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燉楊妃乳？這名字怎麼聽得有點葷呢。沈宸心想道。

嚴啓生說道：“這清燉楊妃乳，其實是汪曾祺先生小說裏的一道菜，本是說的清燉河豚魚。”

沈宸問道：“還有這段故事？”

嚴啓生說道：“沒錯，汪曾祺先生是我們揚州人，文化水平高就不說了，性格還爽朗。最主要的是，他對喫很有研究，對如何做菜更有研究。據說他的廚藝已經到了一草一木皆可爲器的境界，隨便做兩道小菜就令客人讚不絕口。煮一盆乾絲，鮮美到客人能把湯一滴不剩喝完。”

沈宸聽完笑道：“淮揚菜的盛名天下皆知，汪曾祺先生也算是深得此中風味了。”

嚴啓生說道：“正是如此。汪曾祺先生在他一篇小說中寫過清燉楊妃乳這道菜，雖然沒有具體寫如何製作，但是想來在歷史上還是有原型的。”

沈宸說道：“所以這道菜是主廚從汪曾祺的小說裏得到的靈感？”

嚴啓說道：“可以這麼說。這裏的主廚也是個喫貨，再加上自己得天獨厚的手藝和資源，經常會把一些寫在書裏的菜還原出來。這就是其中之一。先不多說了，老弟快趁熱喝一碗。”

沈宸接過嚴啓生爲他盛的一碗河豚湯，果然湯如其名，呈誘人的奶白色，而且湯中看不到一絲油花，顯然是經過了精心的處理。

仔細喝了一口，沈宸很難描繪其中的滋味。只能說二十多年來這是第一次喫河豚，真的醇厚鮮美。

嚴啓生在一旁說道：“河豚最好喫的就是外面這層皮，要大口喫。特別是帶小刺的那一面，喫起來特別有味道。”

沈宸依言將一整張河豚魚皮送進嘴裏，不有感嘆着嚴啓生也真是個老饕。估計他和主廚也是屬於興趣相投的那種類型。

飽滿豐腴的河豚魚皮在口中咀嚼的時候頗有種粘糯之感，但是河豚魚皮上有點點類似於脆骨口感的小刺，這種小刺與上顎還有舌頭的接觸給了這種纏綿爆炸般的快感。沈宸喫完一張河豚魚皮，覺得人生得到了昇華。

嚴啓生看着沈宸滿意的表情笑說道：“好喫吧，這一盆裏有九條河豚魚，老弟你敞開喫。這清燉河豚魚一開始好像是一道魯菜，不過現在飯店越開越多，各菜系也在不斷交融，很多菜往往都是兼具各地菜系的風味。比如這道菜就兼具了魯菜的醇厚的淮揚菜的新鮮。而且在做的時候廚師還加入了粵菜的手藝在其中，如此才使得這道菜不同凡響。”

沈宸努力地回味了一下口中令人心悸的溫存，對嚴啓生說到：“以前聽到說‘腰纏十萬貫，騎鶴下揚州。’淮揚自古就是繁華的地方，在衣食住行上的底蘊頗爲深厚。今天和老哥相聚，我是領會到了。”

嚴啓生大笑道：“沈老弟什麼時候去揚州玩，一切由我來安排。”、

沈宸說道：“有機會一定去。”

一旁的樸北一直沒怎麼說話，除了聽嚴啓生和沈宸講話就是在悶頭喫菜，倒也喫了個不亦樂乎。

嚴啓生說了這麼多，自己倒是沒喫兩口，也覺得有些餓了。便開始隨意和沈宸聊些家常，自己頻頻下箸。

沈宸在喫過這麼多佳餚之後，越發覺得菊花白清爽可人。喝了三五杯以後，便有了些醉意，微醺之下竟有了些“人生到此”足以的感慨。發現這個念頭以後沈宸自嘲式的輕輕搖搖頭，心想自己還挺好被滿足和收買的。

“您好，這是水晶蝦餅，請慢用。”侍者端上來一盤蝦餅。

只見六個蝦餅，個個晶瑩剔透，外表煎得有些焦脆。蝦餅浸潤在清澈的高湯之中，看起來非常可口。

嚴啓生介紹道：“這是正宗的淮揚名菜，水晶蝦餅。新鮮的渤海大蝦打成的蝦泥。”

沈宸夾起一個蝦餅在碗中咬了一口，q彈的蝦肉剛剛入口便在嘴裏蹦起了迪。鮮甜嫩滑的蝦餅加上高湯的滋味，沈宸感覺每一次咀嚼都妙到毫巔。

嚴啓生說到：“怎麼樣老弟，要不要再叫一份給你打包帶回去？”

沈宸還真有這個想法，想着反正今天喫那麼多已經沒什麼喫相了，不好意思什麼的都是浮雲。

於是沈宸繃着笑一臉淡定地說道：“那就有勞老哥了。”

嚴啓生和侍者說了一聲，侍者便轉身下樓了。上來的時候帶着一個托盤，上面有三個精緻的白瓷小碗。

侍者將小碗放在沈宸面前說道：“您好，這是杏仁酪，請慢用。”

