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漫長的一夜。
天還未亮,阿蘇美就把六骨趕出了房間。
「這件事對誰也不要說,不然我會殺了你。」在門後的阿蘇美補上最後一次威脅。
明明什麼都沒有發生,但六骨還是趕忙答應了,就像前八十八次一樣。
「你趕緊關門吧,挺冷的。」
「還用你說。」
即便是夏季,喘息之島或是因爲靠近霧海的原因,透着一股莫名的寒氣,在早晚時刻格外明顯。
六骨現在肯定進不去哈雷的房間,那他又能去哪呢?
要不,讓他再回房間待一會?
阿蘇美正在猶豫,突然聽到一聲誇張的哈欠。
「是我眼花了嗎?」火豬用手梳着溼漉漉的頭髮,出現在走廊的盡頭,看樣子剛剛晨練結束,他笑道,「放心,我不會說出去。」
阿蘇美又羞又惱,後悔自己的同情心,恨不得對着六骨打上幾拳。
「你進來。」阿蘇美瞪向火豬。
「難道你早餐想換個口味?」火豬調戲了一句,趕在阿蘇美真正發怒之前快步閃進房間,六骨跟在他的後面關上了門。
大概花了十分鐘,阿蘇美把昨晚的談話對火豬解釋了一遍。
火豬的目光在阿蘇美和六骨的臉上掃來掃去,像是在鑑別藝術品的真僞。
「還真沒有影子!」
「廢話,我們可沒有理由騙你。」阿蘇美說。
「難怪街道上沒有人,我還以爲是我起的太早。」火豬說。
「你和邁哲同住一間房,昨晚有什麼反常之處麼?」阿蘇美問。
「睡得像頭死豬。呸,這麼說不吉利。」火豬壞笑道,「你真是夠損的,居然把秋枝和春彌同時留在哈雷老大的房間,怎麼樣,動靜大麼?」
「那你一會自己問問他。」阿蘇美說,「現在你可以回去了,順便把六骨帶走。」
火豬與六骨走後,阿蘇美躺在牀上決定補一個回籠覺。她閉上眼睛,翻來覆去無法入睡,她剛纔給火豬的解釋等同於把昨晚的話又重新梳理了一遍,隱約感到一個矛盾之處。但那個感覺轉瞬即逝,現在怎麼都想不起來了。
過了一會,阿蘇美索性不睡了,她從牀上坐起來整理行李,之後簡單洗漱,正在梳頭髮的時候,六骨來敲門說老大讓衆人集合了。
微弱的陽光照進旅館餐廳,邁哲很有禮貌地跟人打招呼,但他在阿蘇美眼中卻像是一具活着的骷髏。從六骨拘謹的態度來看,他和阿蘇美一樣心理產生了牴觸。
不能露陷。
阿蘇美提醒自己,給了邁哲一個微笑。
「你昨晚睡得好麼?」
「一夜無夢。」邁哲說。
「那你呢,睡得怎麼樣?」阿蘇美故意問哈雷。
「房頂上很涼快。」哈雷回答。
這個阿蘇美預想的差不多——哈雷必然會將房間中的兩張牀讓給春彌與秋枝。
「那你呢?」春彌反問阿蘇美,笑得有點曖昧。
阿蘇美臉一紅,「和過去沒有區別。」
小漿果不知道這些人討論睡覺有什麼樂趣,她一伸手抓起兩個南瓜派放進蜜兒的盤子裏。
早飯過後,邁哲帶領衆人離開旅館,前往喘息之島東邊的出口,再往東便是霧海巨人腳印。
出口旁邊有一個像是辦公場所的大屋子。
「我進去把路標針登記一下。」邁哲說。
六骨和火豬因爲好奇便跟着他進入房間,房間正中央擺放着一個巨大沙盤,正是巨人腳印所覆蓋的地形山脈。沙盤與邁哲手中的地圖一樣被劃分成了小方格。部分方格泛着微微的綠光——很容易理解,凡是發亮的方格應該都是已被探索過並且有編號的區域。
