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片龍鱗(六)
在這之前,玲瓏錦衣玉食, 喫的穿的用的都要是最好的, 從未喫過外頭小攤子上的食物。偏偏她被哥哥抱在懷裏,兩隻小手摟着齊嘉言脖子, 卻是這個要喫,那個也要喫。齊懿行慣她,要什麼給買什麼,齊嘉言卻有幾分猶豫, 怕她腸胃精細,外頭的小喫難免比不上家中乾淨,擔心她喫了這不乾不淨的不舒服, 所以雖然玲瓏要, 他也很謹慎,給買, 給喫, 卻不準喫多, 就嚐嚐味兒,剩下的全進齊懿行肚子裏去了。
玲瓏痛徹心扉。她很現實, 立刻就不要齊嘉言抱了,朝齊懿行伸出手,還賭氣扭過頭不看齊嘉言。齊嘉言也很無奈,好聲好氣哄了半天,玲瓏仍舊不爲所動,他只好妥協地去買了一份蔥油餅來, 全給她喫。
玲瓏這才高興了,齊嘉言看她那笑眯眯的樣子,忍不住屈起手指颳了刮她鼻頭:“小貪喫鬼。”
她朝他皺皺鼻子,認真地喫起手裏的餅,齊懿行好奇問道:“穗穗,哥哥重要還是好喫的重要?”
……
“哥哥。”
不知道爲什麼,經過沉默後的回答,兩兄弟並沒有感到開心。很明顯在妹妹心裏頭,好喫的比哥哥重要多了,哥哥?那是什麼?沒聽說過。
齊嘉言屢次想伸手把她抱回來,都被玲瓏無情拒絕,他暗暗歎了口氣,不知道要哄多久才能哄好哦。兄妹三人逛了一圈,大街上人類人往熱鬧極了,前幾日大雪紛飛,今日積雪初融,又因爲是過年大好日子,街道兩旁的商家都掛上了喜慶的紅燈籠,叫賣聲吆喝聲也比平時更賣力氣。
因爲玲瓏總要喫東西,齊嘉言又不放心外頭的小喫,便帶着她去了京城著名的一家酒樓,這家的全魚宴乃是京城一絕,聽說宮裏的貴人微服私訪的時候都來品過,讚不絕口之餘,還親自給題了一塊匾:天下第一魚。
嗯……掛在門口還挺好看的。
過了年雖然已八歲,但玲瓏個子還是很小,齊懿行把她放到椅子上,她就拿起筷子噹噹噹的敲碗,嘴裏還哼着紀氏哄她睡覺時唱的小曲兒,齊嘉言笑看着她,討好道:“待會兒大哥給穗穗挑魚刺,穗穗不要生大哥的氣了好不好?”
玲瓏很有原則地說:“那得看大哥服務的周不周到。”
齊嘉言忙道:“周到周到,必然周到。”
只可惜來喫飯的人多,他們雖然有廂房,卻還是要等上好一會兒。等待期間玲瓏又把之前外頭買的零嘴給喫光了,齊嘉言有點擔憂地看着她,把她撈過來放腿上,手掌摸了摸她的肚子。軟綿綿的全是嫩肉,從出了家門到現在,那小嘴兒就沒停過,怎麼喫了那樣多,肚子卻還是癟癟的呢?
玲瓏被摸的有點癢,她自幼養得好,又天生麗質,身爲龍女對外貌的追求相當嚴格,除非演戲需要,否則她決不會把肚子喫的鼓囊囊,那樣就太難看了。
她幼時腳還軟的時候,齊嘉言喜歡託着她的胳肢窩讓她踩在他腿上,現在長大了些,自然不能再這樣做,玲瓏現在的興趣在外頭,他們所在的這個廂房正巧靠近街邊,屋內燒着火盆暖烘烘的還有點熱,窗戶稍微打開一條縫就能俯瞰街上的場景。齊嘉言怕她掉下去,就一手勾住她的腰,給她把手套戴上,才許她扒在窗邊看。
不過街上的行人大多容貌普通,氣質也不出衆,玲瓏看了好幾圈也沒見着幾個好看的,這就有些興致缺缺了,好在及時上菜,讓她倍覺無聊的心情好轉了幾分。
能讓皇帝題字的天下第一魚果然名不虛傳,全魚宴美味至極,進食期間齊嘉言任勞任怨地給玲瓏挑魚刺,認錯態度相當良好,玲瓏大發慈悲原諒了他,願意跟他說話了。
這就是她可愛的地方,經常氣鼓鼓的,可是也很好哄,一塊奶糕就能讓她喜笑顏開。
明明之前在家裏是喫了飯出來的,結果兄妹三人又喫了一頓全魚宴,最可怕的是,他們看着妹妹喫飯,不覺跟着胃口大開,喫了比平時還多的量,直到喫完了才發覺已經走不動路。
反觀妹妹,仍然活蹦亂跳,似乎喫了這麼多也一點都不難受。
玲瓏不要他們抱了,於是兄弟倆一人牽着她一隻小手出了廂房,正巧迎面亦有人來,來人他們都熟悉,正是當朝太傅薛夙。齊嘉言便是他的門生,齊懿行未從軍前也是跟隨的薛夙學習,兩人見了老師,紛紛拱手行禮,誰知兩人同時鬆手,玲瓏正好奇地左顧右盼,這一看之下,便踩花了樓梯,整個人朝樓下栽去。
也是薛夙反應快,伸出手臂及時將人接住,否則那張粉嫩嫩的小臉蛋還不完?齊嘉言齊懿行被嚇出一身冷汗,結果妹妹卻不要他們關心了,很嫌棄地把臉扭到太傅懷中,“哥哥們壞死了,居然把我扔下來!”
