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片龍鱗(三十一)
“……公主。”
見了大長公主, 宋舉人連忙起身, 向她拱手施禮,看起來頗有些侷促。
大長公主點了下頭, 走到主位坐好,身邊的婢女也各自伺候着,她語氣淡漠:“今日宋舉人求見本宮,可有要事?”
“你、你還好麼?”他鬼使神差問出這麼一句。
大長公主莫名其妙地答:“本宮好得很,這應該看得出來吧。”
能不好麼,長得美還有權有勢, 女兒機靈可愛討人喜歡還黏她,有年輕英俊體力好的小狼狗夜夜笙歌,上頭還沒人約束着她, 大長公主活了這麼久,總是被責任跟義務壓着, 直到現在才覺着真正自由。再想想宋舉人還是駙馬的時候,自己還得爲了他的衣食住行打點操勞, 貴爲公主, 又是何必?沒討得什麼感激不說, 還要被埋怨強勢。
現在好啦, 她撒手不管啦, 宋舉人一定過得特別快樂吧。
宋舉人這句話問的自己也有點尷尬, 可他方纔是真的情不自禁,看到大長公主過得好,宋舉人的感覺卻並不好。他面色沉重, 似乎在回想過去,正要說話,大長公主把他打斷:“好了,說說你今日來所求爲何,本宮想,你應該是無事不登三寶殿纔是。”
宋舉人羞赧至極,可思及今日所行的目的,還是強忍着羞恥開口了:“我來,是想求公主幫忙。”
大長公主問:“什麼忙,你且說來聽聽。”
宋舉人便說了。
原是他那位小嬌妻的哥哥,在家裏是衆星捧月,可小嬌妻嫁給宋舉人後,沒落的家裏有了銀子,不再束手束腳,他也就漸漸開始有了別的心思,居然跟人學起了狎妓。這一來二去的就出了事,仗着有銀子,在妓院裏同人爭風喫醋,奪了一個花孃的服侍,結果第二天那跟他爭吵的人便死了!
這可出了大事,看到他們起口角的足足有幾十人之衆,鴇母嫖客都能作證,而服侍過他的花娘昨夜睡得特別沉,不能證明他沒有離開過,這時候又在他身上搜出了死者的隨身物品,可算是罪證確鑿,人便被下了大獄。
一番嚴刑拷打,竟是簽字畫押招供了!判處明年春日斬首,這下小嬌妻的家人可鬧起來了,他們不敢去衙門鬧,就來跟宋舉人鬧,小嬌妻也被唆使着一起鬧,反正就是要宋舉人來求公主救人。
大長公主:……
她有點不知道說什麼好,宋舉人的變化實在是超出她的想象,但聽起來此案確實是疑點重重,若是真的言行逼供,她知道了,自然不能不管。就是宋舉人他自己心裏沒點數?他當初便是爲了那小嬌妻有了異心,兩人因此和離,如今居然還能舔着臉上門求她幫忙救小嬌妻的哥哥,該不會是缺心眼吧?
“此事本宮知道了,本宮會讓人去查清楚,若他真是無辜的,自會還他清白。”
宋舉人頓時感激:“多謝公主。”
“好了,時候也不早了,本宮不留你了,你回去吧。”
說完,她便先起身離開,心裏到底對宋舉人失望至極。他滿心只有他即將臨盆的小嬌妻,有他期待已久的兒子,此番來是爲了大舅子不說,竟是連女兒的近況問都沒問。
這使得大長公主對宋舉人更加沒了感情,連僅剩的一點情誼也因爲他這次的請求消磨了乾淨,可宋舉人並非不關心女兒,他只是想啊,女兒是高貴的郡主,大長公主又疼愛她,怎麼會捨得她喫苦呢?
他是有點怕女兒的,女兒言辭犀利,根本不給他面子,幾次三番宋舉人都被說得面上無光,甚至想起玲瓏的表情,宋舉人都覺得羞恥。
他還是趕緊回去,把這消息跟小嬌妻交代了吧。
玲瓏得知宋舉人是求什麼後就很不高興地問:“娘爲什麼要幫他嘛,跟我們有什麼關係。”
大長公主知道她不高興了,連忙哄道:“你父親再怎麼做錯事,沒有傷害你,也是你的父親,娘怎麼能完全不管他?更何況他說的這事兒,娘聽着就覺得其中有蹊蹺,若那人真是無辜的,總不好害了人家一條性命。”
玲瓏撇撇嘴,哼了一聲:“娘可真是菩薩在世,心善的不行。”
大長公主聽她這語氣忍不住笑,手在女兒噘起的小嘴兒上颳了一下:“好了好了,不要生孃的氣了,娘答應你,明日讓你自己出去玩好麼?”
玲瓏頓時轉怒爲喜:“真的嗎?”
