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婭沉默地望他一眼,他眼底掠過的自嘲讓她有瞬間的迷惑,方纔就這麼背對着他站在陽臺時,她知道他大概又將她誤認作了葉,畢竟她身上,除了這張臉以及那副恢復不過來的嗓子,全身上下無一處沒有葉的影子,只是對於一個已經死了六年且對他而言可有可無的人,顧桓眼底不該出現那樣的情緒。
這樣的迷惑讓她有些無所適從,本想隨便託個藉口離開先,抬眸時卻隔着人羣發現蕭語涵正張着那雙瑩瑩水眸四處張望,似乎在尋顧桓。
黏得這麼緊?就不知她看到顧桓正與長得葉幾乎一樣的童婭糾纏在一起時那張氣質美臉會不會裂開些猙獰的味道來?
脣角有些惡意地往上劃開一抹妖嬈的笑,童婭扭着腰走近顧桓,輕輕踮起腳尖,手臂輕輕一搭便親暱地環在了顧桓的脖子上。
“顧少?”噙着妖嬈的假笑,她摟着她的脖子,側頭望向他,在他耳邊吐氣如蘭,“我聽說公司最近在爲您阿姨的新戲選女主角,不知道顧少心底是否有了合適的女一號人選?”
黑眸淡淡瞥了眼她纏在脖子上的手,望向她:“你有興趣?”
童婭含笑點頭:“我想只要是在這個圈子混的女人都會對成爲您阿姨的御用女主角感興趣的,就不知道顧少能否……推薦推薦?”
顧桓的親阿姨方沐屏穩坐國內電視劇第一把交椅,她打造的女星大多早已高居國內一線,能成爲她的御用女主角,雖不說她的星途從此一馬平川坦坦蕩蕩,但是至少也能躋身二線,這對於她這種初出道的新人來說,若是能拿到那個角色,想想倒也不錯。在這之前她便從一些小道消息聽聞顧桓有意將這個角色留給蕭語涵,這些年來蕭語涵雖主攻大熒屏,但遇到好的影視劇本偶爾還是會接。
就不知道若是她去爭取這個角色,顧桓是否會因爲這張與葉相似的臉也提攜提攜她?
“既然這麼想要這個角色?”低沉似是帶着些許蠱惑的聲音緩緩從那兩片薄脣中逸出,他一手緩緩勾住她的腰,另一手端起她的下巴,在她有些愕然閃躲的眼神中緩緩俯下頭……
“靠自己本事去爭取!”在他的脣與她的脣的距離幾乎化爲零時,他突然停下,一字一頓道,而後毫不留情地一把將她的手拿下,轉身融入了身後的紙醉金迷中,獨留下愣在當場的童婭。
“哎呦我的姑奶奶我可找着你了,我說我才一轉身去打個招呼你又躲哪去了?”
猶處在顧桓帶來的錯愕中時,薇薇安的大嗓門已透過人羣,穿透耳膜,聲音落下時,人也已到來了身前。
“童婭,我說你沒事躲這角落來幹嘛呢,今晚好歹也算是大功臣之一,該敬酒的該招呼的趕緊過去,免得人家又要說新人有了點成績便心高氣傲,落人話柄了以後在星逸不好混。”
薇薇安邊嘮叨着邊將慢慢恢復過來的童婭推入人羣,同時不忘揚起職業的笑容拉着她與不同的人敬酒寒暄打招呼,手被薇薇安緊緊拽着,童婭也不得不全程陪笑敬酒,整場下來,童婭自覺笑得嘴角都已抽筋,也不知道灌了多少酒進去,頭有些犯暈,胃也被酒精燒灼得難受,臉上卻還要極力維持着淺淺的笑意。
發暈的腦子及翻騰的胃讓她有些受不住,今晚因爲柳嘉的事情緒也有些不佳,看着宴會也接近尾聲,童婭便隨便託了個藉口打算先行離開,但天不遂人願之事似乎無處不在,搖晃着被酒精麻痹了的身體剛走到宴廳門口,她便被從身側橫過來的一隻手擋住了去路。
“童小姐,宴會還沒散怎麼就急着離開了?不多留一會兒?”
