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居然會是淑妃先出手,真是想不到啊!”
延慶宮的主殿中,層層紗幔隨風飄蕩而開,漾出不規則的波浪,透過朦朧的紗牆,身穿深紅宮裙、妝容豔麗的柳貴妃半倚在湘妃榻上,半嘲諷地揚眉道:“平日裏看她那樣子,顯得多清高似的,結果一個嚴婕妤,就讓她自亂陣腳了。不過嚴婕妤也真是沒用,這樣也掰不動淑妃一丁半點兒,廢物!”
坐在她下首的柳容華倒是低眉順眼地道:“話不是這麼說,姐姐。不說嚴婕妤只是剛剛進宮,跟皇上的情分比不及上淑妃不說,就是隻看在淑妃膝下的一雙兒女,皇上也不會如此輕易駁了淑妃的面子。”
柳貴妃冷哼道:“這話還用你說,你以爲我會不知道嗎?淑妃若不是有一對好兒女傍身,她能有今日的風光?情分?在這宮中,你跟誰講情分,都不能跟皇上講情分,以前喫的虧還沒讓你學乖嗎?”說着,隨即又嘆了一口氣,“若是本宮能夠……”
柳容華聽了,只能低下頭,閉嘴不言。
略停了一會兒,柳貴妃有些不甘心地撐起身體,問道:“前兩天太醫來請脈,可有消息?”
柳容華頓了一下,這才答道:“許是月份淺,尚無消息。”
柳貴妃不免失望地擺了擺手,重新躺回榻上,道:“嚴婕妤非入宮前,你侍寢的次數不算少,怎麼還是沒動靜?”想了一下,又道:“過兩天,讓程太醫給你開點調養的方子吧,補補身子,說不定很快就有喜訊傳來了。”
過了一會兒,柳容華才低聲應道:“是,謝姐姐體恤。”猶豫了一下,她還是道:“姐姐,那,淑妃和嚴婕妤那邊兒……”
柳貴妃微一挑眉,鳳眼凌厲,冷笑道:“嚴婕妤近來是張狂了些,也是應該冷一冷了。我估措着,過幾天,皇上應該會來延慶宮了。妹妹你好生準備一下,好好伺候皇上吧。”
這一個多月來,侍寢次數最多的赫然是嚴婕妤,也難怪她之前敢對淑妃撒臉,可惜太過高估自已,反而被淑妃嗆了回來,落得一個自取其辱的下場。就連柳貴妃和淑妃都被比了下去,不過託一對兒女的緣故,沈茉雲見到皇帝的次數還是比柳貴妃多上幾次。
柳容華想了想,道:“我聽說,江美人似乎跟嚴婕妤交好……”
“不用管她!”柳貴妃玉手一揮,截斷了柳容華的話,“若是其他人,你這話還能信上幾分。可是江美人……”柳眉一挑,眉眼間說不出的嘲弄,“一個小門小戶、大字不識幾個的寒門女子,要說能入得了咱們後宮中有名的‘才女’嚴婕妤的眼中,那纔是天大的笑話。”
柳容華不由得點頭道:“姐姐說得是,是我糊塗了。”
“這些事兒不用你操心,如今你最重要的事兒,就是好好攏住皇上,早日懷上龍種。這樣一來,無論是我,還是柳家,才能安心。”柳貴妃斂下眼中的狠厲,淡然地說道。
“是。”
最近,宮裏的風向變了。
皇帝新寵愛的嚴婕妤已經有十來天沒有被翻過牌子了,相較於之前的盛寵,這樣的情形,在後宮諸人的眼中無異於嚴婕妤已經將半隻腳踏入了冷宮的大門。她下去了,後面多的是人想要爬上來,而至於嚴婕妤是否可以再重新起復的問題,那就得看她的手段了。
後宮,從來就不缺曇花一現的“盛寵”。
沈茉雲並沒有分太多的注意在嚴婕妤上面,她最近所有的精力幾乎都放在了小兒子身上。宇文瑞小包子剛滿週歲,正是最活潑好動的時候,見到好玩的、有趣的、新鮮的東西就雙眼眨也不眨地盯着,特別是看到閃閃發光的玩意還會往嘴裏塞。有一次,居然讓沈茉雲看到小兒子想將夜明珠咬上一口,差點沒將她嚇死。從那之後,她下了死命令,五皇子身邊時時刻刻都得要有人跟着,絕對不能留空。萬一瑞兒突然間好奇心過盛,真的塞下一顆夜明珠,照這個年代的醫療水平,多半是沒救的了,由不得她不小心。
此時,沈茉雲正哄着硬被奪走手中玩具而“哼哼”叫着不滿的兒子,連皇帝過來長樂宮也沒有放過多的注意力在上面。沒辦法,實在是小兒子太粘她了,女兒小時候反而沒這麼粘人。
自打宇文熙進了長樂宮,見沈茉雲從一開始伺候他,變成後來全副心思都圍着兒子來打轉,心中難得的產生了些許不痛快。他傾身上前,嘴脣靠近沈茉雲的耳邊,說話間熱氣全撒在對方敏感的頸項間:“愛妃,難道照顧瑞兒的宮人們還不夠嗎?居然還得你親力親爲,可是這起子下人伺候得不夠精心?”
