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片龍鱗(八)
這是玲瓏來到這個世界後第一次出宮遊玩。她以爲永文帝是要帶她走街串巷去喫點小喫零嘴什麼的,萬萬沒想到這位看起來嚴肅正經沉穩深沉的皇帝, 骨子裏居然還有這樣不着調的一面!
他!是!帶!她!出!去!蹭!飯!的!
看着眼前偌大的“大學士府”門匾, 玲瓏一頭黑線。永文帝蹭着她水嫩的小臉跟懵懂的她解釋:“這宮宴之上,人人爲了體面, 不好意思放開喫喝,怕要去如廁,也怕腹痛,像是後宮那羣女人, 還要怕會不會喫進什麼不乾淨的東西。臣子們更好體面,若是對着一盤菜喫着不停,太不風雅, 其他人都不喫, 偏你喫,又不好看。”
所以呢?這跟你帶我出來蹭飯有什麼關係嗎?
“所以啊, 朕就想體恤民意, 看看這些重臣回來後襬什麼排場, 喫的什麼飯。”
說的冠冕堂皇,還不是惡趣味犯了想拿人尋開心。玲瓏小嘴一撇, 將腦袋搭在永文帝的頸窩。她早就看出來這位阿耶怕是越老越孩子氣,她剛開始學坐那會兒,一起身他就拿一根手指頭戳她,一戳一個準,戳的她再倒下去。玲瓏可不慣着他這臭毛病,對方戳她, 她躺下去就不肯起來,非要他賠罪保證再也不這麼做,才施施然按着牀褥坐起來。
所以永文帝不敢再惹她,其他的兒女看到他又嚇得跟什麼似的,只好把主意打在飽經風霜的老臣們身上——跟他們玩比較開心呢。
仗着有如朕親臨的金牌,穿着打扮很普通的永文帝抱着女兒身後跟着觀英和大內侍衛統領就黃進了龍圖閣大學士蘇茂然的府邸。一路用金牌威脅人家府中下人不得出聲不得行禮不得通風報信,晃到了正廳,恰好蘇茂然還正在用飯,桌上熱熱鬧鬧坐了一家人,蘇茂然正拿着筷子夾一筷子紅燒肉,結果一抬頭瞧見門口有個抱娃娃的高大男子,以爲是沒規矩的下人,正想呵斥,一不留神瞧見對方的臉——嚇得筷子掉了,紅燒肉砸在面前的湯碗裏,驚起一片水花。
玲瓏是個乖寶寶,她常被永文帝抱着看奏摺見重臣,旁人進一步都難似登天的御書房,對她而言跟後花園似的,自然也認得這位三朝老臣。於是從永文帝頸窩抬起頭,軟綿綿的打招呼:“蘇大人好,我與阿耶叨擾了。”
蘇茂然的妻子早已去世,留下三子一女,此時都在桌上坐着,三個兒子同朝爲官,但因爲官小,上朝時站在隊伍的末尾,又不敢抬頭見天顏,根本不知道皇帝的模樣,更何況今日永文帝特意換了便裝。只是看老父親的表情,覺得有些不得了,一個個放下筷子也不知如何是好,連帶他們三人的夫人以及子女,都面面相覷。
“不不不不不不不不!”蘇茂然連忙起身,要跪下的時候,觀英先一步扶住他,小聲道,“陛下帶着公主出來玩兒,蘇大人不必多禮。”
這是要免跪的意思了,可蘇茂然哪裏敢啊!他招呼其他人:“快起來見過主子和小主子!”
能讓老父口稱主子,也就只有那位了。不曾見過天顏的蘇家人戰戰兢兢地行禮問候,永文帝嘆了口氣,抱着女兒走近,蘇茂然連忙讓出主位,他卻不甚在意,隨意從邊上拉了個凳子坐下。
這時候,蘇茂然的一個小孫子突然指着皇帝說:“叔叔的鬍子好漂亮!”
玲瓏應聲看過去,小孩兒長得白白嫩嫩,比她大不了幾歲。蘇茂然嚇得魂不附體,這大不敬!大不敬啊!可永文帝卻哈哈一笑,問那小不點:“可想摸摸看?”
在爹孃的強力壓制下,小孩兒違背自己心意的搖了搖頭。
玲瓏伸手抓住永文帝的鬍子扯了扯,指着桌上一碟八寶飯:“阿耶、阿耶。”
八寶飯糯米做的,不易克化,永文帝就拿新勺子小小挖了一口餵給她,看着女兒的小嘴蠕動咀嚼,趕緊起身,怕她還要喫,一會兒還要再走幾家呢,怎麼能現在就喫飽?“好了好了,正值龍兒生辰,才帶着她來瞧瞧,倒是擾了愛卿用晚膳,是朕的罪過。”
蘇茂然差點哭出來,他在宴上沒喫飽回家開小竈,結果全家人都等着他一同用膳……陛下會不會覺得他是故意的啊?