說話之人是業界內小有名氣的導演盧平,導演過幾部票房口碑都不錯的商業大片,成就不小,大衆面前是才華橫溢的謙謙君子,但私底下,卻是好色之人,私生活糜爛,憑着那點名氣不知道潛了多少妄想一夜成名的女星。有才而好色,這便是圈裏人對他的最好詮釋。
一股濃濃的酒味自他溢出的酒嗝中撲鼻而來,童婭強忍胃部翻江倒海般的噁心感,雖很想甩開橫在身前的那隻豬蹄轉身而去,但她只是一個沒啥背景也沒啥後臺的小演員,日後指不定哪天便要有求於大導演也說不定,能不得罪人還是別將人給開罪了,在這個圈子,就某種程度而言,導演還是掌握着演員的生殺大權的。
這麼想着,她暗自掐了掐掌心已維持清明,轉身朝他淺淺一笑,脣角劃開的角度拿捏得恰到好處。
“有點事得先走,盧導有什麼事嗎?”她側頭笑着問。
“其實也沒什麼事,只是最近手頭上有一個劇本,一直找不到合適的女主角,不知道童小姐是否感興趣?”
盧平說着說着又打了個酒嗝,眯着眼睛望着童婭問道,幾乎眯成細縫的兩眼睛卻時不時往童婭被寶藍色晚禮服遮着的胸前望去。
童婭不動聲色地抬起左手撩了撩披在身後的波浪長卷發,手順勢掩住胸前□□的肌膚,笑道:“不知道盧導說的是什麼劇本?”
“hc投資拍攝的一部職場商業片,一個有着雙重性格的女孩子由一個飽受欺凌的小白兔蛻變爲業界精英的故事,這個角色比較具挑戰性,就不知童小姐是否對這個角色感興趣?”
盧平摸着下巴上那一小撮鬍鬚說道。
聽到hc二字時童婭眼睛幾不可察地微微眯了眯,但很快便被糅着驚喜的眼神給掩飾而去,臉上的笑容配合着眼裏的驚喜把握得恰到好處:
“我很喜歡這個角色誒,盧導,您……願意讓我嘗試出演這個角色?”
“你雖是個新人,但是很具發展潛質,而且你的氣質也很適合這個角色,讓你嘗試一下未嘗不可。”盧平說道,但神色似乎有些爲難,“不過這個角色也不是我一個人便能拍板的,現在還有幾個女星與你一同競爭這個角色,所以我現在也不好說這個角色便一定屬於你。”
童婭含笑望着他,順着他未盡的話委婉說道:“能出演盧導親自執導的片子一直是我夢寐以求的事,我也知道我現在資歷還淺,可能還無法全然勝任女主角這一角色,但我會努力的,所以如果可以,我希望盧導能給我這個機會。”
“童小姐,說實話,”盧平邊說着邊狀似隨意地摟上她的肩,“這幾個競爭的女星中你的資歷是最淺的,但是我卻是最看好你的,如果你有興趣,不如我們約個地方談談進一步的合作事宜?”
邊說着邊朝她暗示性地眨了眨眼睛,話中隱含的意思明理人一聽便明白。
“這個……”強忍着將肩上那隻爪子拍下的衝動,童婭面有難色地望向他,正欲找個不得罪人的理由婉拒,一道冷凝低沉的嗓音卻在這時插了進來。
“抱歉,盧導,童婭只是個新人,怕現在還沒有能力獨挑大樑,而且她下半年的檔期也已排滿,怕是沒時間出演盧導的新作。”
顧桓不知何時來到他們的身後,眼睛不着痕跡地在盧平摟在童婭肩上的手掠過。
盧平悻悻然地收回自個的熊掌,朝顧桓諂笑着道:“童小姐既是檔期已滿,那這次就算了吧,以後合作的機會多的是。”
“希望有機會能與盧導合作。”
童婭也笑着回應道,這個戲接不接得成她倒無所謂,她感興趣的是tc,而不是劇本,只是若要拿身體去換得那個角色,她倒寧願放棄。
“會的會的。”盧平諂笑着道,而後隨便託了個藉口便趕緊離開。
顧桓望她一眼,雙手交叉在胸前,帶了點居高臨下的味道,冷銳的眸子也帶着淡淡的譏諷:“童婭,若是想要在這個圈子好好混就別去招惹盧平這樣的人,要成名不是依靠出賣身體便能紅的,專心演好你的戲,我既然答應捧紅你便不會食言,但你若是連自己都不懂得愛惜,哪天栽了可別怪我沒警告過你!”