“真的。”說完立刻加了個條件,“但是身邊必須帶人。”
“知道啦知道啦。”
其實玲瓏要是想出去玩,大長公主根本攔不住,但她不想讓大長公主傷心,對待溫柔甜美的靈魂,玲瓏向來是非常珍惜的。第二天她特地換了一身低調點的衣服,她平時挺少出門的,那幾個對她有企圖的傢伙都很難見到她,玲瓏想都不用想就知道,自己一旦出門必有豔遇——男人爲了博得女人歡心,也是能勾心鬥角絞盡腦汁的。
比如說有段時日沒見的原堯,本來風度翩翩的狀元郎,餌都下了,玲瓏這條滑溜溜的小白魚卻偏偏不上鉤,一開始原堯還覺得讓一個涉世未深的少女對自己傾心如探囊取物,兩人初遇過後,他憑藉強大的自信認爲玲瓏肯定會記住自己——他對自己的容貌與氣質很有信心。
但現在他看着眼前茫然滿面陌生的少女,突然就不敢確定了。“……你不記得我了?”
玲瓏當然記得啊,可她就是要演啊,就許原堯演她,不許她演原堯?比演技,龍女大人沒輸過,被她騙得團團轉的人數都數不清。“你是誰啊?”
原堯便又把自己介紹了一遍,順便提起了初見時的糖人,他吸取了上次的教訓,不再拿高冷之花的態度面對玲瓏了,想也是,天底下最尊貴的男人莫過於皇帝,可皇帝在玲瓏面前都是笑意滿滿,原堯算什麼身份?就跟一百八十線的小明星自以爲是影帝一樣,想太多。
玲瓏拖長了音調哦了一聲:“我想起來了,是那個買我畫的糖人的。”
“正是在下……”
可是話還沒說完玲瓏就奇怪地問:“你跟上次看起來很不一樣啊,上次你很討人厭,對人愛答不理的,這回卻突然如此殷勤,難道你知道我是誰?有求於我?”
這是直接把原堯當成那種攀龍附鳳的人了,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玲瓏給他下的這個定義也沒什麼太大的問題甚至還挺貼切。可原堯怎麼能容忍自己在她心中是這樣的形象?他想成爲的是玲瓏的白月光硃砂痣,不是蚊子血也不是蒼蠅腿!
可這又要如何解釋他的態度轉變呢?出口成章的狀元郎果然是才思敏捷,瞬間就使自己俊臉通紅。
玲瓏開始給他的演技打分。
“在下……”原堯紅着臉,完全從高冷之花變成了容易害羞給人好感的美青年,“在下上次失禮了,還請小姐見諒。”
媽耶,這個演技可以啊,玲瓏想,要是以後失業了說不準能去唱戲,感覺唱作俱佳還能立刻臉紅,皇帝就是養尊處優,沒喫過原堯那樣的苦頭,不然肯定也能演的更好一點。
“沒關係,我又不在意,可是你能不能不要擋我的路?我還想到別處去玩。”
說真的,演技稍微差一點,就是個兩面三刀表裏不一的人設,偏偏原堯容貌俊秀氣質出衆,書卷氣極濃,他將一個外冷內熱看起來冷漠高傲實則害羞內向的美男子表演的淋漓盡致,這次與玲瓏“不小心”相遇,便因爲上次的失禮感到愧疚,於是提出一個理所當然的請求:“京城我很熟悉,哪裏有好喫的好玩的我都知道,小姐若是不介意,在下可以爲小姐引路。”
態度十分誠懇。
玲瓏歪着腦袋看他,她最近習慣用這種姿勢惡意賣萌。十四歲的小少女正是含苞待放的時候,偏偏她養得嬌氣又不愛講道理,看着就更顯小了,今日出門還在兩邊的髮髻上戴了毛絨絨的小毛球,顯得她更加可愛,十分靈動。
哪怕是原堯也看得出神,被這出色的相貌所驚豔,甚至內心忐忑開始等待玲瓏的回答,看她皺着眉頭思索了半天最後舒展開來說了一個好字,原堯立時笑了,拋卻高冷之花的人設走親民路線,他的笑容就給人如沐春風之感。
真是切換自如,玲瓏更欣賞他了。
而原堯果真沒有託大,他對京城就如他所說那般非常熟悉,這點讓玲瓏感到很高興,雖然公主府裏的人也消息靈通,但京城這麼大,哪條巷子有好喫的,哪家小餛飩的醬汁最美味,讓他們說,還真說不出個一二,但原堯是真的知道,有他引路可比梅香好用多了。
玲瓏度過了愉快的一天,直到夕陽將落,她與原堯已經完全成爲了話語投機的朋友。原堯這個狀元郎可不摻水,對各地的風土人情名人軼事都能說得頭頭是道,學問這一塊,玲瓏覺得他比宋舉人要厲害得多。
唯一一點不好就是,這人別再打她主意了。
她真不是那種好騙的小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