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多看看書，就不會有這種奇怪的問題了。”零和手上的動作不停，瞥了零和一眼，目光又回到屏幕上。“你老老實實喫飯就好，怎麼話這麼多。”

祈邪魖也不知道。也許是之前零和在巴別街上如魚得水的表現，又也許是零和在電腦上熟練的交易手法，甚至這一份半夜的熱炒飯也助長了幾份憂慮。

仔細想想，零和現在已經和深淵接上了頭，完全不需要他了。而他雖然內心不想承認，但事實上因爲零和的存在受益良久。放在以前，他半夜起來餓肚子就肯定只能喝涼水了。

“我想和你學學怎麼賺錢。”他放下碗，搬了一把椅子坐到零和身邊。

零和一指書櫃。“我現在沒工夫教你，你先把自己的代理人課程好好上完。”

“好，以後再說。”祈邪魖有些開心起來，去書櫃裏抓了一本教材。躺在牀上看了沒兩眼，飽腹感令他的眼皮特別沉重。腦袋一歪，又睡着了。

零和敲定一筆交易，撿起祈邪魖落下的書本，幫他拉上了被子。祈邪魖那張天真無邪的睡臉，就像是一個普通人，完全看不出一絲一毫深淵的影子。相比之下，零和坐到電腦前時的表情反而不怎麼尋常了。

他平素一慣就保持着冷靜的表情，此刻更是看不出一絲心理波動，雙目中映着一個又一個數字的閃爍。

一個指數發生了變化，而和它存在着聯繫的指數沒有及時地發生改變時，這其中就有了套利的機會。

舉個不怎麼恰當、但是就連祈邪魖都能聽懂的例子，就像是麪粉漲價了但麪包暫時還沒漲價。所有人都知道麪包之後肯定會漲價，肯定會一窩蜂地買入麪包。在漲價之前買到麪包的人就算是賺了。這是一個相當簡單易行的手法，能夠參與其中的人太多了，市場之間的流動性變強，這種輕易賺錢的機會事實上已經很少了。

但如果，有一個人能夠察覺到誰都不知道的全新的相關性，比如說發現麪包的價格變化事實上和陽光有關，那麼他就有更大的可能在這場面包交易中賺錢。

在原罪交易的期貨市場上，究竟是什麼東西在支配着原罪價格的變動呢？

每時每刻，這個世間都有人死去，面對通往深淵與天界的岔口。如果他是個純潔無瑕的善人，那就可以直接升上天界。不過這一類人出現的概率往往只有萬分之一，就連看守的小鬼都會跑出來看個稀奇。

更多的靈魂將沉淪於深淵之中，將自己滿身的罪孽帶入深淵。

零和在瞭解到深淵市場的第一時間便意識到了，事實上，深淵中原罪的產量是和死亡率掛鉤的。這一秒裏，死的人多些，原罪的價值就會稍稍貶低些，死得少了，又該稍稍提高了。

總的來說，深淵政府會根據一年來的死亡率和壽命預期來調整罪元的價格。具體到每分每秒，深淵政府也能夠精確地掌握到每一刻的死亡數，並且實時公佈，讓市場同步作出反應。沒有人能夠通過死亡數與原罪價格變化的時間差來獲利。

在那些擁有預知能力的魔鬼滅絕之後，能夠先於市場獲得消息的途徑就只剩下自己親自做手腳了。

在漫漫歷史長河中，有無數瘋狂的魔鬼嘗試過操縱人世間的死亡，肆意在人間殺戮和製造疫病，將大批罪惡的靈魂帶入深淵，引發市場的劇烈波動。然而，這種肆意妄爲的好日子早就已經遠去了。別說天界的居民看不下去，就連深淵市場那些破產的投資者都不會放過這種傢伙，把敢這麼幹的魔鬼全給做成了衣架。

許多市場評論家回顧這段歷史時都認爲，如果不是深淵和天界及時聯手扼制住了這股趨勢，重新肅清了市場秩序，人類遲早會因爲某個魔王想製造一次技術性調整而滅亡。

在禁止了直接干預後，魔鬼們只能通過培養代理人來間接干預，加之多空雙方勢力的角鬥，對於市場的影響已經在所有交易者認可的範圍之內了。

只要願意尋找，總能找到一絲痕跡。通常這個活都交給程序裏的數學模型，或是交給經驗老道的預言家。

但是零和的情況略有不同，他更依賴某種經驗和直覺，出於某種敏感性所下的決斷。而誠然如他自己所言，自己只是個普通人，只不過在這方面特別有天賦。

特別、特別、特別有天賦。

在他的眼睛裏，所有的交易記錄，包括公開的和刻意被隱藏起來的；那些表面平平無奇的新聞；不同市場間的細微波動，全都轉化成了數字。最純粹的數字。

那一瞬間，彷彿靈魂離體一般，他猶如懸浮於軀體之外，懸浮於整個世界之外，懸浮於宛若星空的數字之中。而信息與價值走向之間的關聯，一如構成星座的連線般，有時顯然易見，而有時則需要極大的想象。

此時此刻，零和的表情便像是古老的占星術士，從羣星中洞察到了一絲有關未來的玄機，判斷出市場的走向。在轉瞬即逝間輸入數字和回車，鎖定利潤，並利用成倍的槓桿擴大收益，就像伸手從暴雨般的流星羣捕到唯一一顆裹着鑽石的原石。

如果有其他人在場，哪怕只是對交易市場稍有瞭解，都會被零和的驚人表現所震撼。然而，在這間不大的出租屋裏，陪着他只有月光、略顯空寂的鍵盤聲以及一個在牀上發出低沉呼吸聲的少年。

直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