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片龍鱗(十二)
這可真是位出色的美人, 嫋嫋娜娜地坐在那兒, 就跟天仙下凡似的,眉眼間都是柔弱, 叫人看了忍不住便想憐惜她、照顧她、就像是夏日初初長成的花骨朵兒,又稚嫩又嬌弱,還清純,仙氣飄飄,叫聲神仙妹妹都不誇張。
此時這位美人小臉上帶着軟軟的笑,將手裏的一疊相片往前推去, 但神態卻是楚楚可憐的:“……我是真心喜歡薛伯伯,他對我的好我都銘記於心,求求你了, 不要拆散我們好不好?我什麼都願意做的,我不會跟你搶的。”
順便還說了一句經典臺詞:“我不是來破壞你們的家庭的, 我是來加入這個家庭的。我從小就是孤兒,是薛伯伯給了我今天, 所以我想成爲他的家人, 薛夫人, 您這麼美好、這麼善良, 一定會答應我的, 對不對?”
典型不要臉小三臺詞, 直接把薛夫人氣得臉都綠了,她顫抖着手抓起桌上的照片——那都是她的丈夫薛頌跟眼前這個看起來嬌弱無比的女孩兒的親密抓拍,有擁抱的、接吻的、甚至還有幾張薛頌的手已經沒入了少女的裙子裏。
這代表什麼薛夫人還不清楚?她咬着牙辱罵少女:“你真是不要臉!下賤!有人生沒人養的賤人!”
少女仍舊可憐兮兮地凝望着她, 誓要將薛夫人噁心到底。“您怎麼可以這樣說我呢?您簡直就是侮辱了我和薛伯伯之間純潔的感情!我給您看這些照片不是爲了刺激您,而是希望您能理解,我跟薛伯伯是真心相愛的。我們做一家人,難道不好麼?”
薛夫人手都在抖,她們此刻是在一家高級茶館的包廂,就是打起來也沒人知道,她抓起眼前的水杯就想朝少女身上砸,少女腦袋一偏就躲了過去,隨即笑得更可人:“薛夫人不要生氣呀,反正又不是第一次了。”
前一句還是小白花模樣,後一句已經充滿惡意與譏諷。這神奇的變臉絕技讓薛夫人愣了一下,就見那從見面開始就裝柔弱的少女對她露出得意的笑容:“出軌這種事就跟家暴一樣,只有零次跟無數次,你這樣神經質,又喜歡害人,心思惡毒,哪有男人會喜歡呀!男人都喜歡我這種長得漂亮年紀小看起來還不聰明好糊弄的。”
少女又嘆了口氣,“說起來男人還真可憐,他們覺得自己徵服了我,卻不知道是被我玩弄於股掌之中。”
說完少女跟想起來什麼似的啊了一聲:“對了,您可以記清楚我這張臉,我跟上一個小三可不一樣,那個是走美豔風的,我可是純情仙女風,您要是日後報復不了我,記得找走仙女路線的無辜受難者。”
言笑晏晏,說出來的話卻讓薛夫人大驚失色,她想起那個已經消失的無影無蹤的祝宛,猛地站起來:“你、你是誰?!”
“我是誰?”少女微微一笑,“你不是知道我的名字麼?你把我的名字倒過來唸呀~”
少女的名字是萬燭,倒過來……
“你是祝宛?!”薛夫人像是見了鬼一樣往後退,慌亂下摔倒在地,看到少女還在朝自己走近,手腳並用地想要跑,可到了門邊,那門卻怎麼也打不開了!“放我出去!你是什麼人!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少女面上甜膩的笑終於消失,“吵吵什麼,出去又能怎樣。放心,祝宛死了,我不是什麼祝宛。”
她不過是那片寄存於祝宛心臟,給予祝宛一具鮮活肉身的龍鱗,或者換一種叫法,她現在是一具沒有思想的傀儡。龍女大人爲她輸入指令,她便按照龍女大人的命令去做事。
接近薛頌、誘惑薛頌——她是龍女大人爲薛頌量身打造的完美少女,薛夫人長年累月的提舊賬,出過一次軌的薛頌總有疲憊的一天。更何況少女是這樣美麗,龍女大人創造她的時候,賦予了她七分與大人相似的容貌。再細細調整,越發顯得嬌弱可憐,男人見了總是會興起那可笑的保護欲。
還有什麼比丈夫再一次出軌更能折磨薛夫人的呢?幾十年前的一次露水情緣都能讓薛夫人耿耿於懷這麼久還害死祝宛,那麼如果薛頌尋找到“真愛”了呢?
