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過往徹底說開, 皆輕鬆下來,親吻一陣兒後又互相抱着說點過往的趣事。
秦牧揚看着對方難得有點笑容的臉, 心裏那個疑問終究還是沒有問出來。
宋楠那邊也還在持續的調查,卻不知怎麼回事, 美國醫院裏的口風十分嚴,找到了照顧趙家奶奶的那個護工,竟也一問三不知。
秦牧揚不知道這是人爲的,還是真的沒發生什麼事兒,心裏卻隱隱有種不好的預感。
第二天起來,趙鼕鼕再次看到秦叔叔從爸爸房裏出來,小傢伙兒神情見怪不怪, 嘟着嘴道:“叔叔, 刷牙。”
秦牧揚伸了個懶腰,點他鼻尖,“嗯……你或許該換個稱呼了。”
“啊?”趙鼕鼕眨巴眼,不懂。
秦牧揚笑, “鼕鼕想不想讓叔叔成爲你的家人?嗯, 叫另外兩個字?”
趙鼕鼕脫口出“媽媽”,眼神急切。
秦牧揚黑了臉。
趙汐出來,看到兩人對峙,氣氛不大對。
“怎麼了?鼕鼕,你惹叔叔生氣了嗎?”首先問孩子。
趙鼕鼕撅嘴,“是秦叔叔讓我叫他媽媽的嘛!”
小傢伙兒甚感委屈,大人太壞了!
秦牧揚臉還是黑着, 眉宇間隱隱見怒氣。趙汐頭大,“誰說的,叔叔是男人,怎麼能叫媽媽!”
趙鼕鼕尖叫,“是的是的!叔叔剛纔說的!讓我改稱呼嘛!”
“改稱呼?”趙汐回頭,臉色有些發白,語無倫次,“啊,也是……該改稱呼的,該改的……”
“小汐,”秦牧揚走上前摟住他,十分無奈,“這件事我不逼你,我希望你能自願告訴我,但是,‘叔叔’這倆字聽着實在不爽的很啊!”
他故作委屈,聲音悶悶的,像一隻聳拉着眼皮向主人討骨頭的大狗,趙汐心神一恍,垂下眼簾,“是不應該再叫叔叔了,對不起,我沒注意。”
他明顯沒有往下說的意思,秦牧揚心頭略微失望,低頭看到孩子天真的眼神,又勉強的開心起來。
將小傢伙兒抱着舉起來,跟他額頭相抵,“吶,鼕鼕,叫叔叔‘爸爸’怎麼樣?不行,容易混了,秦爸爸好了?或者,爹地?”
“秦爸爸?”趙鼕鼕結結巴巴的重複,茫然的去看趙汐。趙汐靜靜的看着他,微微蹙着眉頭,似乎在考慮這個稱呼的是否太怪了些。
“鼕鼕,以後叫秦叔叔爸爸,秦爸爸或者爸爸都可以,隨你。”趙汐開口。
“爸爸……”趙鼕鼕眼裏迅速聚起淚花,伸着胳膊要往趙汐那邊蹭,“爸爸不要鼕鼕了嗎?爲什麼要叫別人爸爸,嗚嗚嗚,鼕鼕不要!鼕鼕只有一個爸爸!嗚嗚,爸爸壞蛋!壞蛋——”
他突然就扯開嗓子嚎了起來,別說趙汐了,連秦牧揚都險些嚇得險些把他摔地上。
這段話說這者無意,聽者卻有心。秦牧揚眼裏浮現失落,趙汐看着不忍,將兒子抱過來,給他擦眼淚,冷靜道:“只要鼕鼕還要爸爸,爸爸就要鼕鼕。但是鼕鼕不是喜歡秦叔叔嗎?你有兩個爸爸不好嗎?這樣你就比別人多了一個爸爸呢。”
孩子還太小,他們都不知道如何跟他解釋親生父親這件事兒。秦牧揚沒弄清那女人的事兒,趙汐也自私的不想對孩子說自己不是他親生父親。
兩人在這件事上達成一致,孩子叫秦牧楊父親卻是板上釘釘,沒地迴旋了。
“爸爸,秦爸爸……”趙鼕鼕還不大習慣,抽抽搭搭的。
“噯,乖孩子。”秦牧楊高興,拿過紙巾給孩子擦臉,笑,“這麼大男子漢了,還哭鼻子,真丟人!”
