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葉嘉的鉅變
“咳咳……”
她驀地回頭,盯着李歡:“有什麼話就直說嘛,幹嘛有事沒事學人家肺不好的老頭子?”
“你敢說我是老頭子?”李歡佯怒,又一本正經,“馮豐,你在擔心葉嘉?”
“呵呵,我幹嘛擔心他?如果葉家少了一個葉霈就垮了的話,只能證明葉曉波他們都是紈絝子弟,沒用的花花大少爺。至於葉嘉嘛,沒了家族的顯赫,他照樣是那個救死扶傷的葉醫生……”
李歡似笑非笑的:“你們倆倒看法一致。”
“切,難道你不是這麼想的?難道你在同情葉嘉?”
“葉嘉需要我同情?”
“當然不需要,葉嘉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
“那不就對了?你還擔心什麼?”
“我擔心……”她期期艾艾地,還是說了出來,還驚恐地看看病房的門口,“我怕,萬一我真的異於常人……”
李歡想起她當初找警察時的“勇猛”,彷彿慷慨赴死的烈士,如今又這般驚恐,正想譏笑她幾句,忽然又想起她被關在葉霈的研究基地給“長生花”輸血的情景,心裏湧起一股極大的憐憫,微笑着拉住她的手,讓她在自己身邊坐下,看着她的眼睛,柔聲道:“別怕,我在,我一直會在你身邊的。”
他鎮定的神情給了她極大的安慰,她真正笑起來,十分開心的樣子:“我現在又不害怕了啦。”
“嗯,別擔心,你目前的唯一任務是養好身子。”
第二天下午,分析報告終於全部出來了。所有檢測結論都證明,二人的身體指標,完全同於常人。就連馮豐早前微微的血液差異,也完全不見了,所有一切,正常無虞。
兩人拿着這份報告書,馮豐驚訝得說不出話來,李歡卻是一副意料中的樣子,根本就沒有任何意外。
“怎麼會這樣?怎麼會?”
提交報告的醫生疑惑地看着情緒十分激動的馮豐,她臉色潮紅,一隻手無意識地揮舞,事實上,要不是見李歡還保持着鎮定,他立刻就要建議有關方面將二人送到精神病院去好好治療一段時間。
幾名警察也是同樣表情,他們從聽馮豐講述開始,就覺得這是一個荒謬的故事。他們甚至沒有將那份筆錄交給上級看,怕被斥責爲失職,只將之當作一個毫不重要的分析材料扔到了檔案堆裏,估計從此就會湮沒在那堆浩浩的卷宗裏,再也沒有重見天日的時刻。
這也變相地從側面證實了葉霈的清白,即便警察對他曾經有過懷疑,現在也完全相信他了。
午後,天空高、藍,白雲如流淌的瀑布,一層層的,忽而靜止不動,忽而快速奔跑,有時軟軟如棉花,有時又如一羣蒼狗在遼闊的大地上撒野狂歡。
葉嘉站在窗邊,看看這片靜謐的天空。
有人敲門,葉嘉道:“請進。”
進來的人是葉曉波。
葉嘉愣了一下,幾天不見,葉曉波雙眼全是血絲,嘴巴上都起了血泡,滿面焦慮,一掃往日浪蕩公子哥兒的模樣。
“曉波,你找我有什麼事情?”
葉曉波也不拐彎抹角,一來就開門見山:“三哥,我求你一件事情……”
葉曉波極少叫他“三哥”,平素都是“葉嘉”或者“呆子”之類的,葉嘉一時有點不習慣,好一會兒才淡淡道:“什麼事情?”
“是這樣的……”葉曉波的聲音很急,難以啓齒,又似乎想一口氣把話說完,“現在我們急需一筆貸款,要羅市長幫忙,他和某行的行長是……”
葉嘉慢慢地才聽明白過來,羅市長就是某一次來過自己家裏的那位高官。那天,他帶着自己的女兒上門,原本是有意相親的,結果,自己給了那位千金小姐一個不大不小的難堪,從此,羅市長和葉家的關係,就慢慢淡化了。當初葉氏集團狀況良好時,還沒有什麼,如今情況危急,股票天天一瀉千里,如果羅市長再搞點小動作,簡直就是雪上加霜。
他是C城數一數二的人物,官商官商,官還在商的前面,他一聲令下,誰還敢貸款給葉家?換言之,即便對葉家袖手旁觀的銀行,如果看在羅市長面上,情況肯定大不一樣。
“曉波,你要我怎麼做?”