“靠本事去爭取!這話不是顧少方纔教與我的嗎?”童婭抬起暈沉沉的腦袋,望向顧桓,笑靨如花,故意說道,“憑身體去爭取到的角色,似乎也算得上我身爲女人的真本事不是嗎?”
望着她的黑眸凝入了幾分嫌惡的冷厲:“童婭,你既然這麼不懂得自愛,那我們不如早日將合約解了吧,免得浪費你我的時間。”
“開個玩笑呢,顧少您怎麼就當了真了呢。”見顧桓似是動了真格,童婭“咯咯”笑道,“人家只是喝多了開個小玩笑而已嘛,顧少您別見怪嘛。”
邊說着邊打了個大大的哈欠,側頭朝顧桓歉然笑道:“顧少,沒事的話我先回去了。”
說着不待他應便腳步虛浮地往門外而去,她酒力不是很好,方纔喝下的酒精已慢慢在體內發酵,酒的後勁慢慢燒湧而來,她現在的狀態隨時都會醉倒,實在不宜再在這裏久待。
顧桓環胸立在原地未動,冷眼看着她搖搖晃晃地往門外走去,本想轉身離去,但剛轉了個身似是放心不下,腳步頓了頓後轉身走向她,一把扯住她的手臂,嗓音帶着不耐:“住哪?我送你回去。”
他的話讓童婭有些意外,卻不想在這種醉態百出時讓他送。指甲緊緊掐了掐手掌心,頭腦略略清醒了些,她習慣性地揚起媚笑:“顧少,不用了,我今晚有些喝多了,怕是無法讓您盡興,我們還是改日吧。”
暗示性十足的一番話讓他眉頭打了個結,她清晰看到他黑沉的眸底掠過的那抹嫌惡,卻笑得愈發柔媚,手臂也柔弱無骨般纏上他的手臂,嗲聲道:“顧少,若是您不介意,我們走吧。”
最後這一句話成功讓他把纏在他手臂上的手拉了下來,轉身喚來不遠處站着的黃子平:“子平,童婭喝醉了,你方便的話送她回去吧,若是讓她獨自一人回去也不知又要鬧出什麼新聞來。”
黃子平苦着臉打了個酒嗝,舌頭有些打結:“老……老大,能……能換個頭腦清醒的人送她回去嗎?我現在……現在腦子也暈乎乎的,怕是喝高了,兩個喝得爛醉的人,又是孤男寡女的,若是一個沒留神乾柴烈火地燃燒起來了就完了。”
黃子平這一番話讓童婭聽着很是不受用,被酒精灼燒的腦子膽氣也比往日大了些,往前一步身子軟軟地朝黃子平倚靠過去手也跟着環住黃子平的脖子嗆聲道:“黃子平你說什麼呢你,燒起來又怎麼樣了,難不成你還怕我要你對我負責不成?”
黃子平哭喪着臉拉下她纏在脖子上的手,朝顧桓道:“老……老大,你看她這酒勁都還沒完全上來就開始發酒瘋了,待會若是回到屋裏那不知得瘋成啥樣,你還是找個腦子清醒的人送她吧。”
顧桓冷冷掃了眼被黃子平扯得搖搖晃晃的童婭,指腹摩挲着下巴猶豫了會兒後,黑眸往依舊熱鬧非凡的宴廳裏望了眼卻找不着合適的人後,不耐地一把拽起她的手腕,朝黃子平扔下句“你若不方便我順道送她一程吧,時候不早了我也得早點回去。”便頭也不回地拽着她離開。
童婭腳步踉蹌地任由他拖着往電梯而去,一直到地下停車場,混沌的腦子依舊還沒反應過來,不明白向來恨不得將她遠遠推開的顧桓今晚怎麼會大發慈悲要送她回去,但顯然顧桓也沒有替她解惑的意思,絲毫不憐香惜玉地一路拖着她來到他那輛拉風的邁巴赫62s副駕駛座車門前,一手拉開車門便將她硬塞了進去,繼而繞到駕駛座,啓動引擎,慢慢往車庫外而去。
“住哪?”眼睛專注地盯前方路況,顧桓問道,惜字如金,冰冷低沉的嗓音一如他此刻線條優美卻如冰棱般冷銳的側臉,帶着拒人千裏之外的冷漠,甚至是不耐!
