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婭摸不清顧桓離去時問那番話有何深意,那樣平靜的眼神中,卻是她讀不懂的深沉,無論任何時候,只要他願意,他便能將自己徹底地隱藏起來,而她,永遠也只是站在了那扇門之外。
會問出那樣的話,大概也是做了放棄的打算吧。
童婭只能依憑他當時的言辭神態猜測,說不清是鬆了一口氣還是失落,只是隱約覺得,出了這扇門,她與顧桓,真的徹底結束了。
顧桓離開後她給嚴卓打了個電話,嚴卓果然如顧桓所說的因劇組拒絕他延遲入組的請求辭演了,童婭說不清當時是怎麼一種感受,有感動,但更多的是承載不起的惶恐。
她相信他已經知道了她是葉的事,也知道葉當年的那些醜聞,他卻選擇了留下來陪她,這背後是怎樣的一份情深意重,她看得透徹,只是,這份深情,她怕她回報不起。
與嚴卓的交往本就抱着試試看的想法,即使是現在,最終能否一起走下去,她心裏也沒底,他在她身上傾注的感情越多,若是以後她無以爲報,她對他的愧疚只會越大,她不想最後因爲心底那份內疚而逼着自己與他一起走下去。
“嚴卓,謝謝你願意留下來陪我,但是不要以你的事業爲代價,我沒那麼脆弱。我是童婭,但我也是葉,當年孤立無援時我都挺過來了,現在更不可能會有事的,過了這麼多年,很多東西都已經看開了,所以你完全不用擔心我。你先與劇組那邊好好談談,這個機會來之不易,對你來說是個大突破。”
“童婭,我知道你會撐得過去,但是我不能讓你獨自面對。留下來我未必能幫得了你什麼,但是我只是想讓你明白,無論任何時候,任何事,我都會陪着你一起面對。工作的機會很多,但是這世上只有一個你。”
冷靜剋制的聲音透過電話那頭徐徐傳來,聽得童婭心頭莫名微酸,曾經,她是那麼熱切地期盼着那個男人能對她說這番話,那時她想,即使他無法陪在她身邊,能聽到這麼一番話她也會感動許久的,只是她終究沒能等到這番話,時隔六年後,這番話卻是從另一個男人口中說出。
活了二十幾年,從未享受過被人捧在手心裏的滋味,在歷經這麼多紛紛擾擾後,還有那麼一個男人這般愛着她,其實,這也挺好……的吧?
“童婭?”久久沒聽到電話這頭的迴音,嚴卓的聲音有些焦慮。
“嚴卓,謝謝你。”回過神來,童婭除了低聲道謝找不到更適合的話語。
“傻瓜,我是你男朋友,和我還這麼客氣幹什麼。”嚴卓笑着道,叮囑了些要注意的事,聊了一個多小時纔將電話掛斷,卻至始至終未問起她爲何在顧桓這邊。
童婭知道他是介意這件事的,顧桓離去前掛斷電話時他收緊的聲線泄露了他的介意。一直沒問,或許只是害怕問題背後的答案。
猶豫了下,童婭終究過意不去,編輯了條短信,簡單將昨夜到今天凌晨的事告訴嚴卓,或許只是想讓他安心,她身爲他的女朋友,她沒有做出任何背叛他的事。
嚴卓的短信很快便回了過來,“我相信你!”短短四個字,卻裹着濃濃的釋然和包容。
雖是默許了嚴卓留下來陪她,只是始終對嚴卓就這麼放棄這個機會深覺遺憾,這次機會對於嚴卓的重要性她比誰都清楚,也比誰都清楚嚴卓對它的勢在必得,好不容易爭取而來的機會,卻要這麼白白失去……
終究不願嚴卓因爲她而放棄自己夢寐以求的東西,猶豫良久之後,童婭給顧桓打了個電話,她知道顧桓有辦法替嚴卓將這個機會保留下來,只要他願意。
“顧桓,你能不能……利用你與埃爾遜的交情,替嚴卓……再爭取一下?嚴卓能不能接下這部戲……對公司也很重要。”
接通了電話,掙扎許久,童婭還是忍不住求顧桓替嚴卓爭取,雖然這絕不是一個好辦法,卻絕對是一個行之有效的辦法。
電話那頭突然安靜了下來,一種幾乎令人窒息的死寂在電話兩頭蔓延開來,童婭拿着手機的手不自覺地握緊,連呼吸都不自覺屏住,如果不是依稀能聽到清淺的呼吸,她幾乎以爲顧桓已不在電話旁。
“童婭,其實,這個機會對嚴卓很重要吧。”
沉默了許久,電話那頭,低沉微啞的嗓音徐徐傳來,語速極慢,也極其的平靜。
童婭咬着下脣,捏着手機沒有應,他聽得出她話中的意思。
“童婭,其實你也可以很殘忍。”
冷靜剋制地說完,電話已被摁斷。
童婭拿着手機,有些不知所措。