薛夫人要怎麼辦纔好呀!
薛夫人看着萬燭的臉,這段時間她覺着丈夫不對勁,可她怎麼想不到對方居然敢直接約她出來,還給她看那麼噁心的照片!薛頌!薛頌他怎麼敢!他怎麼敢啊!!!
萬燭又開始衝她笑:“很快我就會成爲你家庭中的一員了,當然,我是不會讓兩個孩子知道的,不管怎麼說,他們都需要平平安安的長大。所以呢,我決定認薛伯伯當爸爸,以後就請您多多指教了,媽媽。”
那最後兩個字吐出來時簡直惡毒至極,薛夫人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麼下賤無恥的人!她揚起手想要打人,卻被萬燭抓住手腕狠狠回了一耳光,直接把薛夫人給打懵了!緊接着萬燭站起身,把桌子上的照片收拾好放進包裏:“我跟爸爸約好了晚上一起喫晚餐,過幾天我就會搬進你家,記得給我準備好房間哦。爲了你的面子,爲了你在兒子和孫子孫女面前的美好形象,你得跟我一起演戲呀,合作愉快,親愛的媽媽~”
她今天晚上準備跟“爸爸”玩一下角色扮演,嗯……就扮演被強迫的未成年少女好了。
龍女大人恰好想看這個戲呢。
薛夫人還沒有瘋,不過也快了。萬燭像是知道她心底哪些地方是腐爛化膿的傷口,毫不留情地用刀子往上戳,對薛夫人造成的殺傷力遠比肉體上所能承受的大。萬燭一走,薛夫人顫抖着手去摸手機,要打電話給丈夫,可薛頌在那頭卻說晚上公司有事不回來了,薛夫人簡歷着聲音質問:“是公司有事!還是你有事!”
薛頌頓了一下,竟是直接把電話掛了,連敷衍都不願敷衍她!
早在半個月前她就察覺到丈夫的不對,只是那會兒總覺得不可能,他都說了會改,三十來年下來也的確對她一心一意,無論她怎麼作,無論她做出什麼樣的事,薛頌都選擇了包容。於是薛夫人越發的作,就是要以此來報復薛頌當年的出軌,同時她也只有靠這樣的做法,才能真正感覺到薛頌是屬於她一個人的。
但現在不是了。
薛頌甚至不願意接她的電話了。
薛夫人渾渾噩噩地出了包廂,自己也不知道往哪裏走,等她回過神,已經被人堵在了一條陌生的小巷子裏。她今天出門又是獨自一人沒帶司機,看着眼前幾個目光猥瑣的男人,她下意識後退,把手裏的包包丟出去,儘量保持冷靜:“……裏面有錢,密碼是432879,請不要傷害我。”
一個男人把她名貴的包包撿起來,左右翻看嘖嘖有聲:“這包少說得幾十萬吧?有錢人可真會享受。”
另一個衝薛夫人呵呵笑:“瞧這阿姨雖然上了年紀,但保養的還挺不錯的,沒什麼皺紋啊。”
旁邊有人不敢置信:“你瘋了吧?要上個老女人?你那老相好呢?”
“別提了。”男人擺手,“那個臭女人,傍大款就把老子甩了,老子生平最恨這種有錢人,有錢人怎麼了,有錢人不也得老老實實給老子舔?”
薛夫人趁他們不注意,推開擋路的那個就往前跑,結果沒跑幾步就被拽了回來,臉上被狠狠揍了幾拳,一個人說:“誒!你別打她啊!打成豬頭多敗興啊!看她像個有錢人,快拿手機拍,哥幾個以後不愁沒錢花咯!”
