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大亮,在頭頂敵機的威脅下,尾追而來的118師,除了隱蔽地安排了一些前哨兵力,探查已經支援上來的敵人,其他部隊,停止了前進的步伐,轉入就地暫時防禦。
站在對面的山頂上,羅二清晰地看見,山下的敵人,開始加大臨時工事的力度,大量的機槍、迫擊炮抬上了前沿,嚴密防守。不用說,敵人身後的火炮陣地也準備好了,單等着志願軍進攻了。
陣地拼鬥,是美軍期盼已久的事情。
要是自己側後的118師,不管不顧地追將上來,一頭扎進敵人的陣地前方十公裏範圍內,那美軍的火炮就開了葷了。
羅二不相信,自己部隊的指揮員看不出來,美軍的險惡用心。
果然,118師浪湧般的追擊,連個泡沫都沒讓敵人看見,悄無聲息地消失在黎明前的第一縷陽光中,隱入了連綿的山區。
眺望四周的地形,眼睜睜看着敵人佔據了兩側的高地,“媽的”,羅二嘆口氣;要是頭頂的制空權在自己這方,兩邊一個迂迴夾擊,封死敵人的退路,這面前大概一個師的美韓軍隊,就成了出鍋的肉包子,只剩下喫了。
願望是好的,現實是殘酷的,敵人的裝備、火力,根本壓着志願軍一頭,人的意志再強,也不能幹無法負重的事情。
看好潰退回營的美軍士兵位置,羅二牢牢記住,也沒了觀察的興致。就是那幾頂帳篷,死死盯了幾眼,羅二哼了一聲隱蔽下來。
等天上的敵機飛過,羅二抓住短暫的空隙,溜下了山頂,小張他們還在等着自己。
和警戒的小張打個招呼,羅二鑽進一個低矮的石縫,這是一條寬一米多點的天然石縫,從山頂上向下撕裂開,石縫慢慢擴大,一直延伸到山下。
小張他們待的位置,垂直距山頂20多米。
石縫的兩邊是半人高的荒草,交織着掩蓋了石縫裏的動靜;荒草裏間雜着幾棵瘦小的線裂葉,戰爭期間,這種早春開花的植物,也躲藏進深深的枯草。
石縫裏面樸姬善幾人擠得滿當當,就連大灰也被小張趕了出去,藏進灌木裏。
幾個兵知道樸姬善是羅二的忌諱,自然把她護在了最裏面,留了足夠的空隙守着電臺。但好心歸好心,幾個兵身上的汗臭味,讓樸姬善把頭埋在大衣裏,根本不敢露出鼻子。
可憐的斯密斯下士,滿臉塵土地縮在兩個機槍手中間,晚上的長途奔跑,讓他到現在還沒有緩過勁來;要不是幾支虎視眈眈的槍口,他早就甩下手裏的彈藥箱,趴在半路耍賴了。
命苦啊,心裏嚎啕大哭的斯密斯,急切盼望着,讓自己儘快進了戰俘營,跟着這幾位彪悍的中共士兵,讓他不僅勞累的要死,精神上已經崩潰了。在他的眼裏,中共的戰俘營,成了最享受的天堂。
雙眼無神地瞅着地上的石子,剛緩過氣的斯密斯,幻想着家裏的睡牀;要是中共士兵都這樣厲害,那這場戰爭根本沒有贏的可能,也不知道馬克阿瑟的腦子是不是讓門夾了,到朝鮮找虐還把自己給賠上了。
緊挨着張旭,靠在滿是苔蘚的石壁上,掃了一眼裏面的人頭,羅二舒口氣,摘下頭盔一屁股坐下;跑了一晚上,他也累壞了。
掏出一包餅乾,羅二還沒說話,小張就蹭地溜了下來,“二哥,來了。”
“誰來了,急個啥?”早就發現遠處動靜的羅二,對小張的緊張很不滿,都是老兵了,緊張個鳥,要是緊張能打跑老美,他也願意緊張上一天。
尤其讓羅二不高興地,是身旁的幾個兵,嘩啦拉動了槍栓,槍口開始晃悠,隨時就要抬起。
瞪着眼睛,小聲罵着,“急個毛,關上保險,都坐好。”羅二的一句話,讓大家忽然想起,這裏面耳目最好的,就是他了。既然二哥都不緊張,自己急個啥勁。