顧桓沒再大過電話過來,也沒有回來過,下午嚴卓打了電話過來,埃爾遜那邊經過商議決定繼續由嚴卓出演男一號,集訓時間往後延遲一個月。
幾乎沒有絲毫懷疑,童婭知道這其中必少不了顧桓的功勞。
說不出該不該感激,這件事本就因顧桓而起,他出面解決也算是情理之中的事,只是,童婭沒想到他會真的出面解決,打那個電話她甚至已經準備好了各種說服他的話,卻沒說到兩句話,他已掛了她的電話。
她不知道他出於何種心理願意幫她這個忙,但她知道,他必是萬分不樂意的。
五點多的時候顧桓便回來了,還意外地買了菜回來。
他的神色很平和,彷彿今天那個電話的事不曾存在過一般。回到家便換了家居服開始做飯。
童婭本想先回夏園,顧桓攔住了她,“葉,陪我喫頓飯。”
她望着他清雋的臉,在意識回籠前,已點頭應允。
她沒有進廚房幫忙,只是在客廳等着,像客人。
那種一同在廚房忙碌的溫馨,並不適合於此時的他們。
顧桓做了簡單的四菜一湯,沒有很精心的準備,卻都是當年葉愛喫的菜。
童婭盯着那些菜,沒有動。
顧桓也沒有催她,只是默默地望了她一眼,替她打了碗湯,而後自己先喫了起來。
“顧桓,今天的事,謝謝你!”有一下沒一下地喝着湯,餐桌上的氣氛有些僵,童婭低聲道歉。
顧桓動作沒有絲毫停頓,沒有應,也沒有望她,彷彿沒聽到般,只是面容沉靜喫着飯。
童婭看顧桓沒有理會她的意思,也沒再開口,默默喫飯。
一頓飯下來,食之無味。
飯後兩人在客廳坐了會兒,誰也沒說話,只是任由沉默蔓延着,直到外面的天已徹底黑了下來
顧桓拿起茶幾上的車鑰匙,對她說了聲“我送你回去!”已起身去開門。
童婭盯着他線條冷峻深邃的側臉望了會兒,沉靜的面容上是陌生而熟悉的疏離。
看着那樣的臉,心空蕩蕩的沒有着落。
童婭沒有放任自己陷在那種莫名的情緒中多久,很快已收拾好心情起身收拾了自己的東西便隨顧桓出去了。
顧桓徑直將她送回到了夏園,一路上誰也沒再說話。
看着顧桓將車停在夏園門口,童婭低聲說了聲“謝謝”便推門下車。
顧桓只是靜靜地望着前方,修長好看的手緊緊扣着方向盤,清雋的臉上神情極其平淡。
“我回去了,謝謝你,路上注意安全。”下了車,童婭轉身望向車裏的顧桓,輕聲說道。
顧桓緩緩側過頭,冰冷暈黃的燈光打在他那張好看得過分的臉上,有種迷離的朦朧感。
那雙如清潭般的黑眸靜靜地落在她臉上,他望着她,以着極其緩慢冷靜的語氣開口,“葉。”
童婭疑惑地望向他。
“我愛你!”他望着她,一字一頓。
她怔住。
他看着她瞬間迷離的雙眸,脣角慢慢劃開一個帶着自嘲的弧度,“對不起,我忘了你並不需要。”
“以後好好愛護自己!”收起脣角的劃開的弧度,淡淡道了聲,車窗已緩緩關上,車子絕塵而去。
童婭定定地站在那裏,望着早已融入車流不見蹤影的邁巴赫,心底像被什麼堵得慌。
“媽媽?”一聲嬌脆稚嫩的女聲自身側響起,“媽媽,你怎麼哭了?”
說話間,垂在身側的手已被一隻溫暖柔軟的小手拉住。
童婭回過神來,有些手忙腳亂地抬起手摸了摸臉,有些意外摸到一臉的溼潤,一時間有些怔然。
琦琦皺了皺鼻子,拉着她的手晃了晃,“媽媽,誰惹你哭了?”
“媽媽沒事,只是眼睛不小心進了沙子。”童婭有些尷尬地瞥開目光,卻看到不知何時站在旁邊的夏澤正撫着下巴若有所思地望着她,愈加覺得尷尬,不自在地將目光瞥向別處。
夏澤卻似是沒看到她的尷尬般,望着她,緩緩道,“顧桓送你回來的。”不是疑問,是肯定。
童婭輕輕點頭,“我先回去了。”聲音有些沙啞。
說完便拉着琦琦往屋裏而去。
“蕭語涵被星逸永久雪藏了。顧桓今天在新聞發佈會上親自發布的消息。”
背後,夏澤不疾不緩的聲音徐徐傳來。
童婭剛邁出的腳步硬生生地打住,倏地轉頭望向夏澤。因不想看到那些關於自己的報導,她今天沒有接觸過任何外界的訊息, 便是薇薇安打電話過來,也只是囑託她好好休息而已,並未透露任何與她有關的訊息,更沒有提到任何有關蕭語涵的消息。
夏澤若望她一眼,無其事地聳聳肩,“全世界都表示很意外。”
說完已不理她的錯愕,拉着琦琦率先回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