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點的鐘聲早已敲過, 像灰姑娘到了時間該回到現實生活一般。趙鼕鼕戀戀不捨的看着地上的一堆煙沫，趙汐遠遠看着他們放完了, 這才慢慢走過來。

趙鼕鼕被老爸牽着，戳戳秦牧揚的大腿, “秦叔叔，你還騙我嗎？”

秦牧揚愣住，去看趙汐的表情，對方似乎也有些驚訝，立馬握緊孩子的手，“趙鼕鼕！”

趙鼕鼕嘴巴一癟，委屈的說, “秦叔叔上次說的嘛, 他說的要來接我的，他騙人！”

秦牧揚微微苦笑，輕輕撫摸着他的額頭，“叔叔也不想……嗯, 以後儘量不騙你, 好不好？”

趙鼕鼕似懂非懂的抽鼻子，勉強道：“嗯。好吧。”

秦牧揚舒了一口氣，趙汐看在眼裏，把孩子拉到自己這邊，目光飄向他身後，“謝謝你。不過以後不要來了，你這樣……孩子越依戀你, 這讓他以後怎麼生活……”

秦牧揚卡殼，笑容略帶苦澀，想說“我可以讓他一直這麼依戀”，然而沒等他開口，趙汐已經自顧自的道別了，“鼕鼕，跟叔叔再見。”

趙鼕鼕苦着小臉，“哦，叔叔再見啊，謝謝叔叔！”

“嗯，再見。”

父子倆轉身往樓道裏走，還沒邁上臺階，身後的突然響起一聲。

“小汐，新年快樂。”

趙汐背脊一僵，匆匆應了一聲就拉着孩子快速往樓上跑去。

秦牧揚手插着褲袋看着他們的背影，坐回車裏，卻並不急着回家，開到稍遠一點的街道邊，關掉車燈，靜靜的待着。

手機一直放在車裏，鈴聲響不停。秦牧揚不用看也知道是誰打來的，今年也的家庭聚餐跟往日不同，林家父母和兩個子女也來了，大家表面看似太平的，他卻呆在那裏越發透不過氣。白雨航和許浩然這裏幾天都在許家，他無法想象趙汐那邊是該怎樣兩個人過年的情形。

那片小區的每家每戶都掛上了燈籠，即使窗沿緊閉，似乎也能聽到裏面一家人歡樂的交談聲，唯有那扇窗，那扇他夜裏回想了無數次的窗，孤單的，靜靜的，沒有燈籠，沒有笑聲，就連燈光似乎也要比別人家的暗一些。

秦牧揚說不清那一刻他心裏是什麼感覺，心痛，懊悔，難過。

有多少年沒有這樣的情緒了？秦牧揚問自己。答案是……很多年吧，很多趙汐離開的那些日子，很多沒有對方的日夜……

大年初一一大早樓道裏就開始不停響起敲門聲和朗朗的拜年聲，這裏是北方城市，跟趙汐家那邊大不相同。他和趙鼕鼕還在睡夢中，被對門驚天動地的敲門聲給驚醒，有些不知所措。

整個城市都在甦醒，迎接新的一年。天還是灰的，太陽還沒升起，人們已經走出家門，大街上漸漸熱鬧起來。

再也無法入睡，趙汐輕輕起來穿好衣服，洗漱乾淨，然後趴到窗戶上看着外面發呆。

手機傳來簡訊，白雨航他們發來的新年笑話，他一條條看過去，間或被逗的笑一下，卻不知該怎麼回，最後只得笨拙的打上“新年快樂，闔家幸福”一行字發過去。

對他來說，這大概也算是他最奢望的一種生活狀態了。

年假過後，便恢復了正常的上班時間，新年的氣氛也漸漸的淡了下去。趙汐又開始把家裏的所有存摺和□□拿出來整理，如果年底鼕鼕做完檢查就離開，那麼回到另一個城市，工資會低很多，而孩子的醫藥費卻不會變。

他想到了酒吧的那份兼職，這段時間他都是可去可不去的。趁着現在有時間，孩子身體也沒事，在裏面多幹段時間掙的錢也非常可觀。

這麼想着，他對趙鼕鼕保證的“爸爸帶你玩，爸爸陪你逛街”這個承諾就再次失效了。

而趙鼕鼕也沒像前幾次那樣大哭大鬧，只是眼裏的神採迅速的暗了下去，卻還是乖巧的“哦”了一聲，不再去糾纏原因。

或許孩子是敏感的，又或許是他能察覺到爸爸的意圖，明白了無論現在的叔叔們對他有多好，終究有一天，他還是要跟爸爸兩個人生活。

這個世上，只有他和爸爸。

白雨航學校放寒假，現在便是他整日陪着趙鼕鼕，漸漸的，孩子對這個面癱大叔也沒那麼牴觸了，趙汐偶爾看到時，小傢伙兒還會樂滋滋的給掐一掐小白那張俊秀清冷的臉，雖然對方仍舊沒什麼表情。