“明晚有一個晚會,那位羅小姐是女主人。我叫依依活動一下,她說羅小姐一直對你很有……好感……”
依依就是葉曉波的女朋友,是那位羅小姐的閨蜜。
這話,葉曉波是鼓足勇氣才說出口的,他深知葉嘉的脾氣,但是,自從負擔起葉氏龐大的任務之後,他已經被壓得喘不過氣來,牆倒衆人推,在生意場上混了這麼久,饒是葉霈八面玲瓏,也不可能就沒結下任何仇家,再加上林家大張旗鼓的狂踩,以及一些依附林家的商家,葉氏完全陷入了四面楚歌的境地……
他見葉嘉沒有做聲,急忙又道:“除了貸款,最主要的還是大哥,大哥和大嫂涉嫌非法融資,其中幾項有大哥的簽名,如果這次葉家頂不住,大哥只怕要坐牢……”
然後,他緊張地盯着葉嘉,等待着“三哥”的反應。
葉嘉好一會兒纔開口,聲音仍舊十分平靜:“我去參加那場晚會就有用了?恐怕不會有什麼用處吧!”
“人情,人情,要聯絡纔會有人情,如果你和羅小姐成爲了朋友,加上依依,我們也許會和羅市長重新搭上關係……”
“曉波,我還以爲這種橋段是女人用的。家族興亡,男人也可以去‘和親’?”
葉曉波看不出他是自嘲還是諷刺,也自知有點理虧,囁嚅道:“三哥,實在不行就算了。唉,我回去另想想辦法……”
他走到門口,伸手開門了,忽然聽得葉嘉的聲音:“我可以去看看,但不知道,會不會有用……”
葉曉波大喜過望,回過頭看着三哥,深深鞠了一躬:“三哥,謝謝你。”
葉嘉笑笑,沒有做聲。
葉氏有今天,這又算怎麼一回事呢?
幸好母親已經去世了,如果她目睹這一切,不知道會如何痛心疾首。
心裏亂糟糟的,還沒理出什麼頭緒,電話鈴忽然響起,是醫院裏打來的,說是馮豐和李歡出了一點事情。
他已經幾天沒去過醫院了,現在聽得出事,哪裏還坐得下去?立刻驅車就往醫院趕去。
葉嘉趕到醫院的時候,幾名精神病方面的專家正在按照警方的要求,想替馮豐、李歡二人“檢查”,實在不行,就得讓二人“轉院”。
據說這是出於“人道主義”的考慮。
馮豐根本沒料到醫院還有這一招,氣急敗壞,大吵大嚷,說警察多事,自己絕不會負擔這筆檢測費用,而且侮辱了公民的人格,要警方賠禮道歉。
李歡行動不便,自己也是被“檢查”的對象,早就被兩名護工“監守”起來,只在一邊急得乾瞪眼,一名專家正要靠近馮豐,立刻被她推開了。她的“力大如牛”,更是被認定有“神經病”的跡象……
正鬧得不可開交的時候,葉嘉趕到了。衆人都停了下來,馮豐如獲救星一般奔上去就拉住了他的手:“葉嘉,你可來了……”
心裏那麼煩亂,握住這雙溫柔的手,也立刻有了一絲安慰,他微笑着,不經意地將她護在身後:“小豐,彆着急……”
馮豐立刻不言不語,所有人的目光全部落在了葉嘉身上。
“各位,這是一場小小的誤會……”他鎮定自若,“我的朋友李歡是名小說作家,小豐也在寫專欄,他們倆合作想寫一本科幻小說……把夢境當作了一個素材,所以,發生了一點誤會……就是這樣,各位請原諒……”
他是這個領域的權威,那些專家也有些小道消息,據說這個奇怪的女人正是他的“前妻”。既然“前夫”都說沒有什麼問題,所以,大家就不好再“檢查”下去,紛紛客氣地離開了。
等那衆精神病專家離開,門“砰”的一聲關上,馮豐才恨恨地啐了一口,忍不住罵了一句粗話:“媽的,他們纔是神經病,笨蛋,瘋子……對於自己不懂的事情,不但沒有想象力也沒有科研精神,一羣糟蹋納稅人錢財的米蟲……該死的專家,還不如癩蛤蟆……”
李歡卻笑起來,哈哈的,他不如馮豐“幼稚”,早就猜想是這個結果,反倒不以爲意:“你氣什麼?我們都完全是尋常人了,不好麼?”
