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日上三竿, 陳皇後才下榻, 最近不知道怎麼回事,身子總覺得懶,幹什麼都提不起勁, 大抵是後宮太平,沒有奮鬥目標, 每天除了和老太太鬥幾句嘴,互相喫些暗虧, 就無事可做了。
哺食, 聽婢女說陛下又詔她一同狩獵,阿嬌才提起兩分精神,命人將喫用準備妥當。
“春寒雖過, 山中猶涼, 裘衣得多帶幾件。”
阿嬌突然興起:“對了,把陛下賜的□□帶上, 省得本宮像上回那樣只能在一旁幹看着。他們耍他們的, 我玩我的。”
有婢子湊趣:“陛下捨得放任皇後孃娘不管?”
阿嬌笑罵:“多嘴! ”
心裏對自己的夫君多有欽佩敬服,男兒志在四方,更何況自己嫁的是一國之君?要是兩人整天膩味在一塊,他不煩,自己還煩呢!
以狩獵爲名訓練軍隊, 阿嬌即使不懂兵法韜略,也知道事關重大,在太皇太後面前替劉徹遮掩, 非但沒有因此遊興大減,反而爲對夫君有所助力而感到滿足。即便將來要與其他女子分享自己的丈夫,阿嬌就算心裏不舒服,也不會產生危機感,因爲她依仗的,從來不是美色、家世,而是夫妻齊心的共苦情誼。
劉徹也是有意經營自己的婚姻,枕邊睡的人,沒聽說無緣無故苛待結髮妻子的。至於愛情,他沒這個北京時間談,再說,緣分可遇而不可求。就算碰到了,也未必愛上;就算愛上了,也未必能在一起;就算在一起,也未必能廝守到老。他已經掉到了無窮無盡的陷阱和陰謀裏,何必再自尋煩惱,招惹玄之又玄的丘比特?再說,皇帝的愛人,是緊挨着煤礦工人、小攻家的醫生之後最危險的職業,九死一生,死狀奇慘,走的全是斷子絕孫滿門抄斬連累九族一起殉葬的背運。
唉,還是別禍害人了……
但凡有用得着阿嬌的地方,劉徹從來不會瞞她,而她不必要知道的事情,劉徹也不會主動告之。
子曰:唯女子與小人爲難養也,近之則不孫,遠之則怨。
孔老夫子根據自身經驗,總結出的金科玉律,必然是尤道理的。夫妻之間,主僕之間,都是相處的難題。過於親近,對方就會端架子;疏遠了,又會嘖有怨言。其中火候必須掌握到位,否則恃寵而驕,難以收拾。
劉徹算不上玩弄人心的高手,可豐富的人生閱歷和獨特的觀察視角也讓他在權術上沒有喫什麼大虧,其手段有時候讓朝裏的老油條刮目相看。
竇老太,就算再怎麼老當益壯再怎麼老而成精,人生觀價值觀世界觀都是有後宮女子的侷限性的。她總是着眼於分化劉徹手中三家外戚的權利,送美人,說閒話,挑撥夫妻關係,的確,若是未嘗風流心氣高傲的少年天子,十有八九就會中計,就算爲了大局不翻臉,也會與陳皇後心生嫌隙。
劉徹與她截然不同,他對皇權天意沒多少崇拜,這個毫無信仰科學王道的靈魂,腦袋裏盡是毛爺爺“槍桿子裏出政權”的諄諄教導。所謂兵權在手,天下我有,一點也不介意在必要時使用雷霆手段。而且,他的明君爹給他留下足夠平蕩藩王討伐匈奴的財產與糧草,不花個乾淨,晚上還真睡不着。
將羽林和皇後丟給韓嫣,劉徹打算帶着李陵潛至養馬所挑選戰馬。
同行的還有秋蟬,爲了贖她出天牢,李家花了六十萬錢,這個媳婦想跑也跑不掉了。
秋蟬奇怪地問道:“陛下,怎麼不見冰山臉、大塊頭和娃娃臉?你們幾個不是好得穿一條褲子嘛……”