沈茉雲先是被突然靠近的男人嚇了一跳,見是宇文熙,這才定下神來,當即橫了他一眼,道:“母子連心,皇上沒聽說過嗎?妾是瑞兒的生母,宮人們伺候得再精心,那也比不上親眼看着安心。再說了,寶兒這麼大的時候,妾不也是時時刻刻看着嗎?怎麼皇上那個時候不說這話?”
陪伴這個男人快五年了,對他的喜怒哀樂不說了若指掌,可也能猜出七八分,她很容易就能從他的語氣中聽出他有沒有在生氣。而就是沈茉雲察覺到帝王並無生氣,纔會敢用這種似嗔似怒的口吻說話,現在看來,她的做法,這個氣勢日漸威嚴的帝王顯得十分受用。
效果不錯!她想。
宇文熙不由得笑了起來,攬過正抱着兒子的沈茉雲,言道:“朕來你這長樂宮已是差不多半個時辰,愛妃就只顧着瑞兒,不理會於朕,敢情理虧的還是朕?天下間還有這樣的道理?”
沈茉雲見小兒子玩得差不多,看上去一副睏倦的模樣,便順手將兒子交回給乳母,讓她們帶五皇子下去休息。而她則是側身躲過肩上的手,端起剪容遞過來的越窯青瓷茶盞,避開皇帝的質問,笑着對宇文熙道:“皇上說了那麼多話,想來是渴了。這是今年新出的雨前龍井,皇上嚐嚐?”
宇文熙也沒生氣,親暱地捏了捏她的鼻尖,然後就着她的手勢就這麼淺淺地抿了一口,讚道:“還是你這兒的茶泡得最合心意。”
“是嗎?”沈茉雲放下茶盞,意有所指地說道:“應該不會吧。宮裏添了這麼多位貌美如花、善解人意的好妹妹,皇上慢慢挑着、慢慢選着,相信總有一位泡出來的茶是合您心意的。”
“朕怎麼覺得,這話真酸!”宇文熙將人拉到懷中,調笑道,“喫醋了?”
沈茉雲卻是道:“是又如何?皇上要治我罪?”
宇文熙聽了後,心情大好,笑道:“怎麼會?朕高興還來不及呢!”頓了頓,又道,“最近地方新進上一座十八扇的琉璃屏風,看着還算精巧,倒也配得上淑妃的玲瓏心思,待會就讓人搬過來吧。”
江喜躬了躬身子,“奴婢知曉。”然後朝身後的一個小太監使了個眼色,那小太監也機靈,以不引人注意的方式一溜煙地小跑着出去了。
沈茉雲也不扭捏,都相處五年了,再扭捏羞澀就假過頭了,於是很大方地起身行禮道:“妾曾經有幸看過一眼那扇屏風,樣式的確精巧,謝皇上將它送給妾身。”這裏用的是“送”而不是“賞”,很大程度上,也表明瞭兩人的關係在不知不覺間沒了剛開始的疏離和生分。
宇文熙滿意地點了點頭,他最喜歡的就是沈茉雲這一點,不管何時何地,她都能將自已擺在最恰如其分的位置上,不管是對人的態度還是說話的語氣,都能讓人感到舒心自在。就這方面而言,他後宮中的美人,還真沒一個可以比得上她的。
“喜歡就好。”宇文熙說着,又道:“寶兒的啓蒙幼學你教得不錯,朕本想爲寶兒找個女師,不過現在看來也用不着了,你這個母妃很稱職。只是瑞兒那邊……”
宇文熙有些猶豫,在五皇子沒有出生時,他就對這個孩子抱以厚望,又承了上天的吉兆,不管日後五皇子會長成什麼樣子,這一刻,宇文熙還是想讓這個兒子受到最好的教育。
沈茉雲皺了皺眉,道:“寶兒的教學,妾並無二話。只是,皇上,瑞兒可是皇子,將來……以往在家中,妾的兩個兄長都是由祖父和父親親自教導,母親也從未插手過兄長們教養這方面的事兒。自古以來,男主外,女主內,教導瑞兒這事,妾實在不敢攬下這個活兒,還請皇上見諒!”
“朕明白!”宇文熙想了想,道,“反正瑞兒還小,要啓蒙的話,還得再等上一段時間,再看看吧。”
說着,輕颳了一下沈茉雲的臉頰,“放心,教導瑞兒一事,朕有主張,不會勞累到愛妃來操這個心的。別太緊張了,恩?”
沈茉雲嘴角一勾,笑道:“是,妾身放心了。”
接下來,自是一宿纏綿不再詳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