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內溫度並不高, 顯然是主人匆忙開來，空調還沒來的及暖上去。趙汐摟着孩子坐在後面, 神色還算平靜。整張臉卻不知是凍得，還是嚇得, 完全沒有一點血色。

秦牧揚不動聲色的把溫度往上調了幾度，從後視鏡裏看去。趙汐雙手緊緊摟着孩子，不停的試他額頭的溫度，再摸摸他的手。

秦牧揚皺皺眉，帶着點責備的意思問道：“孩子發燒了，怎麼現在才發現？”

趙汐停下動作，愣愣的看向他, 變得不知所措起來, “我也不知道……一回家就這樣了，白天還好好的啊。”

說到後面眼眶又熱起來了。對啊，下午還好好的啊，或者……孩子不舒服並沒有告訴他。

趙汐心裏後悔的要命, 簡直想一巴掌扇死自己。

秦牧揚嘆了一口氣, 動手撥了個電話，接着加快速度往最近的醫院開去。

其實也不過才過了十來分鐘，就跟剛纔茫然無措的等對方來接他們時，好像過去了一個世紀那麼久，以至於當他看到守在門口的醫生時，才明白過來這是到醫院了。

下車時孩子沒抱穩，趙汐腿上一軟差點跌遞上去, 旁邊一雙手穩穩的扶住他。

重新把孩子往上託了託，對着男人道謝。

秦牧揚沒說話，領着他二人快步往門口走去。

高巖守在門口十分鐘，白大褂裏只套着毛衣，凍得直打哆嗦，這會兒看到抱着個小孩兒走過來，驚訝了一下。好友大半夜一個電話打過來，任是誰都明白出了什麼大事兒，這會兒卻只是個孩子？發燒的小孩兒？

高巖疑惑的領着兩人往裏面走，大半夜的只有值班醫生，好在量過體溫後確定只是普通的發燒，衆人鬆下一口氣，趙汐卻在聽到這句話時眼前一黑就要往下倒。

秦牧揚看不出表情的扶住他，強硬的拖着人走到外面的椅子上坐下，冷冷的俯視他，“不要命了麼？”

趙汐茫然的抬頭看他，對方卻冷冷的將外套脫了遞過來，趙汐慌張的往後靠，腦袋“砰”的一聲磕在牆壁上，秦牧揚的臉色這下簡直難看的不行了。

“孩子還在打吊針，難道明天給告訴他爸爸也生病了？”

他的聲音冰冷而諷刺，趙汐被刺的打了個冷顫，最終結果外套，默不作聲的穿了上去。

身體漸漸回暖，腦子裏似有一把刀在攪，神智卻偏偏清醒的很，他知道自己這是在擔心着兒子。

秦牧揚看出他在想什麼，淡淡的開口，“高巖在裏面，沒事的。”

趙汐“哦”了一聲，沉默下去。旁邊的男人抱着雙臂沒表情的看着病房的門，沒了外套卻絲毫沒感覺到冷。

趙汐聞着衣服上獨屬於那人的味道，是他夢裏回味了無數個日夜的味道，淡淡的混着菸草的味道。

趙汐只覺得神智恍惚起來，覺得像做夢一般，他低低的開口，“秦先生……謝謝你。”

秦牧揚身體一僵，猛地站起來，頭也不回的離開了。

趙汐愣住，看着他的背影不知該怎麼辦，接着垂下腦袋，感覺挫敗極了。

過了一會兒，有什麼溫熱的東西貼上了他的臉頰，有些昏沉的腦袋一下子清醒過來，抬起頭來滿眼都是不敢相信。

秦牧揚嘆了口氣，將奶茶遞過去，在他身邊坐下，口氣帶了點猶豫，“不要叫我秦先生了，說實話，我並不喜歡。”

他笑了笑，轉頭看身邊的人，繼續說道：“我倒覺得可笑的很，明明都是認識的人，還談過一段時間，你怎麼叫的出口？”

趙汐啞口無言。是啊，他怎麼叫的出口，因爲他不敢叫那兩個字，他怕一說出來對方就會變臉，一說出來自己就會忍不住撲上去。

秦牧揚臉上浮起濃濃的失望，搖搖頭，“趙汐，我的性格你清楚的很。我也不是不問緣由就惱恨的人，你到底爲什麼離開，我也不想知道了。但是，既然人都回來了，還有這個孩子照顧，或許，我們能做普通朋友也可以。”

趙汐驚訝抬起頭，輕聲的重複：“普通朋友？”

秦牧揚點頭，目光看向病房裏躺在牀上的小人，淡淡的笑，“鼕鼕這孩子很懂事，不討人嫌。你一個人帶孩子不容易，有什麼事情……小白他們聯繫不到，可以找我。”

趙汐張張嘴，發不出聲音，剛暖過來的身體霎時又冷了下去，苦澀的點頭，“好，謝謝你。”

秦牧揚舒了一口氣，說道：“或者你先去睡，孩子打完吊瓶我叫你。”

趙汐搖搖頭，“不用了，你先回去吧，這邊好打車，我等下帶他就好了。”

“趙汐。”秦牧揚聲音突然冷下來，冰渣子一般，“我真的不明白你在想什麼？你的性格什麼時候變成這樣了？萬一打不到車呢？萬一等會打完這瓶還有問題呢？你還要抱着孩子在大街上溜達麼？”

趙汐眨眨眼睛，“不是……”

“不是什麼？”秦牧揚冷冷的接口，最後身體後仰靠在椅子上，轉過臉去淡淡的說，“等鼕鼕打完吊瓶我送你們回去。”

趙汐深吸了幾口氣，勉強扯出一個笑容，“那麻煩你了。”

