慄一先存了個檔。
半透明、泛着瑩瑩微光的界面徐徐展開。存檔位有六個,上三下三,整整齊齊,嚴絲合縫。
不知別人怎樣,但慄一存檔從來精打細算,曾經有過兩個存檔極限通關的好戰績。要她來說的話,六個存檔是綽綽有餘。
退出存讀檔界面,迎面而來的是一張水墨風的人物小象。
眉眼清秀的少女斂眸淺笑,她挽着簡單的髮髻,亦無什麼首飾,只一支蝴蝶樣式的銀簪落在上面,彷彿要振翅而去。
[姓名]慄一
[年齡]十六
[修爲]凡人
[生命]100/100
[防禦]10/10
[靈力]1/1
“……”
雖然難看,但自己親手骰出來的數值,再怎麼樣也無話可說。
嘆口氣,慄一細細看完,終於無言翻過這一頁,打起精神轉而去看系統揹包。
[銀錢]72銀675銅
[黯淡的玉佩][灰色]你在河邊撿到的玉佩,穗子已經被水流打散。因爲看起來太像石頭,不值什麼錢,所以沒人和你爭。
[空格子*9]
慄一:“……”
真是好短好脆好窮的一條命。
她緩一緩,把系統界面關了,於是死寂的世界重新活了過來。
枝頭有鳥鳴啾啾,草叢裏有蟲鳴嘈雜。樹葉發出摩擦聲,晨間微風拂過髮梢,靜一靜心,依稀能聽見溪水潺潺而去、淌過某塊大石頭。
這時再抬眼四望,慄一發覺自己正站在某條岔路口。
往前走是洗衣服的小溪,此時天色尚早,太陽也霧濛濛的,想來溪邊沒幾個人;往左去則是上山,走過山間泥巴小道、盡頭有座香火茂盛的廟宇;若是想回家的話,那便轉過身,一路往前就是了。
道路的岔口?
不,這完全是命運線的分歧。
但要說沒有提示,卻也不盡然。比如說她手裏抱着的這一盆髒衣服。
慄一存了第二個檔。
她丟下木盆,先往山上去了。
山路崎嶇,晨間霧氣濛濛,黃土地面與草叢都沾着水汽。不過鎮上的人不知走了這條路多少遍,早已將雜草石子清理乾淨,走起來倒也不算難。
買遊戲的時候玩家只淺掃了一眼詳情,沒太注意世界觀,不知道背景上設定的神祗和現實有什麼區別。
但作爲遊戲開場就出現的場景、顯然這個廟宇大有可作爲的地方,並且又是這樣修仙者可以行走於紅塵中扶危濟困的設定,山上這座廟宇裏供奉的應該不會是普通的土地神、龍王之類的??
果不其然。
清晨灰濛濛的空氣中,氤氳着長年累月之下、似乎再也無法散去的香火氣息。
供桌上的蠟燭已經燃盡了。
香爐裏的線香折斷最後一節灰燼。
少女佇立在廟門外,好奇地凝視廟宇當中面容模糊的石像。
鄉下工匠手藝拙劣,供奉石像只能說勉強像個樣子,依稀看出是個廣袖長袍、腰間佩劍的男仙人。
那便是個劍仙了。
這尊被香火日夜薰陶出灰黑色彩的石像不言不語,不笑不怒,只垂眸俯瞰人間。
卻有一瞬,彷彿對上了少女仰起臉望向他的目光。
忽然有風從山林間湧來。
和煦的風裏有晨間微涼的溫度,有草木悠遠的氣息。風是輕柔的,卻帶着不容拒絕的力量。
少女腳步輕快地走進廟宇裏。
她大約是從未做過這樣的事,目標準確但動作生疏地從供桌下找出蠟燭和線香,像模像樣的用同樣從供桌下面找到的火摺子點着了蠟燭、又用蠟燭的火點着了線香,再恭恭敬敬地將幾支線香插進香爐裏。
蠟燭的光照亮了廟宇裏並不算大的空間,也徐徐拂過了少女明亮而清澈的眼眸。
“……”
慄一滿懷期待的看着石像。
“……”
慄一滿懷困惑地在廟宇裏邊轉了一圈。
“……”
玩家不死心地把劍仙廟裏裏外外都轉了一圈。
然而什麼都沒發生。
……大概還沒到能觸發劍仙廟劇情的時間、或者說,有什麼需要的條件沒滿足吧。
玩家想。
她讀取了岔路口的存檔。
這次她選擇了往回走。去洗衣服的話一看就會在水邊撿到人,所以還是最後再說吧!