‘緣色’裏生意如常，方秦從國外回來了，偶爾會來店裏坐一下，陸青華來過幾次，林越澤則是差不多完全消失了。

而趙汐每晚來工作時，都能看到秦牧揚坐在角落的沙發裏，有時候和方秦一塊兒，有時候是許浩然，更多時候卻是獨自一人。

趙汐不知道他到底是什麼意思，對方也從未挑明過。

大家便這麼尷尬又麻木的過着。如果不是後面出了事，趙汐想，他和秦牧揚大概就這樣錯過了。

二月中旬趙汐的生日一過，整個人就陷入陀螺似的轉不停的狀態中了。那天週六，超市裏顧客比往常多了一倍，他忙的幾乎要手腳並用了。

手機鈴聲突然響起，屏幕上是個陌生號碼。

趙汐疑惑的接起來，對面一個女聲惶急的一連串不停在說些什麼。

手裏的電話“砰”的一聲掉在了地上，開着暖氣的內室讓他瞬間驚出一身冷汗，那女老師電話裏解釋了一堆他完全沒聽明白，只模模糊糊聽到自己孩子的名字，以及學校附近的那個小醫院。

趙汐馬上把手機撿起來，連衣服都沒換，慌張的往外奔去。用兜裏的所有零錢打了輛出租，司機好心的遞過來一張紙巾。

趙汐這才發現自己臉上竟不是雪水。他渾身發冷，手指按了幾下才接通白雨航的電話。

許浩然和白雨航比他早到，等趙汐趕到的時候，手術室的燈已經亮起來了。

女老師哽嚥着斷斷續續說明緣由，中午大家還在午睡，趙鼕鼕要上廁所，老師也困的迷糊，在樓梯間沒拉住孩子，就這麼突然一腳踩空滾了下去，等老師回過神來，孩子已經一臉是血的倒在下面了。

白雨航扶住趙汐的肩膀，不停的在他耳邊說着安慰的話。

趙汐卻覺得自己眼前突然一片霧濛濛，他聽不清老師的話，聽不聽白雨航的勸慰，整個世界要塌了一般，他恨不得跟着孩子一快躺倒手術室上去！

時間一分分過去，面前的門突然被打開。帶着白口罩的醫生走出來，焦急的詢問他的血型，趙汐心裏一片恍然，愣愣的回答。

醫生顯然沒料到這種情況，旁邊準備帶他去抽血的小護士也愣住了。

接着慌亂起來，“你不是孩子的父親嗎？他的母親在哪裏！他是稀有血型你不知道嗎？時間緊急得趕快，他的母親呢，快點！”

趙汐眼神呆滯，完全說不話來。

醫生一看他這情況，惱火的讓護士趕緊去其他的大醫院聯繫血庫，孩子的血型是稀有中的稀有，基本判定是家族遺傳，他們這種小醫院本就不多，而這孩子過往還有心臟病史，血液得不到及時的補救，怕是現在轉到大醫院也來不及了！

醫生不敢拖延，護士不停在打電話詢問，拿了責任書趙汐簽字。

趙汐聽不清面前一堆人跟他講了什麼了，只是茫然的拿起筆，熟練的在上面寫上自己的名字。

很熟練，一如幾年前趙鼕鼕剛出生時他做的那樣。不停的簽字，不停的等待。

面前的門緊閉，亮着的燈彷彿是孩子的生命，趙汐看着眼前的一片白，心裏的難過和絕望幾乎要將他擊潰。

那裏躺着他孩子，那個昨天還笑着跟他撒嬌的孩子，怎麼就突然被送到了這裏呢？

趙汐想不明白這到底是什麼一回事。思維漸漸清晰，突然想起剛纔醫生問的話，他的呼吸一下子急促起來，慌忙對旁邊的白雨航說道：“哥，手機借我用一下，快點！”

白雨航面色猶疑，沒有詢問爲什麼，只是默默的遞過去。

趙汐接過來，翻到電話本，找到那個人的名字。就在電話接通的那一刻，他突然崩潰的哭了出來：“秦牧揚，快來醫院！快點！求求你，快點來！”

電話那頭不知說了什麼，趙汐慌里慌張的“醫院”“孩子”等詞語繞來繞去，半天說不到正點。白雨航雖然不知道爲什麼要叫他來，卻還是幫着把手機拿過來，簡短的說明了情況，以及醫院地址。

趙汐木愣愣的坐在椅子上，突然雙手捂住臉，壓抑而絕望的哽咽聲傳出來，讓白雨航和許浩然不知所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