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天玉似乎嘆了口氣。
但他什麼話都沒有說,只是朝某個人使了個眼神,那個人便悄無聲息地離開了。
大概是去找跟着慄一出來的僕人了吧。
既然邱天玉自己解決了這件事,玩家也就樂得輕鬆,正好不用再倒回去撿人。
邱少爺帶出來的下人可不算少,回府的時候就兢兢業業地分散在周圍,替他們擋開街道上的行人。
鎮上的百姓們大概已經習慣了這種行爲,偶爾有人停下腳步、神色熱情或恭敬地和邱天玉打招呼時,也都識趣地間隔了大約四五步的距離。
無論認不認識,邱天玉全都笑着一一回應了。
他在鎮上確實很有名氣。
慄一想。
發佈任務的那個母親稱讚邱天玉的時候,應該是沒有誇大其詞。
那些有心在大街上和邱天玉打招呼的人,說話的時候大多都忍不住看一眼慄一。
然而被看的人一無所覺。
或者滿不在乎。
少女只是悠悠打量着街景、神情隱隱流露出些許無趣。
又一個打招呼的人走開了,邱天玉凝神看了她片刻。然而就像吝嗇於展示給他似的,少女微微偏過頭去,他的視野裏始終只有一點清秀的側臉。
我該說點什麼。
邱天玉想。
然後、然後……想辦法問一問。
他的目光慢吞吞地、不經意般的向下移動,短暫的遊移後,落在了慄一腰間佩戴的那枚玉佩上面。
但在這個時候,慄一似乎說了句什麼。
街道行人衆多、聲音嘈雜。更何況兩人雖然並肩同行,但中間還是禮貌地保持了一小段距離,以至於一時走神的邱天玉並沒有聽清楚慄一的話。
他不由地一停。
只是還沒等邱天玉想好該怎麼不着痕跡地讓對方再說一遍,便看見少女忽然轉過臉來。
那雙烏木似的眼眸看着他,但又沒看他。
“你去見李小姐了嗎?”
慄一問。
這個問題已經有很多人問過,邱天玉不假思索地答道:
“是。”
然後又說。
“她和我說你早間去找她了。”
對於昨晚分明已經被特地提醒過不要去找李小姐、今天卻一大早就跑過來打擾人家洗漱、人家拒絕之後還強行上樓跟人家講話、講完還自顧自地扭頭就走了這種行爲,邱天玉竟然能輕描淡寫地歸納成一句你去找她了,不可謂不算寬宏大量。
最重要的是,被這樣對待的李小姐採取的行動,居然只是向未婚夫淺淺告了慄一的狀。
失算了。
玩家暗暗歎氣。
早知道人家只是隨口警告、實際上根本不在乎,她早上就應該直接闖進房間裏試試的。
(雖然有可能會開門殺,但那是另外的事了。)
“我實在是好奇。”
短暫的沉默之後,慄一輕輕眨了下眼睛,露出一個笑臉,有些不好意思的說道,“可是驚擾了表嫂?”
“沒有。”
邱天玉微笑道。
“她很喜歡你,讓我不要責怪你。”
慄一笑了。
“??那真是太好了。”她輕飄飄地說道,然後移開了目光。
然而沒多久慄一就笑不出來了。
回到邱府,杏花嘀嘀咕咕地抱怨她去玩不帶自己,但很快在慄一的安撫下重新開心起來,貼着臉同她說這裏的花園真的好漂亮。
慄一點了點頭,目光移到在另一邊的母子倆身上。邱天玉正輕聲和杏花的姑姑說着什麼,兩個人交談了幾句,注意到她的視線,同時抬頭看了過來。
“好,你們倆玩兒去吧。”
杏花姑姑笑着說完,便帶着邱天玉走了。
看起來一切正常。
她早晨出門的時候就想着進副本第二天,不會有什麼危險的突發情況,又存好了檔,這才放心地把杏花一個人留下來。更何況她只離開半天,能發生什麼呢?
??然而問題就出現在這個看起來短短的半天時間上面。
遊戲給了掉以輕心的玩家一記重擊。
“姑姑好像……真的很想家裏人呢。”喫過晚飯、回到房間,杏花託着下巴,猶豫着說道,“也許她真的有什麼難言之隱吧。”
顯然。
讓小姑娘一個人面對懂得梨花帶雨、軟言哭訴的大美人,還是有點輕敵了。
“她一個上午都和你在一起?”慄一問。
“是呀。”
“她不是應該很忙嗎?”
“?。”杏花愣了一下,似乎還沒反應過來,“但是??”
“不許但是。”慄一掐住她的臉頰肉。
“可是??”