劉徹微窘,自從妓/館被誤會,他已經很久沒和灌夫、郭舍人單獨說話了,即便是羽林練兵的時候,也只是嚴肅討論軍事,不講私情。至於張湯,瑣事繁忙,只能在朝會時見上一面,遠遠的連臉都看不清楚。
李陵是個沒出息的,傻呵呵地笑着,劉徹深深懷疑他的嘴從秋蟬答應下嫁起就沒有合上過。雖然兩人的親事已經定下來,礙於習俗,秋蟬沒有直接搬進李將軍府,而念奴嬌身處青樓,自然也不能住在煙花之地,劉徹便做主,讓她們姐妹二人暫住在平陽侯府。至於外面傳出神馬花魁人去樓空姐妹共侍一夫的謠言,就不在劉徹的控制範圍之內了。
“朕已經下旨徹查爰類謀反一案,不日便可爲爰將軍平反,府宅田院也在着手準備,好歹讓你有個孃家。”
“謝陛下。”李陵連忙道謝,礙於馬上不便,只是抱拳作禮。
“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秋蟬雖然嘴上不屑,淺淺的酒窩卻難掩甜蜜,劉徹大笑,她似惱羞成怒,策馬向前,無所顧忌地越過劉徹,給皇帝陛下一臉煙塵。
迎面而來一對男女。女子容貌豔麗,簡裝素容,仍然遮不住桃李灼灼之色,男子一副窮書生打扮,與女子並肩,牽馬步行,談笑風生。
“姐姐。”秋蟬與李陵先後下馬,親熱地與念奴嬌說話。
李陵有意往兩人中間走,拉開念奴嬌與東方朔的距離。
秋蟬以爲姐姐對東方朔有意思,否則好端端的非要找他踏青?本來只約了姐姐,見到東方朔也有些意外,便替念奴嬌開脫道:“是我約的他們。”同時不斷拿眼刀飛李陵。
李陵真着了急,此行爲祕密探訪,要是走漏風聲被太皇太後知道,誤了陛下的大事,他非得被親爺爺用軍法和諧嘍。氣得連秋蟬都不理了。
劉徹策馬繞着東方朔走了一圈,不懷好意地俯視於他:“這不是東方神卦嗎?難不成你是算準了朕會出現在此,專門替皇祖母堵人來了?”
“草民不敢。”東方朔躬身,回答:“草民也是瞎貓撞上死耗子,與故友敘舊,不想衝撞了陛下,草民立刻迴避。”
“且慢,你一走,皇祖母追朕回去的懿旨立馬就到。呵呵,北上路途遙遠,就委屈先生了。”
“請吧。”李陵手按在劍上,威脅意味明顯。
東方朔笑笑,乾脆地翻身上馬。
一路上氣氛詭異。
李陵與秋蟬因爲剛纔的衝突鬧起了彆扭,一個看左,一個望右,念奴嬌夾在中間,又不方便說出真相,只能軟言開導秋蟬。
劉徹走在最前頭,東方朔慢了半步,劉徹快,他便快,劉徹慢,他也慢,始終都間隔着不近不遠的距離。
長安位於陝西的西安和咸陽附近,而陝西又和內蒙古相鄰,路途不算遙遠,一行人並不着急趕路。半途歇息,命李陵看着東方朔,劉徹出去解手。
不經意聽見秋蟬低聲說話:“那兩人你到底中意誰?”
此時出去就算無心探人隱私,也會被當作偷聽,劉徹便駐足,屏息而立。
答話的自然是念奴嬌:“我早與你說過,我和他們清清白白,別學人家嚼舌頭。”
秋蟬道:“有什麼可害臊的?若換了我,喜歡哪個便挑哪個,當面問他,你心裏到底有沒有我。當日你與我說,欽佩東方朔的學識,可我覺得皇帝也不差,李陵總是九哥長九哥短的,似乎還真不是個昏君。只是跟了他就要和無數女子爭,累得慌,我倒寧願你選的是東方朔。”
兩人漸行漸遠,聲音聽不真切,劉徹只捕捉到“他心裏……有人……”寥寥數語。
秋蟬似乎聽了念奴嬌的勸,與李陵的關係有所緩和,一開始說話,沒幾句,就多雲轉晴了。
眼角的餘光掃到身側的東方朔,探究地多看了兩眼,立刻引起了對方的注意。
丫屬性雷達麼?身體這麼敏感做甚?