這邊薛頌與萬燭共同度過了一個“美妙”的夜晚,萬燭欣賞着手機裏的拍攝內容,對自己的演技表示很滿意。她看了還在睡的薛頌一眼,嘴角勾起得意的弧度,模樣與玲瓏竟有幾分相似。
薛頌年輕時尚且稱得上玉樹臨風英俊出衆,只可惜如今老了,身材管理不是那麼好,龍女大人着實是瞧不上,願意叫傀儡與他春風一度,已是給足了薛頌面子。
不過她給他的,總得換個法子千百倍的討回來。
薛鶴池發覺母親近幾日有些奇怪,他如今帶着兒女在自己買的離公司很近的別墅裏住,甚少回來,不過明天正好是龍鳳胎的生日,不過母親怎麼總是心不在焉的呢?
薛夫人已經裝不下去了。
她有些神經質,總忍不住想起祝宛,她覺着自己可能是遭報應了,因此也不敢報警,她又顧惜自己的名譽,那些人像是瘋了一樣,隔三岔五就給她打電話要錢,她也不敢不給,零零散散給了快兩千萬,雖說家裏的卡隨便她刷,可這樣大頭的支出卻沒有個理由,難保兒子不會發現。
而萬燭也時不時給她發幾張照片跟視頻來,向她示威,告訴她薛頌有多麼迷戀自己,幾乎已經不回家了。
也因此那天發生的事只有薛夫人自己知道。
在遭遇了和祝宛一樣的事之後,薛夫人總算明白了世間根本沒有感同身受這回事,只有你也遭遇了,才知道會有多痛苦。丈夫的再次出軌,小三的囂張,自己被人強|奸後拍了裸照跟視頻勒索……偏偏她跟祝宛一樣,誰都不能告訴,只能憋在自己心裏。
祝宛是怎麼發瘋的,萬燭就讓薛夫人也怎麼發瘋。
不過跟祝宛不一樣,祝宛懷孕了,好歹是自己喜歡的男人的種,薛夫人懷孕了,可不知道是誰的了。
要不是薛夫人被萬燭刺激的情緒過於混亂慌張,也不至於忘記要喫藥,甚至在萬燭的連番刺激下連自己好幾個月沒來月經都沒注意到!她都這把歲數了!她又懷孕了!但薛頌已經快一年沒碰過她,她到哪裏有三個多月的身孕?
這個孽種當然不能留,薛夫人私底下聯繫了一傢俬人診所打胎,偏偏不巧的是,這家號稱隱私極強的私人診所,不僅收費高,來看診的也都是有錢人。更不巧的是,薛夫人在等待手術時,遇到了陪同小情人來產檢的薛頌。
薛頌瞧見薛夫人的時候臉色都變了。
男人都是這樣,他自己出軌有一萬個迫不得已的理由,可他們的女人要是出軌,那絕對能讓他們火冒三丈。萬燭在邊上看着薛頌怒氣沖天地抓過薛夫人質問,裝出一副很怕的樣子,薛頌正喜歡她,十分憐愛,就哄她讓她先去休息。萬燭臨走前對薛夫人眨了下眼,萬般快意。
這對夫妻在彼此有心結的情況下互相忍耐了幾十年,終於藉由萬燭徹底爆發。
他們還要臉,沒在醫院吵,回家吵,真是什麼惡毒的話都能朝對方說,薛夫人恨薛頌,恨他當年出軌害她沒了兒子,也恨他多年後難改本性包養了個比他們孫子孫女都大不了多少的小情人。
而薛頌也厭煩極了薛夫人,她偏執跋扈掌控欲極強,他錯了,認了那麼多年,她還想他怎樣?她怎麼就不能放下過去?說他不好,她又算是什麼好人?祝宛那樣無辜,不照樣被她活活害死?現在她倒覺得自己是受害者了,那誰來賠祝宛那條性命?
兩個人徹底撕破臉皮,把所有的都說了出來,直到薛頌羞辱薛夫人一把年紀肚裏揣了孽種,薛夫人尖叫一聲朝薛頌撲過去,兩人竟是不顧臉面,就這麼打起來了!