“是咱們的人”,自動忽略二哥的不滿,小張小聲地彙報,眼裏的亮光出賣了他的想法。,
“距離,人數?”羅二不動聲色地打開餅乾包裝。
“600,10人”,小張盯着二哥的臉色,要是羅二稍有鬆動,他立馬就衝了出去。
“看來是偵查的隊伍,同行”,羅二眯着眼,嘴裏嚼着餅乾,慢悠悠喝了口水。
“不是咱們偵查連的”,見二哥無動於衷,小張也不敢擅自做主,抱着槍靠在石壁上。
掏出衣兜裏的地圖,羅二抖開開了幾眼,這裏距離橫城西邊不遠,根本不是大力他們的活動範圍,也就是說,352團不可能打到這裏,估計還在東面的山裏。
在老美的眼皮子底下,動用電臺,羅二自認沒那麼傻。說不定電臺剛打開一會,美軍的炮彈就打過來了。
“不是咱們部隊,你急個屁,碰上了再說”,收好地圖,羅二喫起乾糧,不再理會小張,從山下的響動看,同行們已經摸向南邊去了。
再說,大灰還守在灌木叢裏,它沒有動靜,說明這裏沒被發現。
也是,就算匯合了還得分開,說不定爲了行動利索,手裏的俘虜也得交出去;瞄了一眼斯密斯,小張點點頭,放鬆身子,摸出了喫食。
領會錯二哥意思的小張,安心地休息。
喫飽喝足,羅二擠進石縫最裏面,和樸姬善肩並肩靠着。他現在帶着隊伍,不可能剛下來就和樸姬善窩在一起,得先裝裝樣子。
樸姬善的臉色不好,他早就發現了;但是戰場上,羅二無法保證自己能隨時待在她身邊,只有讓她適應各種不利情況,才能更好地活下去。
當然,能照顧一下,羅二是儘量照顧,這可是真正的自己人。
取出一個小巧的酒精爐,在一個滿是華麗紋飾的金屬杯裏,倒上水,羅二給樸姬善燒了杯熱水。摸過好幾個敵人軍官帳篷的羅二,手裏的好玩意不少。
“阿善,給”,羅二遞上一包牛肉乾,只能這樣了,要是擺開陣勢煮牛肉湯喝,還不得讓幾個兵眼紅死,遠處的同行,鼻子也尖着吶。
樸姬善接過牛肉乾,在羅二身後幾道羨慕的眼光下,紅着臉撕開包裝袋,就着熱水喫了起來。
連夜的奔波,讓訓練有素的樸姬善,累的渾身痠疼,坐在地上根本不願動彈。反觀外面幾個志願軍士兵,雖然累些,但休息了兩個小時後,明顯有了精神。
羅二除外,整天精力旺盛地沒法比,但其他的戰士也如此厲害,讓樸姬善對人民軍的素質,有了懷疑。她敢肯定,能跟着跑下來的人民軍士兵,那是鳳毛麟角,就連她也是被羅二強制揹着跑了一段。
就連她視如生命的電臺,還是小張給揹着一路跑過來。
果然,一個小時後,安然無恙,自己的同行並沒有發現石縫裏的異常,疏漏了過去,這個結果讓小張幾人嘿嘿亂笑。
文無第一,武無第二,眼瞅着外面緊張的志願軍戰士,按散兵線,滿臉嚴肅地跑向左面,幾人心裏滿意至極。
下午,現在是1951年2月10日,辛卯年辛醜月辛卯日,宜出行。
天色轉陰,陰沉沉的天空下,零星飄起了雪花。上午還有陽光,這到了下午,老天飛快地變了臉,這就是朝鮮半島的冬季。
當一粒冰涼的雪花,飄進石縫,落在羅二的臉上,蓋着厚厚睡袋的羅二,叫過小張。
“從現在起,你接手隊伍的指揮,我要出去,到海邊一趟”,羅二凝重地看着小張,他還是有些不放心樸姬善。
“海邊?”小張疑惑地看着二哥,這冰冷的寒冬,離節氣雨水還有九天,跑到海邊幹嘛。但,羅二根本沒有解釋的意思。
不知不覺,已經是春節第五天了,小張騰地想起春節,看着嚴肅的二哥,有些心虛地問道,“現在?”