秦牧揚不置可否的哼了一聲，不再說話。本就異常安靜的走廊上更是一點聲音都沒有。

門“吱呀”一聲被打開，高巖帶着口罩走出來，眼神有些古怪。

趙汐心一揪，手上的杯子一下子掉到地上，趕忙迎上去，“怎麼了？不是發燒嗎？”

秦牧揚也站了起來，慢慢走過來看着他。

高巖突然覺得有些壓力，摘掉口罩舒了一口氣，欲言又止的看着趙汐，再看看好友，最後猶豫的問道：“這孩子……心臟不好麼？”

趙汐身體晃了一下，雙手緊緊揪着衣服外的口袋，艱難的說，“是的。”

高巖恍然大悟，“怨不得，心率有點不對。”他見趙汐沒有繼續說的打算，只得苦心說道：“心臟不好，可得注意這點兒。平時發燒感冒也都不能小視啊，最好先到醫院檢查一下，再決定是喫藥還是打針。”

趙汐點頭，怔怔的回，“知道了，謝謝大夫。”

高巖高深莫測的笑了一下，“不客氣，好朋友嘛。”

趙汐抬頭，驚訝的看他。旁邊秦牧揚眼神警告他。高巖咳了一聲，“咳，那個，我的意思是，你是老秦的朋友嘛，我又跟老秦是好朋友，當然你也跟我是好朋友啦！”

趙汐被他繞的暈頭轉向，滿腦子都是“好朋友”三個字，只得暈乎乎的回道：“啊，是，是。好朋友。”

高巖大笑，剛好裏面護士在喊家屬，趙汐就趕緊進去了。

秦牧揚站在那裏聽到孩子的聲音，也突然就鬆了一口氣。心裏似乎疲憊了一些。

高巖遞過一根菸給他，秦牧揚挑眉，“知法犯法。”

高巖撇嘴，“晚上沒人。沒事。”

最後兩人還是到了走廊角落的窗戶口，開着窗抽。

高巖點點菸頭，“我說，你怎麼又跟他扯上了啊？上次是你小舅子追他，這次是咋回事？”

秦牧揚眉頭緊鎖，聲音還算平淡，“你又不是沒看到，他兒子病了。”

“所以？你就送他們來了？”高巖不可思議的大叫。

秦牧揚點頭。

高巖無可奈何，把袖子往上擼露出手錶，“你看看，幾點了？有大半夜的送陌生人來醫院的嗎？”

秦牧揚表情變了一下，顯然是對這句話不很高興。高巖嘆了口氣，“當然，我也沒資格管你們。畢竟咱也好哥們，當年我不在國內，不知道具體怎樣子，但是……”

他表情嚴肅起來，“阿揚，你有未婚妻了。林家也不是普通家庭，你父母……也是盼這個兒媳婦盼很久了。”

秦牧揚突然煩躁的把煙扔到地上碾滅，冷笑着說：“我當然知道，他們想抱孫子麼！”

高巖無語，你這表情怎麼看怎麼煞人，於是識相的不再說話。旁邊秦牧揚像是陷入了沉思，突然抬起頭來看着他，迷惑的問道：“小巖，你說，人會不會突然對其他素不相識的陌生人憐惜起來？”

高巖跳腳，“誰？你又移情別戀了？不是林家那位了？”

秦牧揚無奈，伸手按住他，看向漆黑的夜空，聲音帶了一絲茫然，“我是說，那個孩子，趙鼕鼕，很懂事。”

“所以呢，”高巖反問，“你愛上他了？”

秦牧揚徹底被打敗，控制着力度往他肚子上打了一拳，冷眼，“說什麼屁話呢！”

高巖妝模作樣的揉肚子，“你好狠的心！爲了個小屁孩揍我！”

秦牧揚不理他，倚着窗口不說話了。

高巖耐不住寂寞，貼上來繼續問，“繼續說，那小孩兒怎麼啦？”

秦牧揚轉頭看他，高巖驚訝的發現自家這個情商不高的朋友此刻眼裏竟罕見的露出了一絲不解，他說：“我也不知道，那個孩子……給我的感覺很奇怪。”末了又補充一句，“很惹人愛。”

“於是，你說的就是他。”高巖老實的問道。

秦牧揚點頭。

“這樣啊，”高巖摸着下巴，“你知道的，突然對毫不相識的陌生人有好感，要麼那人的性格對你胃口，要麼……他做了什麼讓你喜歡。”

秦牧揚想了想，跟趙鼕鼕幾次接觸似乎都是關於玩和禮物，那孩子不經意流露出的懂事和對父親的孝心都讓他動容，他從小生活富裕，家庭和睦，甚至他姐姐姐夫鬧離婚那會兒，陸青華也是人事不知的整天傻兮兮的玩，哪裏有過趙鼕鼕這樣的心思。

一個才五歲的孩子，秦牧揚想象不出該是怎樣的過往讓他如此的早熟，身上卻沒有貧困人家小孩子的懦弱和自卑。

嘆了口氣，他覺得自己真的有些魔障了，從跟趙汐重遇的那天起，他就魔障了。

高巖看好友臉上的表情，高深莫測的說了一句，“一切隨緣，順其自然。”

秦牧揚淡笑，隨緣？他怕的就是太隨緣了，事情會往他意想不到的路上拐去。

這種心情很奇怪，一方面他晚上接到孩子的電話，無論工作多忙，女朋友多體貼，他都會暫時離開，先把小傢伙兒安撫了。另一方面，見到孩子的父親時，心裏又天人交戰，提醒眼前這個舊情人過往對自己的背叛。

矛盾的很，卻無法抑制住去接近。

太陽穴跳的厲害，現在很想喝點什麼來提一下神。秦牧揚看向走廊盡頭的病房，暗道真的是很多年都沒有過這種心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