“你、你才丟人!”趙鼕鼕憤怒的叫,噴出一個鼻涕泡,秦牧楊笑的愈發大聲。
趙鼕鼕從爸爸懷裏跳下來去追着秦牧楊嗷嗷叫,場面溫馨的很。可趙汐此刻心裏卻是冰冷冰冷的,這段日子的畫面,以及昨晚男人說話時的表情不斷飄在他眼前。
趙汐開始動搖,或許……或許對方能夠接受……
他茫然的站在客廳,想着很多年前奶奶去世後,自己無法出門,生生在家裏悶了快半年的情形。
那種感覺太可怕了,每天照鏡子都會發現身體的變化,感受孩子在體內的力量一點點加強,陪伴着恐懼的,是幾個月以後對新生命的小小期待。
水深火熱的煎熬着,趙汐一點都不敢冒險。如果秦牧揚害怕了怎麼辦,如果他知道趙鼕鼕的出生以後,從而嫌棄孩子該怎麼辦?
趙汐不安的掙扎着,要不要說……
“寶貝,愣什麼神呢,我們快餓死了!”秦牧揚從洗手間探出個頭,身下還有一顆小腦袋,兩人表情一樣,十分搞笑。
趙汐匆忙繫上圍裙往廚房走,“馬上就做,喫,喫煎蛋還是粥,或者我去樓下買小籠包……”
他嘰裏咕嚕的說着,表情怎麼看怎麼不正常,秦牧揚心裏記下,笑容不變,“煎蛋好了,等下我去樓下再買點小籠包。”
“哦哦,好的。”趙汐鑽到廚房,開始忙活。
喫飯的時候接到宋楠的電話,秦牧揚想起早晨起牀時有給這個助理髮過簡訊。
“鼕鼕喫飽了嗎?嗯,秦……秦爸爸送你去上學。”秦牧揚莫名有點尷尬。
“哦。”趙鼕鼕開始無所謂了。
把父子倆都送到地兒之後,他就趕忙開車趕往公司。
這段時間宋助理忙的不得了,雖然現在公司沒什麼大事兒,但這他媽好歹也是一個上市公司啊,老闆時常翹班,作爲他一把手帶出來的首席助理,宋助理表示壓力很大啊。
同時,還得不停的打着越洋電話……宋楠現在是睡覺做夢都能夢到自己化身福爾摩斯飛到美國去調查……
“宋助理。”秦牧揚敲敲桌子,皺眉。
宋楠大窘,萬年淡定的嚴肅臉都有些發紅了,咳了一聲,“對不起老闆。這段時間的調查結果就是這些,david說那邊應該是有人交代過,口風十分緊,我們的人已經找到了當初照顧趙先生祖母的護工,但那人卻一口咬定沒有其他女人出現。”
“但是,從當初的監控錄像裏看,和趙先生一起上飛機的有三個人,兩個男的,一個女的。這幾人卻都在到醫院以後,不到三天就不見了。”
“不見了?”秦牧揚聲音發沉。
“是的。”宋楠猶豫,說出他的推測,“找人鑑定過,那三人應該是醫生和護士,趙老太太身體有恙,應該是護送他們出國的。”
護送他們出國,卻在到達美國不到三天就沒人了?怎麼看怎麼不對勁。
秦牧揚思維擴散開來,突然想起昨晚的話。
當初是秦母給了趙汐錢,出國的事必定也是他母親辦的,那麼……秦母會不會也知道什麼?比如趙鼕鼕母親是誰?
