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成器握緊義兵發來的長矛眺望遠方。
數萬義軍百姓入城的聲勢浩大,猶如萬千游魚通過狹窄的水道回溯上遊。
前排兵民踩過狹窄的吊橋,通過甕城,穿過城西大門衝進襄陽。
赤色旗幟在頭頂獵獵作響,王成器看見無數身穿粗布麻衣的貧民意氣風發,高喊着衝啊殺啊。
就連他幾個熟識的同鄉,也一改往日的怯懦老實,憂愁的眉頭舒展開來,變得自信勇敢。
乞活軍就很奇怪,明明都是一羣樸素的陌生人,舉手投足之間卻給人深切的嚮往。
他們瞭然貧民的苦楚,每每都能精準撫慰貧民的痛苦傷疤,就像那些天生的領袖人物,“魅惑”着萬千好漢忍不住跟隨他們。
王成器腦子還沒發令,雙腳已經下意識邁動步子跟隨上去。
城門的甬道厚重肅穆,透着一股上下尊卑的威嚴,深深隔絕城牆內外的高貴低賤。
甬道盡頭的光亮踐行漸漸,王成器走出城門的瞬間,頓覺視野豁然開朗。
相比谷城小縣,襄陽大城是一座重鎮,繁華的街道與精美建築數不勝數,簡直就像一座宏偉的宮殿。
隨便一間大屋都是他賣掉全家,也買不起的豪宅。
城內居住着官紳豪商,甚至是藩王貴胄,他們有權有錢,每年收入遠比貧民辛苦一輩子還多。
這些高高在上達官貴人,是王成器這輩子都不可能見到的“人上人”。
王成器低頭瞧一眼自己的打扮,縫縫補補的舊衣,有些鬆散的草鞋,半個身子染滿飛濺的泥巴。
哀怨的自卑感湧上心頭,但這種感覺只維持了一瞬。
他看見那些衣着華貴的人被民兵押出房屋,還有一些官紳敗卒被勒令跪在街道上。
尖銳的長矛刀劍懸在頭頂,逼得人上人不敢抬頭。
“是他!就是他!他殺人,他下鄉徵糧殺了我弟弟,搶走我全家渡荒的糧!”
這時一位民夫怒吼着衝出來,王成器聽着熟悉的聲音扭頭一看,才知道這是隔壁村的老許。
老許面容悲憤,眼角含淚,指着狗賊的鼻子控述不公。
他聲稱自己去找縣官告狀,誰料官官相護,一會說這事歸襄陽管,一會說老許血口噴人,不僅不給他主持公道,反而通知丘八告狀一事。
那丘八集結一羣幫手給他痛打一頓,後來丘八下鄉就盯着他許家,甚至當着他的面,羞辱他老婆……
說到此處,老許的悲苦心酸再次湧上心頭。眼角流淚,聲帶哭腔,洶湧起來的悲傷哀愁太過洶湧,他忍不住嚎啕大哭起來。
王成器聯想到自家糧食被搶,只能忍辱負重的經歷,也跟着落下淚來。
“確定是他嗎?”
一團黑影突然籠罩老許,他轉頭過發現高大的王圖圖如同高山絕壁一般朝他逼近,打磨發亮的札甲鐵片宛如一面面反光鏡面。
“是他!他化成灰我都認得!”
“好!”
王圖圖伸手揪住敗兵的後頸,就像雄鷹利爪鉗住一隻弱雞,拖着敗兵踉蹌前行。
後者努力掙扎一番才發現這位義軍力氣大的驚人,頓覺不妙的事情要發生。
“饒命啊!”
敗兵一邊伸手掰動王圖圖的鐵手套,一邊哀嚎求饒,聲稱殺人姦淫之事都是奸民污衊,他從來都是尊令徵糧,全是上面逼他去做的,他也不想傷害小民啊。
“聒噪!”王圖圖抬手甩出一巴掌,武裝鐵手套的右掌像是一柄大錘砸臉,徑自打飛敗兵幾顆帶血的牙。
王成器與民兵百姓跟在身後,一路看着滿嘴是血的敗兵被送上一處臨時搭建的木臺。
臨時搭建的木臺擺放數個高懸的鍘刀。
乞活軍站在臺下精銳持刀傲立,雖然准許民兵、百姓現場觀摩處刑,但不允許踏進木臺五步。
近百名手腳皆綁的俘虜跪在臺上,他們雖然頭髮散落,滿身髒泥,但骯髒之下的華貴衣服昭示着他們貴重的身份,有貴人,有官員,還有士紳……
尤其是某位白髮蒼蒼的老者,一身大紅袍子絕對是大官。
“走過路過看一看吶!有冤的伸冤,有苦的訴苦,乞活軍給你們伸冤報仇!”
“朱明藩王禍亂天下,官紳豪強大肆兼併,今日乞活軍替你們淨化世間污濁,還你們個郎朗乾坤。”
“乞活軍來了,以後就不走了!乞活軍來了,青天就有了!”
玩家沿街敲鑼打鼓,吹響嗩吶,彷彿即將開始的並非血腥處決,而是一場萬民同樂的節日慶典。
隨着襄陽城秩序恢復,城內的百姓聽見吆喝宣傳,也壯着膽子來到處刑地點。
附近的客棧、酒樓皆被站滿,甚至有百姓爲了看熱鬧爬上屋頂,手裏還帶着乾糧點心。
眼見百姓越來越多,乞活賊擺明要殺自己全家,那白髮老者登時破口大罵,“我大明藩王依照祖制不出封地半步,哪裏能殘害百姓?”