然後陛下就挖了一勺八寶飯餵給小公主就拔腿走了,是不是對他不滿意?明兒上朝該不會挨批吧?一大把年紀了,真的傷不起。
蘇大學士一晚上沒睡着,翻來覆去的,第二天早晨起來兩眼一黑。
被抱走的玲瓏覺得永文帝真的是太壞了,蘇茂然是個老人家,平日裏就謹慎細微,他還特意去嚇人,這把年紀晚上要失眠了吧?正想着呢,永文帝嘆了口氣:“是朕太苛責了,觀英,跑一趟,告訴蘇學士明日免了他的早朝讓他好好休息,畢竟上了年紀,也累了。”
觀英領命而去,玲瓏摟着永文帝的脖子哈哈笑,他刮她的嫩鼻頭:“笑什麼笑,龍兒知道阿耶做了什麼嗎?”
“阿耶,壞。”玲瓏嘻嘻一笑,揪着他的耳朵。永文帝也不生氣,跟着笑起來:“今日是龍兒的生辰,阿耶帶你出來玩,不壞怎麼能行。”
外頭沒什麼好玩的,欺負人比較好玩。
他成年已久,都是不惑之年的人了,卻又想起年少輕狂時的瀟灑恣意來。大概是懷裏的小生命太過柔軟鮮活,讓他覺得活着實在應該是一件快樂的事。
自打養孩子開始,永文帝覺得自己越來越年輕了。
下一站直奔已經年邁不再早朝的太傅府。老太傅是永文帝的啓蒙先生,年歲比太後都要大,如今只有一名老妻,唯一的獨子二十年前因病去世,連個孫兒都沒留下,兒媳早早改嫁,老夫妻倆便這樣相依爲命。
跟大學士府的豐盛截然相反,太傅府下人沒幾個,永文帝走到正堂的時候,桌上也就擺着幾盤老夫人做的醃菜,老太傅面前有個湯碗,裏頭是一碗白水面,放着幾根青菜。
玲瓏看着覺得胃一酸——不想喫這個。
從太傅府出來,永文帝簡直是落荒而逃,因爲老太傅抓着他就開始教導,聽得他頭都大了,連忙安撫了兩句敷衍了兩句,推說還有公務趕緊走人。
玲瓏在他懷裏咯咯笑,似乎看到他喫癟非常高興。永文帝早就發現了這一點,小東西特別喜歡看到他出糗,前些日子跟碧螺學會編辮子,居然偷偷把他的鬍子編成細細的麻花辮,因爲她平時就愛玩他的鬍子,又只編了細細的兩條,所以直到下朝永文帝也沒注意。要不是去到永寧宮太後衝着自己直樂,他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觀英那老東西竟然也不說!
第三站去到魏王府,魏王與永文帝年紀相仿,死了四個老婆後再也不娶妻了,克妻的名頭傳遍天下,誰還敢把女兒嫁給他?倒是側妃跟通房有幾個。永文帝帶着玲瓏到的時候,這廝正在啃鵝腿,啃的滿手油,看到永文帝眼睛一亮還直招呼:“來來來龍兒,到皇叔這裏來,給你鵝腿喫!”
他是個無肉不歡的,宮宴上喫的那麼點只夠他塞牙縫,回來當然要開小竈。玲瓏一個激動就想朝他奔過去,掙扎着要下來卻被永文帝箍緊:“老實點兒。”甚至還輕拍她小屁股一下。
玲瓏一僵,永文帝抱着她坐下,看着弟弟喫的狼吞虎嚥,女兒盯着直流口水,嘆了口氣,親自動手幫玲瓏拆肉,骨架肉片全部分開:“龍兒可別學你皇叔這樣子,粗魯不文,難看死了。”
玲瓏乖巧地坐在他大腿上,眼睛盯着肉,根本沒聽永文帝說什麼。等他拿了一片鵝腿肉來,就兩隻小手抱住他的大手,生怕他再抽走,很秀氣的啃着。
其實她喫人類世界的食物根本喫不飽,也就是過個嘴,不管玲瓏變成怎樣的人類——哪怕是進入人類的身體,當她進去的一瞬間也就失去了“飽足”感。
可她還是想要多喫一點,好像只要到了肚子裏,就能飽了。
也因此她喫的再多也不會變胖。
永文帝給她啃了一小會兒,然後以迅雷不及掩耳盜鈴兒響叮噹仁不讓之勢,把還沾着玲瓏口水的鵝肉塞進了自己嘴裏——他圖什麼呢,他皮這一下,就是想逗她玩。
等小祖宗真的被弄哭了,他再喪權辱國的去討好。魏王看了不止一次這種戲碼,所以淡定以對,啃着鵝腿喝燒酒——過癮啊,比那甜滋滋的桂花釀桃花釀什麼的好喝多了!真男人,就要喝燒刀子!
玲瓏眼睜睜看着那塊鵝肉進了永文帝的嘴,她的反應是伸出小腳踢他一下,然後迅速自己伸手抓起面前盤子裏拆好的鵝肉,自給自足,靠天靠地靠父母,不算是好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