秦牧揚有些頭疼,自從知道趙汐當年離開的真相,他現在對母親又多了一層隔閡。六年前他曾想過愛人的離開或許跟他家庭有關,那時心情低沉,每日神神叨叨的到處找人,母親又是一副怒不可揭的模樣,他便再也不願回家,等到一年後,趙汐還沒有蹤影,他這纔打消了念頭,在許浩然幾人的幫助下,漸漸恢復過來。
直到現在,他對這個家的感情都沒恢復到過去。這份不甘和恨意只是被他強制的封閉在了心裏。
畢竟,那是他的母親,生他,養他的親人。秦牧揚不想這樣去揣測她。
而現在看來,他有些自嘲,生在這樣的家庭,他真不知是該幸還是不幸。而有這樣一個母親,又該是怎樣的感受。
***
從趙鼕鼕出事住院以後,幾個月裏秦牧揚就只回了一次家,還是上次去林家攤牌那次。
今天下班後,給趙汐發了個短信,就把車往家裏開。
之前沒有跟家裏打過招呼,而他到家時也已經快六點了,秦父,秦母,甚至還有秦家大姐,以及陸青華都在,正在用晚餐。
一家子人驚訝的看着他走進來,陸青華更是扔了湯勺就跳起來奔過去,“小舅小舅!你怎麼突然回來了啊!外甥好想你哦。”
他小狗似的撲在秦牧揚身上,秦牧揚眼角發抽,他帶過這個小兔崽子幾年,當然知道這傢伙心裏在想什麼。
秦雅琳淡定的用紙巾擦嘴,“青華,回來做坐好。張媽,再拿套餐具上來。”
僕人趕忙去收拾,秦牧揚想了想,還是把外套脫下來,洗乾淨手,到餐桌上坐下。
秦母非常高興,嗔怪道:“怎麼也不打招呼,我們都喫了好一會了。你這孩子真是越來越怪了。”
口氣雖然不大好,但眼裏卻是不加掩飾的欣喜。兒子兩個月沒回家,林家那邊的婚約又取消了,老太太這段時間的日子過得真不算太好。
“好了,別說了,先喫飯。”秦父心情也蠻好,敲敲桌子,看了兒子一眼。
秦牧揚微微低頭,“爸。”
秦父“嗯”了一聲,自從兒子固執的脫離本家出去打拼後,他這個原公司董事又重新回去打理了,雖然有大女兒和一幫得力助手管着,他還是希望自己這唯一一個兒子能回來接手家族事業。
想到這裏,他不禁嘆了口氣,不再說話。
晚飯過後,陸青華被他母親帶走。秦牧揚在沙發上和父母聊了會天,秦父要看新聞,便去了小客廳。
秦牧揚斟酌着用詞,看着母親優雅的髮髻,她正小口小口的喝茶,時不時慈愛的看向兒子。
“媽,”秦牧揚放下杯子,看着母親,“有件事,我想跟您說一下。”
他用的是“說”,而不是“商量”,秦母下意識的感覺到接下來的話不會讓她愉快。
“什麼事情,要這麼嚴肅呢?”秦母勉強的笑。
秦牧揚低頭,“媽,很抱歉,我不會結婚,也不會接受您將來給我安排的其他女人。
秦母冷下臉,剛高興了沒一會的心情又沉了下去,“你說什麼?不結婚了?是指現在還是將來,如果是現在——”
“是現在,也是將來。”秦牧揚平靜,“我已經有愛人了。我知道您這些日子在給我安排相親,我很抱歉,母親,您不用替我安排了,我不會去的。”
方家大小姐成爲第二個林琪萱這事兒,還是宋楠告訴他的。前兩個月他經常跑趙汐家,秦母也經常電話宋楠打探消息。
好在宋助理雖是秦父手下出來的,對他這個正兒八經的老闆還是很忠心的。
而秦母也對兒子這六年來的表現看在心裏,很自信的篤定兒子不會再跟男人糾纏,便沒有想到令一層。
“你又愛人了?”秦母直覺不好,兒子說的是愛人,而不是女朋友,只有一種情況纔會這樣稱呼。
老太太有些呼吸不暢,杯子不小心掉在地上,捂着胸口說不出話來。
“媽,您怎麼了?媽?”秦牧揚慌張的將母親扶住,“是不是血壓高了,要喫藥嗎?張媽——”
秦母握住他的手,“不用,我沒事。”她目光難過的看着孩子,有點灰心。這個孩子是他們家的希望,是秦家唯一的男孩,她曾經拆三過一對情侶,也在六年裏看着兒子一點點走回正道,卻不知……有些東西縱是強扭回來,也總有一天能輕易的變回去。
“性格怎麼樣,對你好不好?交往了多久呢?”秦母儘量放平聲音,自然的問。
秦牧揚坐了回去,眼神坦然,“剛談……其實也不算剛談,很早以前就認識了,只是感情重新燃了起來。”
秦母臉色輕微一變,“哦,以前就認識了啊,那個……長得怎麼樣?什麼時候帶回來給我和你爸爸看一下?”
秦牧揚猶豫了一下,點頭,“好。”
家庭和愛人他都不想放棄,如果要跟趙汐長久,他還是希望家庭這個問題能一起解決。
但是,無論如何,他不會讓六年前的事再發生!
“那行了,我有點頭疼,先上去休息了。你的房間一直在打掃,如果住下就直接上去好了。”
秦母站起身往樓上走,微微彎着腰。
“好的,母親晚安。”
秦母擺擺手,動作有些無力。
秦牧揚坐在沙發上看着,頭一次覺得他的母親似乎老了許多,在他不經意忽略的這些年裏,兩母子間的隔膜越來越深,共同話題也越來越少,他們很少溝通,很少聊天。甚至在他找到想要相守一生的愛人,想跟母親說明時,兩人都要隔着一層心,不着痕跡的打啞謎。
這種感覺……不好受。讓他有些失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