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已經入夜,雄蟬趴在樹幹上振鳴不止,由此引來雌蟬,其目的不言而喻。
寬敞的臥室內,窗戶關得嚴密,連同熱風一起,一絲蟬鳴都沒有放進來。
安靜,倒是安靜。
只是少了幾分夏天的味道。
這間臥室不僅面積大,裝飾更是奢華,鏤花的桌椅傢俱鋥亮如紅銅,上面擺放着純金的器皿。可見其主人必然是非富即貴。
屋內主要依靠天花板正中的大吊燈照明,但並非是蠟燭,而是光石,外面套着一層琉璃罩子。光石溫潤柔和的光,經過折射,讓每一枚琉璃罩子都如鑽石般斑斕,好似無價之寶。
屋內的照明充足,就算再美,對屋內踱步之人來說,都有一些多餘。
那是一個儀表堂堂的美男子,穿着及地的霜色長袍,赤色長髮輕鬆愜意地披散在背後,如雪地之火般醒目,墨青色的布料橫在挺拔的鼻樑之上,遮住了雙眼。
——如此俊美之人,竟然看不見東西,真是讓人惋惜。
吱嘎。
臥室的門,輕輕被人從外推開。
「我煮了豌豆。」
來者輕聲細語,像是唯恐驚醒了夢中之人。
那是一個嬌俏的少女,穿着一條白色絲綢的睡袍,圓潤的肩頭以及其他不能輕易讓男人看到的部位被粉色的披肩包裹,一對精緻潔白的小腿倒是自由的露在裙襬之下,腳下踩着一雙絲綢編制的拖鞋,也是粉色的。
少女淺棕色的長髮繞過修長的脖頸,順着左肩披掛到胸前,她左手端着壘在一起的兩隻碗,右手握着一柄三叉蠟燭,拉長的了她的影子。
矇眼的男人轉過身,「看」向少女。
通常,一般人會下意識問一句,「爲什麼還不睡?」
或者略帶責怪,實則關心的一句,「這麼晚了,你該睡了。」
男人卻說了一聲。
「謝謝。」
聽上去,不僅簡單,更是心安理得。
然而,這是最好的答案。
因爲前兩種回答都是廢話,來者沒有睡是事實,就算催促千百遍,也不可能就地睡去。
更何況,少女已經說了理由。
她煮了豌豆。
這不是少女第一次給男人煮豌豆了。
女人把蠟燭在圓桌上放穩,她並沒有着急吹滅,再把碗放下,把上面那隻裝滿豌豆的取出來,放到另一邊。然後,她才坐在椅子上。
男人雖然不能視物,卻不用人攙扶,甚至連盲人的那種摸索性的動作都沒有,直接就坐在了少女的身旁。
少女已經擠開了第一枚豆莢,四粒晶瑩如綠寶石的小豆子先是滾到她的掌心,再倒入男人的手掌。
男人的手比少女的大上很多,也更加溫暖。
少女將空豆莢扔進那隻空碗,然後開始剝第二枚豆莢。
男人靜靜地喫,喫到第五枚之後,說,「有勞你寫一封家書。」
「好。」少女點頭,剝豆莢的手沒有停,她能出現在這裏,就說明早已經猜到。
這正是提牧·艾斯格龍最喜歡最欣賞北蓓·依菲坦的地方——聰明,不多問。
自從,提牧親自在境外迎接北蓓之後,兩人就此便住進了阿卡迪亞帝國第八主城——鐵舌城。
平平淡淡的一個周之後,有一天衆人在花園裏散步,走着走着,護衛和隨從神祕的消失了,很顯然,這是刻意而爲——手下人爲兩位主子創造獨處的機會。
提牧牽着北蓓的手,走到一處涼亭下休息,周圍全是茂密的灌木。
「知道麼?」提牧問。
「請講。」北蓓說。
「這種亭子,向來是貴族們偷情專用的地方,四處灌入層層疊疊,宛若迷宮,密不透風,主子們只要往這邊走來,隨從們就心照不宣地不再跟上。」
「關於這一點,魏爾姆帝國與貴國倒是沒有區別。」北蓓說。
「賽費裏老師,居然沒有阻止。」提牧說。
「她雖然是一個古板的女人,但看人很準。」北蓓說,「她知道教養深厚的二皇子殿下不會對我做出非禮之事。」
「厲害。」提牧說,「就算我有這個念頭,也被你這句話的擋住了。」
北蓓沒有繼續說下去,只是微笑。
過了一會。
提牧繼續說,「難道你就不好奇嗎?」
「好奇什麼?」北蓓問。
「好奇這裏的一切。」提牧說,「我們爲什麼住在鐵舌城,我一直都沒有給過你答案。」
「不好奇。」北蓓說。
「不好奇的理由分爲兩種,沒興趣和知底細,你算哪一種?」提牧說。
「二皇子殿下認爲我是哪一種?」北蓓說。
「第二種。」提牧說。
「爲什麼?」北蓓問。
「因爲我和賽費裏老師一樣,看人很準。」提牧說。
噗嗤,北蓓輕輕笑出了聲。
「抱歉。」北蓓爲自己的失禮道歉。
「能博你一笑,是我的榮幸。」提牧說。
「您的誇讚,讓我一時不知如何應答。」北蓓說。
「然而,你已經做出了很得體的答覆。」提牧說,「你能告訴我,對於阿卡迪亞帝國你都知道一些什麼嗎?」
「兩位皇子,一位公主,以及,一位病重在塌的陛下。」北蓓說。
少女的點到爲止,足以說明很多問題。
「聰明。」提牧說,「看來我並不需要對你解釋太多了。沒錯,我之所以把你留在鐵舌城,正是因爲我病重的父親大人。」
北蓓沒有打斷提牧。
「父親的病情一天比一天嚴重,以我兄長激進的性格,他很有可能忍不住提前動手。然後再栽贓給我。」提牧用詞含蓄,但他知道對於北蓓來說沒有障礙。
提牧猜的沒錯,北蓓心中已經明白了,兄弟相爭的故事,她在書本上已經看的足夠多。
阿卡迪亞帝國第八主城,鐵舌城,與魏爾姆帝國接壤,是帝國中離皇城最遠的一座主城。
二皇子殿下選擇留在這裏,一是爲了在悲劇發生時擺脫嫌疑,二是,他不在,他的兄長就不會草率動手。
他這麼做,正如他所說,是爲讓自己的父親能多活一段時間。
「如果,我是說如果,一旦……不好的事情發生。」北蓓注意自己的修辭,「您再趕回皇城,會不會爲時已晚?」
「會。」提牧說,「但很多事情,看似有多種選擇,事實上,能讓你選的只有一個。因爲做出選擇的,不是你的神智,而是良心。」
「你爲什麼對我說這些?」北蓓問。
「你好奇?」提牧問。
「不。」北蓓臉一紅,她撒了謊。
「答案你心中清楚不是嗎?」提牧笑道,「若不出意外,你將會是我枕邊人,下半生最親密之人,在享受肌膚之親的美妙之前,我希望彼此可以先坦誠相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