杏仁酪以前沈宸只聽說過卻沒見過，更沒喫過。如今一見也算是開了眼界。

這碗杏仁酪很像廣東甜湯中雙皮奶樣子，而不是之前沈宸所瞭解的糊糊。沈宸舀了一勺，只聽得那碗中的杏仁酪“啵”地一聲分開，滑嫩如同處子的肌膚。

嚐了一口，甜而不膩，清和有味，入口即化。杏仁酪甜中帶有一絲絲自然的苦味，一絲絲苦味消散後又在口中留下了悠久的回甘，深得沈宸的喜歡。

一旁的嚴啓生和樸北也在細細品嚐着杏仁酪的滋味，一時間屋子裏竟安靜下來。

一碗杏仁酪喫完，沈宸頗爲舒暢地將碗放下，與嚴啓生交談了幾句。不多久，侍者又端上來一碗蓮子湯。

“桂花釀蓮子，請慢用。”侍者輕輕將碗放下，對沈宸說道。

只見一碗清湯上飄着數十朵桂花，碗底沉着十數粒飽滿白潔的蓮子。沈宸嚐了一口，湯的滋味很淡，但是回味卻很綿長。桂花的清香從鼻尖到舌尖連成了一條美妙的線，閉上眼睛彷彿置身在秋日的桂花園裏。湯中的蓮子不知用了什麼方法處理，已經煮得十分透軟。蓮心早被取出，每一顆蓮子那粉粉糯糯的口感彷彿一個溫柔的吻。

不對，我們的沈宸小朋友還沒有接過吻。

沈宸喫完發現這裏的菜很有章法，上菜過程如同樂章一樣有起伏和高潮。以四道開味小菜爆魚、糟鴨掌、涼拌海蔘、蟹黃魚脣開始，菜的味道由清淡逐漸轉爲濃郁，薏米蝦仁青菜羹，獅子頭，火腿炒龍鬚菜，菊花菜蛤蜊豆腐湯皆是如此。此時倒是有一個炒三冬稍稍轉變一下風格，不過隨即高潮就來了。黃燜魚翅，清燉楊妃乳兩道大菜可以說是扛鼎之作。

隨後的曲調又開始變得悠揚起來，水晶蝦餅，杏仁酪，桂花釀蓮子，都是以清甜爲主的菜餚，倒是很符合“中正平和”的理念。這樣的安排自然比外面普通的餐廳越是到後面越是濃油赤醬，極盡鮮美的做法要高明許多。

大師出手，果然不同凡響。沈宸還有點小失望，因爲如此好菜自然是要配好餐具的，可惜現在已經是杯盤狼藉，看不出上菜時候的模樣。

早知道就該在上菜時候好好觀賞的。只不過，嗝，餓着肚子的時候哪裏會想那麼多。

一旁的嚴啓生和樸北也喫得差不多了。三人喝杯清茶，又交談了一會，便準備離開。

沈宸突然想起元寶的愛好，問侍者道：“你們這裏有沒有花生米？”

侍者一開始還以爲自己聽錯了，又確認了一遍纔回答道：“有的先生。”

沈宸又問道：“有沒有帶殼的？”

主要是他之前看元寶好像很享受剝花生米的感覺，便覺得說不定不自己剝就沒那個樂趣了，就好像嗑瓜子不自己磕便減少了百分之八十的樂趣一樣。

侍者通過對講機確認了一下，對沈宸說道：“有的先生，生的熟的炒的水煮的都有，不知您要什麼樣的？”

沈宸想了想，不客氣地說道：“那就炒的花生米，帶殼和不帶殼的都來一包。”

不好意思什麼的，反正在今天的沈宸身上是不可能發生的。

很快便有人帶着一個木製的復古餐盒上來說道：“您好，這裏面是水晶蝦仁和花生米。”

沈宸看了眼餐盒，還挺大一隻，準確說來是叫餐桶纔對，心想這個東西做的到挺有風格。他接過餐盒，像侍者到了聲謝。

餐盒上刻着行書“歸園”兩字，除此之外便是一水的木色。

沈宸突然想起還不知道這家店叫什麼，便問嚴啓生道：“老哥，這地方就是叫歸園？”

嚴啓生笑道：“正是。取陶淵明《歸園田居》之意。”

沈宸說道：“久在樊籠裏，復得返自然。在喧囂的城市裏開闢出如此一片清靜之地，這名字倒是非常貼合，給人一種安心的感覺。”

嚴啓生說道：“正是如此，而且歸園也有賓至如歸之意，卻透着一股清樸的氣息。當初能想到這個名字的也是個妙人。”

沈宸點頭稱是。他倒沒什麼叫嚴啓生引見一番的想法，畢竟自己說到底就是個剛畢業的學生，不要太看得起自己。

樸北已經提前去結賬，沈宸便和嚴啓生一起下樓。

小園外面是燈火璀璨的高樓，院內卻只有小徑上幾盞清幽的燈火，和掩映在松、竹、梅中幾屋昏黃的燈光。

沈宸深深呼吸了一口梅花的香氣，靜靜地望着高樓在小池中的倒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