既是如此不情願又何必委屈自己!童婭盯着他的側臉,心底嘆氣,卻明智地沒有將這話說出口,畢竟就因爲這麼一件小事開罪了自家大老闆也划不來。
漫不經心地將住所地址報與他,也懶得再故意以言辭撩撥他,她疲憊地貼着車窗靜靜望着窗外流光溢彩的馬路不再說話,車窗的涼意臉上的表皮肌膚沁入體內,發暈的腦子稍稍清醒過來。說起來,這還是她第一次坐他的車,能坐上顧少的車子,想想也算是值了。臉貼着窗戶,她迷迷糊糊地想着。
大概是她異於平常的安靜讓他有些意外,他側頭望了她一眼,卻也沒說什麼,只是抬手開了車裏的音樂,而後繼續專注地開着車。
“notice me, takehand ,why arestrangers when ,our lovestrong ,why carrywithout,
everytime i tryfly, i fall ,withoutwings, i feelsmallguess i need you, baby ,and everytime i see youmy dreamssee your face, it's haunting,i guess i need you, baby ……”
靜謐的車內,布蘭妮的《every time》流瀉而出,久違的旋律讓童婭微微怔了怔,下意識地轉頭望向顧桓,他從不會聽這種明媚憂傷的傷感情歌,只會去聽諸如李斯特貝多芬之類的古典音樂。
對於她疑惑的注視他僅是淡淡地轉頭瞥她一眼而已。
她自討無趣地摸了摸鼻子,而後若無其事地貼着車窗閉目休息,任那音符一遍又一遍地從耳邊劃過,聽着聽着眼睛莫名地就便有了些酸酸澀澀的味道。同樣一首歌,有人無論聽了多少遍都會流淚,有人卻是聽着無感,不是歌曲不好,只是歌曲裏凝結的記憶不一樣。
有時候,一段旋律就像一把鑰匙,輕易將被封存許久的記憶開啓,當熟悉的旋律一遍又一遍地在車裏迴盪時,有種記憶與現實交織的錯覺,童婭有些微怔,原本緊閉着的雙眸緩緩睜開,不自禁地轉頭望向顧桓。
夜色將他冷肅的俊臉掩去大半,陰影下模糊不清的臉上莫名地帶了股迷離感,像是跌進了某段記憶中般,這樣的神情她稍早前也見過,在邸景華庭的宴會大廳裏,他端着酒杯站在她身後時。
她沉默地盯着他的側臉望了好一會兒,而後笑了笑,打破這車裏的沉悶:“顧少,怎麼老重複這首歌,都聽膩了,換首歌吧。”
說着便要動手去換歌,音響上發光的屏幕將她瑩白的手指照得通透。
他轉頭,冷眼掃過。
撇了撇嘴,童婭悻悻然地要將手收回,手指剛輕巧地抬起,不經意抬眸間卻見他隨意望向這邊的黑眸驟然眯起,臉上似是掠過難以置信的震驚後,她的手瞬間被他抬手緊緊握住。
“顧……顧少,您沒事吧?”童婭不明所以,不安地想要抽回自己的手,卻被他攥得死緊。
他抿了抿脣,握着方向盤的手猛地往左一拐,猛力踩下急剎車,隨着“吱”的一聲悶響,車子陡然靠路邊停了下來。
車子剛停穩他便側過身子,一把將她的手翻轉過來,藉着車內的燈,黑眸死死盯着她無名指指縫處那道淡粉色的月牙狀傷疤。
“這道疤是怎麼來的?”他冷聲問道,冷凝的聲音卻隱約有些微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