“沒有可是。”
“好吧。”杏花不說了。
“乖、乖。”慄一鬆開手,摸了摸她的頭。
兩個人說話時都下意識地壓低了聲音,但半青就守在門外,透過窗紙看見的身影一動不動。
她到底有沒有聽見,誰也不知道。
第三天,天矇矇亮,慄一是在鞭炮聲中驚醒的。
婚禮非常、非常熱鬧。
連綿不絕的鞭炮聲率先撕破了清晨的寂靜。然後是隔着整座府邸、隱隱約約的喜樂。等太陽突破雲層,斜掛在天空中的時候,就開始有客人到來了。
僕人們換上帶着紅色的衣服,給她們送來的衣裙也是鮮豔的顏色。
滿目都是刺眼的紅色。
人人臉上都帶着喜慶的笑臉。
“表哥還不去接親嗎?”慄一撐着下巴,問半青。
“接親要等下午纔去呢。”半青微笑着回答,“現在只是接待一些普通的客人而已。”
普通客人的意思是,面向全鎮的流水席。
這些客人和杏花、慄一沒什麼關係,所以她們換好衣服,仍然在房間裏面。半青說二位姑娘暫時還是別出去,白天的客人很多都是府裏不認識的人,如果被衝撞了就不好了。
杏花有些失望。
半青立刻就說,姑娘們可以換個房間坐,那裏能看見進出的客人。
“好呀。”
慄一微笑着點點頭。
她們換到了另一座二層小樓的房間。
看見鞭炮的煙氣濃郁的像是晨間的霧氣,聽見熱鬧的喜樂一首接着一首,看見邱府卯足了勁要向鎮上的人表示自己對這場婚禮有多重視、對新娘有多重視。
然後呢?
??如果新娘子沒來呢?
慄一轉過臉,看着杏花。漂亮的小姑娘正好奇地看着外面,她梳了好看的髮髻、戴着華貴的首飾、嘴脣抹開嫣紅的脣脂,如果再換一套漂亮華麗的紅裙、直接送去拜堂好像也不是不行。
她伸出手去,摸了摸杏花的臉。
小姑娘疑惑的回過頭看她,雖然不太明白,但還是乖乖的用臉頰貼上慄一的掌心。
“怎麼啦?”
杏花用有點擔心的語氣問道。
姑姑家辦喜事,好像有點太熱鬧、太宏大了。這種喜氣洋洋的氛圍實在令人羨慕。
但是一娘會不會覺得難過呢?
這樣一想,杏花再看慄一的時候,就覺得那雙總是沉靜得像是湖面一樣的眼睛裏面透出幾分黯淡的鬱色了。
就算是她,有時候也會想念歲安哥,更何況一娘呢。
“沒什麼。”
一娘說話的語氣總是從容又平靜。
“我只是在想晚上的事。”
她收回了手。
這座小樓的面積不算大,但三面開窗,陽光毫無遮掩的灑進來,便顯得既敞亮又氣派了。
門外靜靜地立着兩位侍女。半青站在擺着水果茶點的小方桌旁邊,臉上的笑容甜美恭敬,但又悄悄將自己的存在感壓縮到最小。
慄一撐着下巴,忽然朝她伸手。
半青:“?”
她臉上適時流露出些微困惑,但慄一不說話,只是保持着手掌向上朝她攤開的姿勢。
半青:“……慄姑娘?”
慄一仍然不說話。
她停滯了很久,才慢慢的、彷彿有些猶豫一般,緩緩折下腰。然後像杏花那樣,側頭,將自己的臉頰貼上慄一的掌心。
就算是這樣,她臉上也還是那種甜美的笑。
慄一被逗笑了。
“是熱的。”她輕聲說,“你原來有體溫啊。”
半青沒有反應。
只是有陽光正好落入她黑沉沉的眼睛裏,把眼底點亮,顯出一層淺淺的棕色來。
“你一直跟着姑姑嗎?”
“是的。”半青溫柔的回答,“我從夫人嫁進府裏開始,就一直跟在夫人身邊了。”
“你有服侍過表哥嗎?”
“沒有。”
半青說。
“一天都沒有?”慄一問,“姑姑很看重你,也很看重表哥。”
“沒有。”半青肯定的說。
“好吧。”
慄一收回了手。
半青緩緩直起身,又變回了剛纔的姿勢。
天色漸漸暗下來,喫流水席的客人散了。鞭炮造成的滾滾煙塵散去,樂隊的人也下去去休息了,只能看到僕人們在府中各處跑來跑去。
“哎呀,你們倆在這兒呀。”
等到門口開始備馬、鑼鼓手就位的時候,杏花的姑姑帶着侍女從門外走了進來。
“我正找你們呢??”
“有什麼需要我們幫忙的嗎?”慄一問道。
“倒不是什麼大事。”
杏花姑姑似乎有些爲難,但仍然說出道:
“你們表哥一會兒將李小姐接到家裏來。我想李小姐家在外地,親人都又不在,獨自在新房裏坐着等想必會覺得寂寞,所以想拜託你們去陪着李小姐說說話。”
慄一眨了下眼睛,點點頭。
“可以呀。”
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