毆打中薛夫人突然喊肚子疼,身下血流不止,薛頌把她甩開,正要叫人進來,卻突然愣住。
門口站着薛鶴池,還有龍鳳胎。
龍鳳胎今年都十歲了,媽媽突然從他們的生命中消失,唯一給他們留下的,除卻她織好的毛衣圍巾手套,還有一張存了幾萬塊錢的存摺,其他的什麼都沒有。
他們一直抱着幻想,有一天媽媽會回來。
但是現在他們終於知道,媽媽再也不會回來了。
祝宛的消失讓兄妹倆越發懂事,茉茉都不怎麼愛撒嬌了,因爲馬上就是他們的生日,所以爸爸說回爺爺奶奶家,大家一起喫飯,誰知道一進來就看見傭人們被趕在外面,爸爸帶着他們趕緊過來看看,怕爺爺奶奶吵架,誰能想到會看到這麼互揭瘡疤的一幕——他們看起來哪裏像是鶼鰈情深的夫妻,倒像是血海深仇的敵人。
可再沒有什麼比媽媽的消息更可怕的了。
祝宛最不想看到的就是這一幕,無論是她喜歡的人還是她的寶貝們,她都希望他們能快快樂樂的,要是這一段往事能被深埋再好不過。可是——龍女是誰呢?她爲什麼要成全祝宛?
就是要把令人作嘔的傷口挖出來給他們看,他們才知道,一個美好而無故消失的靈魂,是多麼令人惋惜。
兄妹倆噁心極了!茉茉抓住父親的衣袖,喃喃道:“爸爸……爸爸我們走!哥哥我們走!我們走!!!”
已經是哭喊出來,她不能接受媽媽已經死了的事實,更不能接受媽媽在死之前經歷過那些令人絕望的事,而這一切都是她尊敬的爺爺奶奶造成的!“我們快走啊!我們快走!!”
拼命隱瞞的事情突然被揭穿,薛頌面上青筋抽動,把薛鶴池叫住:“你等等!”
他似是也覺得羞恥,但還是說了:“我要跟你媽離婚,我無法忍受跟這樣惡毒的人同牀共枕!”
薛夫人拼命撓他:“你跟我離婚?你想跟那個小婊|子雙宿雙飛?我跟你說,你想都別想!不可能!”
薛鶴池冷漠地看着眼前這一幕,沒等他開口說話,傭人就慌忙跑來:“先生!先生!外面來警察了!來警察了!說是要帶老爺接受調查!有人告他強|奸|幼|女!”
公安局裏,楚楚可憐的萬燭悲慘的故事引起了所有人的同情,也讓他們對薛頌這個道貌岸然的禽獸感到噁心與憤怒,這是法治時代,他們的國家是有法律的,不是有錢有勢就能一手遮天!
萬燭把證據都整理好了,她跟薛頌玩角色扮演的時候兩個人演的可都像了,她豁得出去玩,薛頌也從中感受到了刺激,誰能想到這拍下來的照片跟視頻就成了證據呢?最最重要的是,萬燭的身份證上年紀,才只有十五歲!
她也沒想把薛頌搞死,就是要他在全國人民面前丟個人,至於薛鶴池父子三人,不經風雨怎麼見彩虹,祝宛想把他們養在溫室裏,可沒有風吹雨打的人生怎麼能叫完整?
這可真是一出大戲,普通喫瓜羣衆喫的可開心了,豪門醜聞,夫妻兩人雙雙出軌,一個珠胎暗結,一個性|侵幼女,這種人不法辦天底下還有道德法律麼?
薛夫人經此一事流產,身體越來越差,總是好不了,她的丈夫坐牢了,她的兒子跟孫子孫女根本不再來見她,而那些勒索她的人卻沒有停,甚至因爲薛夫人不肯給錢,他們破罐子破摔把視頻傳到了一些偷拍網站上,認識薛夫人的可不少,畢竟他們家可是全國人民的喫瓜對象。
又是一陣血雨腥風。
而那個叫萬燭的少女莫名其妙就消失了,誰也不知道她去了哪裏,有人猜測她是被政府保護起來,改名換姓重新生活了——那樣的話可真好。
但只有薛夫人知道,那個少女幻化成了祝宛生前腐爛的模樣,日日夜夜,陪伴在她身邊,與她親密交纏,她甚至能感覺到蛆蟲在自己的眼眶內遊走。
直至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