾未現,蝴蝶仍只是一隻蝴蝶。
胡銓上馬後,緩緩的跟着田鵬飛身後,他的後方是雲帆,因雲帆知曉他的不會騎馬,要在後面照看着。這時候看起來,胡銓是師弟,而雲帆爲師兄。胡銓在馬背上花了近半個時辰纔算是初步適應了馬背,及一匹馬的行走速度。在他看來,騎馬倒不如走路,他和他的師兄下山來趕到章州外的李府,便是行路的。他們徒步的速度不慢,若不是雲帆堅持要騎馬,而且加了句“好讓胡師兄領略一番馬背上的瀟灑”,胡銓敢肯定,他此時一定在路上走着。
當然了,既來之則安之。他的如何不習慣俗世生活,艱難的開了個頭後,再領受一分麻煩,他已學會慢慢的通過自己的改變去適應之。
三人行,中間那人是“師弟”,是新手。如此一路慢行,空出時間給胡銓掌控好胯下之馬,費花了半天的時間,他們纔來到章州城外。這效率低下的行路,很是叫田鵬飛還有雲帆粗出了一口氣。
幾人下馬來,就在路邊休息一會。胡銓忍了忍,終究沒能忍住,要將自己的道歉之語道出來:“師兄,師弟,半天時間咱們才走了這一程路,都怪我,人愚笨,學一點東西都這麼慢。”話裏的意思充滿了自責,但沒聽出放棄的意味來。
雲帆鼓勵一句,道:“師兄,你比我好多了。想當初,哦,也不是很久之前的事情,師弟我足足花了半個月才能騎行兩三裏的路。對比之下,你說我還不更加的愚笨?”
“是呀,師弟,你今天的表現,比起爲兄初初騎馬時,也好出很多。況且,近半個月來,你難道沒有發現嗎?師弟你算是初步習慣了這個山下的世界,畢竟沒有了當日的那份拘謹感,這很可慶賀。”雖然決定要下一劑猛藥,鍾伯也是認可,但田鵬飛懂得循序漸進的道理,所謂猛藥,在整個過程中淡化之,就不能算猛藥了,而稱之爲良藥苦口差不多。是以當他聽了雲帆的鼓勵話語,接着送上些自己的讚譽,以增加胡銓的自信心。
“真的嗎?”胡銓不敢相信,自己的表現有這麼美好。在他看來,修煉一途他和田師兄走在雲帆師弟面前,而一兩個月過去,初入此道的雲帆,已有趕上他們的態勢。按照這種邏輯,他以爲雲帆的習騎,會比他這樣愚笨之人容易得多,是很可肯定的。聽到的這一番與他想象截然不同的話,他有些懵了。
雲帆拍着自己的胸膛,道:“胡師兄,是真的呀。其實你的這種進步,實在是可以稱之爲天才的表現了。”這話有些誇張。說穿了,平衡性掌控得好,像胡銓這樣的修道之人,初次騎馬,半日走了二三十裏路,並不妖孽。
胡銓受到兩人的表揚,有些不好意思了,他憨厚地笑一笑,原來在他們眼裏,自己並不算拖後腿的。他舒一口氣,道:“哪裏有師兄和師弟說的那麼誇張,不過這一程路下來,我感覺已能跑得快一些了。”
田鵬飛拍了拍胡銓的肩膀,道:“這很好,師弟。咱們慢慢走,不必太趕。”走馬觀花不是他的初衷,好不容易得到老道士的允許,下山來,田鵬飛想深入的看一看這個煙塵滾滾的世界,也因此,拍肩膀的這個動作被他無意之中學來,人已是沾了煙火氣。
雖然如此,三個年輕人中,有兩個道士。田、胡二人的一身裝扮,跟在山上時一樣,走在大路上,有引人注目之時,譬如現在,從城裏出來幾個人,路過雲帆他們身邊時,好奇的打量一下,像是幾人的臉上長着花的樣子,要看出些什麼來。
昨日雲帆問過鍾老頭從章州到金陵去,走那一條路快一些,老頭子二話不說,在一張白紙上畫出簡陋的圖形來,便作爲地圖,叮囑雲帆按照這條路經天堂而河口,過河往白縣,然後順着官道往東北,估摸着他們的行進速度,半個月的奔跑應能抵達。當然了,若像田鵬飛那種不急着趕路的行進,就要多花十天八天的時間。最後老頭子提醒雲帆,一路往北,有兩個師兄在,遇到難題要出氣力時,就讓田、胡二人出手,畢竟這也是他們歷練的一部分。話裏帶着促狹味道,雲帆很明白,這是叫他省力的辦法,他亦跟着笑了笑,回了一句“懂得”,就將那張地圖收了起來。
前面一段路,雲帆對於天堂乃至河口,都不陌生。既然出門了,人在路上,就要預計好腳程,確定落腳之地,休息一晚後明天繼續趕路。天堂不錯,所以雲帆趁着休息的時間,將他的想法說了出來:“兩位師兄,咱們一路往北,需白天趕路,晚上找地方歇息。前面的兩個城鎮師弟我走過一趟,尚算瞭解,不如今日宿於天堂,明日到了河口,後天就能過河到白縣去。按照現在的行進速度,是可以趕得到而不會太急的。不知兩位師兄以爲如何?”
田鵬飛看了看胡銓,道:“就聽師弟的。這兩處地方,我和你胡師兄來時曾路過,也有些許印象。不過,師弟,在俗世中行走,錢財是少不了的,喫住這方面就要喫你這個大戶啦。”老道士的生活清貧,他的兩個徒弟自也應該如此,所以儘管他們不大看重口腹之慾,當下得山來,要在俗世中走動,孔方兄是不可少的。雲帆是他們的師弟,家境殷實,他們要蹭喫蹭喝,很是正常。
雲帆不會去計較這麼些小節,何況田、胡二人是他的師兄,做師弟的要保證他們的喫作,合情合理,事極自然。他笑着道:“這個師兄們不用去考慮,做師弟的必須得好喫好喝供給着,義不容辭呀。”他轉而面向胡銓,道:“胡師兄,就這樣決定了,跟着師弟我,喫香喝辣,不在話下。”
“這個由你們決定,我沒意見。”胡銓抓着繮繩,一路顛簸,激起了他的要儘快純熟騎術的興致,他要向另外兩人看齊,唯有如此,在接下來的長途騎行中,方不會落下來。他暗暗地下了個決心,往前,往前,再往前,山上有師傅,山下有鍾伯,而身邊是田師兄和雲帆師弟,他不能只去埋怨自己的不習慣,卻不去自我適應。慢慢的,這個憨厚的傢伙,有了一定的覺悟,也算是他的往前一小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