“那樣就抓不住葉霈了……”
她嚷嚷着,這纔回過神來,自己和李歡,已經徹底變得跟常人無異,這是幸還是不幸?可是,她來不及思考這個問題,只看着葉嘉的臉色,然後,沒有再說下去。
無論如何,葉霈是他的父親,儘管葉嘉絕不會袒護他,但是,在葉嘉面前屢屢提到葉霈,總不是那麼令人愉快的事情。
葉嘉顯然並沒有注意到她的表情和心中所慮,正在仔細看那疊分析報告,一張張看完了,籲一口氣,就連她血液裏那種奇怪的因素都不見了,一切如常。
這是這些天來,唯一一件值得高興的事情,這令他的心情都開朗起來:“小豐,你都好了。李歡也完全好了。你們兩個,都是不折不扣的現代人……”
兩人相視一笑,馮豐因了他的喜悅,也變得喜悅,就連不能指證葉霈這一點不快,也自動忽略了,“呵呵,這樣就好。對了,葉嘉,我們要出院啦,在這裏住着很不好,我不想再呆下去了……”
“行。我替你們安排一下,明天就出院吧。”
如兩隻即將被放出籠子的囚鳥,兩人都忍不住要歡呼起來,李歡自然不會如她那般忘乎所以,很鎮定地穩住情緒,轉移了話題:“葉嘉,曉波現在還能穩住局勢不?”
他搖搖頭,輕描淡寫地:“他們自然會想辦法。”
李歡無法再問下去,馮豐見此情況,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只問:“明天出院,等你來接我們……”
“抱歉,小豐,我有事情,我會安排阿水來的。”
馮豐滿以爲這是順理成章的事情,誰知道他竟然一口拒絕了。她有點尷尬,乾咳一聲,囁嚅道:“哦,這樣啊……”
李歡察顏觀色,立刻道:“葉嘉,沒關係,大中大祥他們會來接我們,你放心吧,就不必叫阿水多跑一趟了。”
“行,那你們回家好好休養,我還有點事情,先走了。”
說完,他就沒事人樣,點點頭,轉身就走了。
馮豐從來沒有見過他如此冷淡的態度,呆呆地站在原地,想了幾秒鐘,看他已經出去了,又追上去。
李歡本來想叫住她,但嘴巴動了一下,沒有做聲,由她去了。
電梯“丁”的一聲打開,葉嘉正要進去,卻被一把拉住,他微微側了一下身子,淡淡的:“小豐,有事情嗎?”
電梯裏還有兩三個男女,好奇地看着這兩個拉拉扯扯的人,露出不耐煩的表情。馮豐一點也沒有鬆手的意思,葉嘉立刻放開了按着電梯按鈕的手,電梯又合上了。
他這纔回頭,看着馮豐。
她抓着他的手臂:“葉嘉,是不是發生什麼事情了?”
“沒有啊,小豐,你想太多了。”
她固執地搖搖頭。自從自己醒來後,葉嘉就跟變了個人似的。是因爲他的母親去世了,還是因爲家族的原因?經歷了生死與共的時刻,即便不再談什麼男女之情,但是,兩人之間也不該是如此疏離——而且,日甚一日,葉嘉彷彿跟自己的距離越來越遠了,就好像那種點頭之交的朋友,甚至連朋友都不如。
“葉嘉,你告訴我,究竟發生什麼事情了?”
他忽然想起自己明晚即將充當的“角色”,其實,也並非真有什麼必要,只是,他也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答應,好像自暴自棄向世俗的一種墮落和妥協。
他移開目光,不敢面對她那樣專注而固執的神情,口氣更是淡漠:“小豐,時間不早了,我還有很多事情。”
她鬆開手,神情那麼失望,好像看着一個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