慄一抱着木盆埋頭往前走,先看到了兩座帶着院子的泥瓦房,院子裏竹籬笆圈着一角、散養了雞鴨。
院子外邊又開墾了幾塊不算大的菜地,菜地靠近道路的那一側,則種了些豆角、絲瓜之類的藤蔓作物,藤蔓纏繞在竹架一上,權當隔開兩邊。
路人若要摘些作物、便摘架子上面的,不要碰地裏的蔬果。
??大概是這種意思吧。
再走一段路,兩邊的房屋漸漸密集起來。大差不差的泥瓦房屋,籬笆隔開院子,曬着衣物、養着家禽。遠處有屋子冒起炊煙,想來是村子裏的人漸漸的醒了。
旁邊有早起的婦人端着水從屋內出來,抬眼看見從院子籬笆外面經過的慄一,抬高語調叫住她:
“一娘!”
對方看起來似乎有話要說。
慄一停下腳步,她當然不認識這個人,但系統給出了提示,她便也語調柔柔的應道:“三嬸。”
三嬸看着她,皺眉:“你又去山上了麼?”
慄一想了想,點頭。
“嗯。”
“唉!”嘆了口氣,三嬸的話立刻多起來,“你這是何苦呢!那小子不見快一年了,爹孃都不找了,只有你日日去山上廟裏求仙人保佑,仙人若是知道他在哪兒,難道會不回應你?……我看你也別……”
她絮絮叨叨說了一堆,總結起來很簡單:
慄一新婚的丈夫失蹤那麼久,想必早已經不在人世,讓她別再每天求神拜佛祈禱丈夫回來,早點過好自己的日子纔是正經。
雖然聽着令人難受,倒也是中肯的實話。
但,事情並沒有那麼簡單。
<主線任務?一>
<你的丈夫失蹤了,你不相信他已經去世,你想找到他。>
<或者,至少能找到屍體。>
??這人必然沒死。
慄一想。
她可以用自己多年來的遊戲經驗發誓。
聽完三嬸有些強硬的關心,點點頭表示自己知道了,慄一沿着村路繼續往前走。
村子並不大,從這頭走到那頭,也只是小半個時辰的事情。其他村民也陸續起來,走出屋子,開始準備忙碌一天的活計。
但除了三嬸以外,再沒有別人喊住慄一。
換言之,如果在岔路口選擇回家的話,只是能觸發三嬸對話、瞭解現狀而已。
慄一再次回到岔路口。這次,她選擇往前走。
往前走不遠、便是一座橫跨溪流的竹橋。岸兩邊種着成排的竹子,踩上去會嘎吱作響的竹橋兩頭都有蜿蜒往下的小徑,讓洗衣的婦人不需費力就能到達溪邊。
能用來洗衣服的、自然不是什麼大溪流。溪水清澈的能看見水底爬過的小螃蟹,至於說深度麼,堪堪沒過成人的腳踝。
爲了洗衣方便、溪流兩側都砌有一些還算平整大石頭。兩邊竹影枝繁葉茂的覆蓋下來,將原本就不怎明亮的光線又吸走一些。
若是等到太陽完全從雲層後面出來的時候,就會有婦人們陸續前來此處浣洗衣物。而比那要更早一些出來勞作的農人們,也說笑着扛着鋤頭從上方的田埂走過。
太陽底下的熱鬧足以驅散這潺潺水聲、寥寥竹影、森森涼意帶來的冷清寂寥。
但此刻只有慄一自己,似乎連空氣都是靜的。
她行至水邊,甫一站定,本就灰濛濛的天空立刻陰沉黯淡下來,眨眼便有細細的雨絲落下。
她抬頭望瞭望黯淡的天色,再看看時間。
剛纔、讀檔之前,無論是選擇往左邊去廟裏,還是選擇轉身回家,這個時間點,天氣雖然算不上是晴朗,但也沒下雨。
那麼,往前走應該是沒錯的。
雨滴在水面上擊打出大大小小的漣漪,水底泥沙把原本清澈的溪水變得渾濁。
而在這渾濁的色彩中,忽然混入了一片鮮豔的紅色。
??是血的顏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