劉徹鞭子一抽,馬兒立刻往前加速,留下一臉莫名其妙的東方朔。
古代戰馬產地,一是陰山,一是賀蘭山,遠在內蒙古,而上郡,便是西漢蒙古治下的養馬場。此處地勢平坦,水草豐茂,作爲皇家軍馬養殖基地。雜交優於出的戰馬要身材有身材,要速度有速度,要耐力有耐力,更重要的是,它們喫的還不貴,即便不用黑豆等糧食餵養,豆秸、苜蓿(四葉草)也能湊活,適應力上乘,抗病基因強,從北到南也不會水土不服,乃馱、乘、挽兼用的良驥。
劉徹胯/下的戰馬,便是國產的優良品種。
馬倌眼力好,一眼就瞧出劉徹坐騎的雄健驃悍,認定他非富即貴,可是,他的目光,在觸及東方朔胯/下後,才真正亮了起來,殷勤伺候。
“小人眼拙,這莫非就是西域的汗血馬?”
劉徹先是驚訝,汗血寶馬他是聽過的。這匹黑馬高只比自己的略高,半丈有餘,可一路上沒見它流血啊……
接着臉一寒,無論是此寶馬還是彼寶馬,古今中外代步工具始終是象徵男性尊嚴的一項重要指標,堂堂天子的馬還不如一介草民的,讓他情何以堪……
東方朔始終面帶微笑:“此馬爲故人所贈,產自西域,乃匈奴手中所得,可日行千裏,夜行八百。”
劉徹眼裏紅果果地寫着兩個字:想——要——!!
大漢目前還沒和西域建交,西域的戰馬生意被匈奴壟斷,根本不允許一匹大宛馬進入中原。因此,大漢戰馬多爲蒙古馬後代,蒙古馬的優勢,在於刻苦耐勞,粗生粗養,抗病力強,容易大量繁殖。速度、體型與西域馬種不可相提並論,若用蒙古馬衝鋒陷陣,威力不足,尤其是一對一單挑,絕非大宛馬的對手。
馬倌讚不絕口:“汗血寶馬非常耐渴,即使在炎炎戈壁,一天也只需飲一次水。”
秋蟬新奇地摸着汗血馬的鬃毛,問道:“它真的會流血嗎?”
李陵看不慣東方朔得意,冷哼:“從長安到上郡,要流血早流乾淨了。”
念奴嬌也說:“坊間傳聞,不可盡信。”
劉徹跨上馬,全速奔跑,在心中默數,平地上跑完一千米竟然只花了六十七下,一分鐘左右的時間!
劉徹還是發現了汗血馬的不足,回程的時候速度和爆發力明顯要比開始時慢,耐力比起蒙古馬來有所不及,但總體而言,用於短程奔襲的話,絕對是神器。
秋蟬等不及劉徹下馬就上來摸馬汗,結果大失所望,手裏並非紅色鮮血。只是整匹馬看上去毛色似紅了些,從黑色變爲暗紅。
劉徹仔細觀察了一番,道:“應是汗血馬的皮膚較薄,奔跑時血液在血管中流動容易被看到,另外,馬的肩部和頸部汗腺發達,出汗時往往先潮後溼,對於棗紅色或慄色毛的馬,顏色會顯得更加鮮豔,纔會給人以流血的錯覺。耳聽爲虛,眼見爲實。”
“東方先生,麻煩借個種。”說完,劉徹便直接將馬的繮繩塞到馬倌手裏,表示朝廷強制徵用,歸還之日,遙遙無期。
這時便體現出東方朔的識趣來。
他大概清楚被劉徹喫進去就吐不出來了,不但沒有大呼劉徹無恥,還將飼養方法悉數告之。“大宛馬一定要有專人飼養,草料也有所不同,需要專門配製。匈奴曾用青草飼養,不出半月便告亡。此外,汗血馬原居西域,氣候、地貌與中原迥異,若不妥善照料,容易病亡。”
李陵聽得一愣一愣的,心中有不明白的,立刻問出口:“你不是站在太皇天後那邊的嗎?”
注:汗血馬另有一說爲寄生蟲。清朝人德效騫在《班固所修前漢書》一書中將“汗血”解釋爲系“馬病所致”。他認爲,有一種寄生蟲特別喜歡寄生於馬的臀部和背部,它能鑽入馬皮內,因而馬皮在兩個小時之內就會出現往外滲血的小包。德效騫的這種觀點得到部分外國專家的認同。但現代科學也對這種寄生蟲還一無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