饒是他們不該鬆手,也絕不是他們將她扔下來的呀!
奈何有師長在場,總不好不要臉面的求妹妹原諒。倒是薛夙,孑然一身,教導的又都是皇子與高門子弟,向來少與人親近,他爲人又清冷孤僻,無親無朋,皇子們讀書時年紀都小,他卻是嚴格慣了,面上是常年的冷若冰霜,見不着什麼表情,自然也不曾跟玲瓏這樣的小女孩接觸過。
小小的女娃抱在懷裏,軟乎乎的,帶着一股子奶香,薛夙只覺棘手,若非被齊嘉言兄弟二人盯着,他險些要將這小姑娘脫手而出。
等到被摟住脖子,薛夙越發渾身僵硬,他沒抱過孩子,更別提對方還把臉藏到他懷中,一時間薛夙手足無措,只是外表上看不出什麼來。
事實上哪怕是齊嘉言,也不覺得素來穩重冷淡的太傅會因爲懷裏抱了個孩子就不知手腳要往哪裏放。他先是對玲瓏說:“穗穗,快到哥哥這裏來。”
玲瓏實力拒絕。
齊嘉言又看向薛夙,薛夙遂低頭看向懷裏的小姑娘,小姑娘睜着兩隻又黑又亮的眼睛望着他,眨巴眨巴,似乎根本不知道什麼叫害怕。他爲人冷淡,饒是皇子,見了他都禁不住害怕,更別提是女娃娃了,曾有公主被他看了一眼就嚇得哇哇大哭,打那時候起,薛夙就知道自己不適合同任何人親近,他身上天生就缺乏那種親和力。
但這樣也好,無人靠近,就無人對他有所求。
他是個孤臣。
不拉幫結派,不結黨營私,也不給任何人面子,是非黑白分的一清二楚,如今二十八歲的年紀尚未娶妻,人人都說他是個怪胎。
脾氣古怪,不好親近,也不懂人情世故,很難融入人羣。所以過年也是一個人,心血來潮出來喫頓魚,又遇到了學生,薛夙心裏其實是有點煩躁的。
私人時間,他不想浪費在任何人身上。
心裏是很想寒暄完立刻走人的,畢竟他還期待着自己的全魚宴,只是這小女娃死活賴在他懷中不肯下去,薛夙是孤僻又不是有怪癖,總不好把這小女娃丟掉——再說了,她玉雪可愛,實在下不去這手。
齊嘉言好聲好氣哄着玲瓏,她卻耿直拒絕:“要他抱。”
薛夙道:“齊小姐。”
“我叫穗穗。”玲瓏扯着他衣領不鬆開,這人身上香噴噴的,遇到了頂級食材能有放過的道理?她又不是傻子。“你可以叫我穗穗。”
薛夙:“……”
他的全魚宴。
總在這樓梯口僵持着也不是辦法,於是薛夙只好帶着他們進了自己早已定好的廂房,期間玲瓏始終黏在他懷裏不肯下來,齊嘉言有些不好意思道:“穗穗素來乖巧,從不要外人抱,今日許是老師看着和善……”
……這解釋的話他自己都不好意思聽。老師要是說看着和善,那太陽都能打西邊出來了,齊懿行就爽快多了,他直接道:“老師不要介懷,穗穗喜歡長得好看的人,上回入宮,陛下要抱她都不行,嫌棄陛下那滿臉的鬍子。”
薛夙低頭看向懷裏一臉嬌俏的小女娃,她軟軟絨絨,怎麼也不像齊懿行口中所說的那樣以貌取人。他輕咳一聲道:“橫豎我一人也喫不完,若是方便,你們便同我再喫上一頓吧。”
“好啊好啊。”玲瓏拍着小手叫好。
齊嘉言無奈道:“穗穗,你不能再喫了。”
她方纔已經喫了很多,再喫下去,齊嘉言真的擔心她肚子不舒服。要知道他們可不是空腹出的門,之前在家裏也喫過飯啊!而且沿路她還要買各種小喫零嘴,才八歲大的女娃娃,到底哪裏來的好食量?
“我就喫一點點。”玲瓏拿拇指跟食指捏了捏,表示真的只喫“一點點”。
齊嘉言齊懿行是不想喫了,全程伺候着妹妹喫,玲瓏坐在薛夙腿上,張嘴就是美人哥哥餵食,閉嘴還有美人哥哥擦嘴,世間至樂,不過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