工作人員拿着屬於邁哲的十根路標針,放在一個黑漆漆好似磨盤的東西上,幾秒鐘過後,便把路標針還給了邁哲。
「這算什麼登記?」六骨問。
「只要有人將路標針插進未探索的霧海領域,沙盤上相應的地方就會亮起光芒。將路標針提前登記,解霧會纔會知道插下路標針的人是誰。」邁哲說。
哈雷一行人離開喘息之島,繼續東行。前方的霧海彷彿高高揚起的灰色沙塵暴,吞噬了天地的一切。
路上的光線由亮轉暗,當完全變成灰濛濛的時候,便意味着衆人已經完全走入迷霧之中。
霧氣是涼的,像是有吸音的效果,被迷霧籠罩的森林一片寂靜。
「好像並沒有邪兵。」六骨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衆人已經在迷霧中前進了十五分鐘。
邁哲手捧着地圖走在隊伍的最中間,看起來就像是被人層層保護着一般。
離喘息之島最近的便是編號爲「十九」迷霧。十九號迷霧因此也被解霧會定義爲霧海巨人腳印的入口。
根據邁哲所說,要走出十九號迷霧至少需要三個小時。
除了六骨的一句嘟囔之外,衆人一路無話。迷霧中的靜謐形成一股實質般的壓力。
又過了一個小時。
他們先是聽到了東西在地上緩慢拖拽的聲音,像是腿腳不靈便的老人家在地上蹣跚。
接着他們便看到了前方樹木中的邪兵——隱隱綽綽大概三十多個,身體僵硬地走動,並不像是巡邏,只是漫無目的地徘徊。
衆人停住了腳步。
火豬緩緩拔刀出鞘,刀刃划動發出一線輕響。
「別動手。」邁哲小聲說。從揹包中取出一個綠油油的球狀物——隱身香。
他揭開指甲大小的蓋子,隱身香升起一縷淡淡的煙氣。
「隱身香會掩蓋活人的味道,我們繞過去。」
其他人都學着邁哲的樣子打開隱身香。他們躡手躡腳,彷彿入室盜竊的賊,生怕踩斷一根地上的枯枝驚醒迷霧的「主人」。
隨着他們的前進,見到的邪兵越來越多,它們在林中緩慢地徘徊,武器與身體碰撞發出朽木般的聲響,數量遠遠超出一開始估算的三十名。
大概用了二十分鐘,一行人暫時擺脫了邪兵,進入一片較爲空曠的地方,彷彿前不久剛下過雨一般,遍地水窪。
呼。
六骨鬆了一口氣。
「只要有這玩意在手,還挺輕鬆的嘛。」他在手中上下拋着隱身香。
「不要大意,千萬別掉在地上。」邁哲說。
他話剛落,六骨的隱身香便不小心脫手了。
!
邁哲閃步去接,卻發現六骨蹲身一撈,就又接住了。
「逗你玩的,別緊張。」六骨說着,不經意朝地上一瞥,旁邊的水窪如一面鏡子。他順手梳了一下頭髮,鏡子中除了他的臉,還有一對幽藍的鬼火。
幻覺?
「別抬頭!」火豬一聲大吼。
乒!
火星四濺。
有什麼東西飛過六骨的頭頂,然後落地,濺起泥漿。
六骨先是看到了一對覆蓋鎧甲的腳,接着是殘破的腿甲,再之後便是全貌——前方,站着一名身穿破碎鎧甲的武士,手握一柄長刀,頭盔的陰影遮住了他的面貌,對應眼睛的位置燃燒着一對藍幽幽的火焰。
毫無疑問,這是一個迷霧首領。
「你又欠我一條命。」火豬背對六骨踏前一步,剛纔與迷霧首領對斬一刀,便知它頂多只是一頭惡鬼級的。
「如果可以,請把它讓給我吧。」
哈雷意外,說話者竟是戰斧士蜜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