“沒錯,時間有些長,但晚上12點前我一定回來;你帶人不要等晚上,馬上運動到敵人營地東面隱蔽,帶着大灰,它能找到我”,羅二壓低聲音,“看好我老婆,要是擦破點皮,小心你的狗頭。”,
小張認命地點點頭,你不用威脅我也要做到,人家還管着電臺呢。
“那個美國兵,要是亂動,你看着辦”,羅二眼裏寒光一閃,轉身囑咐樸姬善去了。
羅二的話,讓小張身上一寒;自己這個二哥,一直以來,就沒把老美的人命當回事。
小張跟隨羅二時間不短了,死在羅二手裏的美軍士兵,直接間接已經超過一個營了,就沒見他含糊過;尤其是第一場摸營的戰鬥,到現在小張想起來還頭皮發炸,就這他還不知道昨晚的事情。
羅二對於敵人越發的冷酷,甚至嗤血,讓小張一直很不適應,就連他的“狼狗”,也把老美當做乾糧,更是讓知道內情的小張,反胃了很久。但羅二對自己人很是照顧,這點他身邊的許多兵都能感受到。
由於天氣變化,頭頂敵人的飛機,沒了動靜。
靜靜聽着外面的風聲,羅二衝小張點點頭,翻身躍進草叢,索索幾聲,出了衆人的視線。
站起身,“收拾裝備,準備出發”,對於羅二的命令,小張是毫不猶豫地執行。
把羅二的揹包扔給張旭,小張背起電臺,“嫂子,你跟着我。胡志強,你押後。”;斜着臉,小張深深看了斯密斯一眼,古怪地呲牙一笑,笑的斯密斯身上一顫。
“林興國、林濤,剛纔二哥說了,要是這傢伙不老實,便宜行事”,說完,小張翻了上石縫,伸手把樸姬善拉了上去。
從地圖上看,羅二距離日本海直線只有二百多公裏,但一路高地的山頭,陡峭的山地,根本無法直線前進,只能繞向東北方向。
不時的跳過溝坎,攀爬在幾乎90度的山崖上,讓羅二尚未恢復精神的身子骨,也感覺陣陣的發墜。
“咔”刀光閃過,身邊的一株小樹,被羅二一刀斬過,直到他已經跑過老遠,在北風的搖曳下,小樹碰地栽倒,留下森白的斜口樹茬;距離太遠,不留下標記,難免丟失回來的方向。
在來的路上,他已經留下了上百個這樣的標記。
一牙殘月掛在天角,註文津以北50公裏,羅二踏着磨破的高腰軍靴,踩在了海邊的沙灘上。羅二根本沒想到,自己竟然饒了個弧線,一腳踩在了三八線上。
看着漆黑的海面,四周靜寂無人。海面上,嘩嘩的波浪,在不緊不慢地湧上岸來,吐出一線白色泡沫,隨即退回。
“哈哈哈哈,我看見,我來了”,羅二的笑聲漸漸加大,衝着海面高聲吆喝,這裏,沒有美軍。
舒爽了胸中的悶氣,羅二怪叫幾聲,雖然我佔領不了,但舀上幾瓢水是沒問題的。
慢慢走到水裏,讓冰涼的海水,漫過自己的大腿,爽,冷地真爽,只有這樣的冰冷,才能讓羅二清醒,清醒地明白,這並不是一場夢,是冷冰冰的現實。
身後是荒涼的海岸線,這裏荒涼的,連嗜好登陸冒險的美軍,都不曾看上一眼。但是,崎嶇又滿含鹽鹼的低矮山地,給了羅二一個放心。
找了一處深窄的山溝,羅二咬咬牙,把紅庫裏的物資,全數取了出來,十幾裏的溝裏,堆滿了羅二歷次淘來的東西。
既然要把紅庫裏裝滿海水,也只有先騰出物資,否則被水一泡,那就虧本虧大了。
看着成箱的金銀、滿載的卡車、各種軍用物資,還有雜七雜八的零碎,羅二肉疼地轉了好幾圈;他打定主意,必須儘快返回,重新拿走這些東西;要是到了白天,敵人飛機一過,什麼祕密也沒了。
看看錶,現在是晚上八點,時間太緊。
手腕上的紅庫,羅二不知道它到底有多大,儘管不停地塞進各種東西,但他知道,所佔的空間,根本不值一提,那無邊的漆黑,比他見過的任何黑夜都黑百倍,根本沒有一絲光線。
他所能感知的,是紅庫裏的物資,而不是紅庫的範圍。
現在,他要試試,這莫名而來的紅庫,到底有多大。迷糊了這長時間,能搞清楚是最好。,
這紅庫好是好,怎麼沒有隔成幾間呢,要不也不會弄成這樣,提心吊膽的。羅二嘀咕着,把左手伸進水裏。
“來吧!”,仰着頭,羅二狠狠地嚎了一嗓子,如果可以,那就把海水吞沒,讓老美的軍艦趴在乾涸的海底,當拖拉機使。
“咚”,一聲悶響,方圓500米的海面,猛地凹下一大塊,象被啃了一大口,瞬間消失;很快,凹下的地方,被周圍的海水填滿,攪亂了浪湧的次序,開始出現淺淺的漩渦。
大睜着眼睛,強忍洶湧而來的寒意,羅二堅持收取,收取這無盡的海水。
“咚咚”聲不停地響着,似乎有一個無形的巨人,在豪飲着海水,連水裏的海母、魚類也不放過,直接一口吞下。
眼前的漩渦在不斷地加深,不斷地擴大,攪動海水劇烈盤旋起來,又快速平緩一下,再次盤旋,不停地反覆。
“來吧,天殺的老美,老子讓你和你沒完”,眼前晃動着一個個倒在地上的傷兵,羅二素無忌憚地叫罵,衝着眼前那巨大的漩渦,發泄,只有放恣地發泄,他才能穩下心神。
一小時,頭頂着那牙殘月,羅二站在海水裏足足一小時,青紫着臉渾身打顫。
“呃”,打了個怪異的飽嗝,羅二飛快地抬起左手,再這麼收取海水,他不是被撐死,就是被凍死在海裏。
牙齒咔咔上下打着架,羅二跑上了岸邊,雖然嗆的難受,他還是馬不停蹄地迴轉,身後,留下海裏漸漸復原的漩渦。
趕緊跑,一定要趕在天亮前回來。惦記着自己的巨量物資,羅二加速奔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