“藩王不可出,但你家奴卻能爲禍周邊!你若沒有民脂民膏,你王府的府庫錢糧難道是天上掉下來的嗎!”
劉關張拍了拍手,一幫侍從挨個打開臺上堆放的木箱,兩人抬起一箱向四周的圍觀羣衆展示。他抓起金燦燦的黃金碎塊,“你們看看,這裏有多少金銀珠寶,能換多少糧食啊!就這還只是王爺、豪紳錢糧的一根毛!你們爲什麼窮困潦倒,賣田賣兒賣女還不能飽食,看看這天底下的錢糧都藏在哪!”
王成器人都傻了。
這白髮老者居然是尊貴的襄王殿下,皇帝親戚!
別說這些黃金,他這輩子都沒見過等量的白銀。
光是義兵抓的那把黃金,就足夠他全家豐衣足食到死,甚至還有富餘。
若是把一箱子都給他,他三代人都能衣食無憂了吧?
可是這麼多財富集中在王爺士紳手裏,他們甚至不願意漏出一點來接濟百姓,還要兼併土地,壓榨民力,把貧民逼上絕路!
一想到老母還臥病在牀,自家老婆孩子仍在爲春荒節衣縮食,而這些狗賊卻能躺在滿滿當當的糧山、銀山上呼呼大睡,他就覺得怒火中燒。
他和家人憑什就該天生受苦!
“成王敗寇,我今日落於賊手自知有死無生,但我家孩兒又有何罪,他們年小不知事,哪裏能害人?昔日北虜交戰也不斬不及車輪的孩童,你們難道連蠻夷都不如嗎!”
“想要禍不及家人,就先福不眷親屬!”玩家扯住一名女人的衣服,拽到老王爺面前,“睜大你的狗眼看看,這衣服該花多少錢!你再看看周圍這些百姓,哪一個不是粗布麻衣。
而你們藩王宗室哪一個沒有數十上百套衣物,隨意一件袍服的工價,足夠這些貧民買下大半輩子的衣服!
你宗室婦孺每日喫的什麼,穿的什麼,從哪來,還不是從百姓身上刮來!”
“祿田祿米皆是太祖餘蔭,我如何能決定宗室貧富貴賤?”
“那你朱明江山該亡了!”
劉關張衝着旁人點點頭,侍從們拖拽着不斷掙扎的老王爺塞進木枷。
饒是死到臨頭,老藩王仍在叫吼,“你說的比唱的好聽,你們若奪了江山還不是騎在百姓頭上作威作福!自古權貴多負心,你們今日所說豪言壯語又能守住幾日!”
“無論是三十年,還是十年,都能給貧民百姓喘口活氣!如果有朝一日,我們或是後代也開始欺壓百姓,兼併土地,強取豪奪,官官相護,貪贓枉法,那合該與你同一個滅族的下場!”
“好!我下了地府會睜大眼睛看着你們乞活賊,看着你們什麼時候死!”
“殺!”劉關張揮了揮手。
侍從催動機關,只見鋒利的鍘刀迅速垂落。
刀落頭掉,老藩王的腦袋咕嚕咕嚕地滾落在地,正巧穩在木臺邊緣。
那一雙眼睛瞪得大大的,彷彿真要永世盯着乞活賊,見證他們暴露真面目的一天。
斷頭臺持續工作,不斷有宗室子弟與劣紳兵痞被推上去,咔嚓一刀人頭落地。
“噢噢噢噢噢——”每斬落一輪人頭,都會激起圍觀百姓的熱烈高呼。
那名欺壓百姓的丘八也被鍘刀斷頭,大仇得報的老許壓抑不住地叫吼起來,一會嚎啕大哭,一會尖嘯發笑,似乎有些瘋癲。
一旁的同鄉怕他情緒過於激動損傷心智,趕忙拖拽着給他扯出人羣喂水休息。
耳邊的歡呼聲熱烈喧鬧,然而王成器卻彷彿聽不見任何聲音。
四周靜悄悄的,唯有木臺上的討饒哭嚎聲震耳欲聾。
這幫權貴面對死亡,一樣哀聲求饒,醜態百出,屎尿皆流。
他們不比窮人多個腦袋,鍘刀落下,他們也會死去。
他環顧四周,無數百姓振臂高呼,此起彼伏的吶喊猶如驚濤駭浪。
數萬聚集起來卻不混亂的場面,着實震撼他心。
這些被權貴視作烏合之衆的貧民、泥腿子,如今被人捏合起來,就像聚沙成塔,爆發出驚人的力量。
就連襄陽這座重鎮也給拿下了。
王成器低頭看向握矛的右手,心中疑惑,自己真的也有力量?
他抬頭再看那一雙雙死人的眼睛,以及那一位位被押入木枷的“貴人”。
沒有自慚形穢的自卑,更沒有對視權貴的畏懼,反而有種心靈枷鎖被斬斷的輕鬆感。
他長舒一口氣,彷彿吐出多年淤積胸腹的陰雲。
“天變了。”
……
襄王全家與那些害民的劣紳兵痞皆被處決,所有人的腦袋用石灰醃製堆在城外累成京觀,旁邊還豎着一塊“惡人碑”,詳細記錄這些人的累累罪行。
出完惡氣的百姓都覺得晴空萬里,心情大好。
而更好的事情還在後頭,乞活軍宣佈所有參與攻城的百姓都來領賞。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