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馮豐的愛情選擇
葉嘉也盯着他,他就如一個最卑微的小人物,老眼昏花,長年累月,守着這道外表看來毫無奇特之處的大門,和大門上那幾個非常黯淡的字:
植物研究園
跟許多不受重視的清水衙門科研單位一樣,這裏的一切看上去都是灰濛濛的,那麼自然而然地流露出“門前冷落車馬稀”的荒涼。
只有那些成排的樹木,一排一排,種類繁多,一個勁地綠,將所有的生機都在夏日裏達到了一個鼎盛。但也不過是些普通的樹木而已,並沒有其他奇特之處。
葉嘉回頭看看那一大片的園林,從這裏看去,就毫無異常了,而這個看門的老頭顯然也和外面的人一樣,只知道這是一個植物研究基地。他只是好奇地看着葉嘉,不明白這個年輕人,明明沒有得到自己的“允許”,怎麼就進去了?而且自己連他是怎麼進去的都不知道。
彷彿唯一的權威受到了挑釁,他悻悻地看着葉嘉,嘀咕了幾句。
葉嘉的腳步已經到了門口,可是,這個時候還是不死心,如果能夠帶走小豐,那該多好?帶出她來,至少還可以想想辦法,極力挽救。可是,此次一別,誰知道幾天後,自己還能不能順利地回到這個地方?
即便回到這個地方,她又能不能保證還活着?
如果這就是訣別了!
如果這就是最後一面了!
有一種強烈的衝動,要衝回去,可是,耳邊彷彿有個聲音在細細地提醒,這個時候輕舉妄動,只怕,連最後的機會也不會有了。
天氣那麼陰沉,看不到太陽的上升下沉,彷彿感覺不到時間的更替轉移,一切好像都是凝固的。
馮豐躺在李歡的懷裏,眼睛微睜,在這察覺不到流逝的時間裏,他們幾乎每一秒鐘都互望着,雙方都各自在對方的眼神之中,捕捉對方心靈中發出的聲音。
那是隻有相愛的人纔有的感覺。
李歡的心裏彷彿塗了一層厚厚的蜜糖,一絲一絲柔柔地牽在心房裏,他將她長長的頭髮拂到一側,露出白皙的耳垂,在她耳邊輕聲道:“我給你寫點東西……”
“什麼東西呀?”
他微笑不語,抱她起來,坐到前面的書桌旁邊的椅子上。這張書桌上放了幾本書,一些上好的宣紙、狼毫、鎮紙、硯臺之類的。硯臺裏面還有墨好的墨汁。顯然都是李歡要來的。李歡來到現代這麼久,雖然也習慣了操作電腦,但是,他要寫什麼東西的時候,一定堅持用筆,而且是毛筆。
對於習慣了“無紙化”辦公的現代人來說,收信寫信都成了一件很奢侈的事情,就連情書,也用EMAIL代替了。昔日那些散發着淡淡芬芳、佈滿了淡雅色彩的美麗信箋紙,好像很久以來就徹底退出成年男女的世界了。
可是,此刻,馮豐卻發現在那疊宣紙的旁邊,居然放着一張A4大小的信箋紙,粉藍色,上下兩端有着心形的樹葉,中間是大片空白。這是中學小女生小男生纔會選的信紙。
“呵呵,李歡,你哪裏來的呀?”
“問他們要的。”
“你要幹嘛呢?”
李歡笑着,在書桌前站住,拿起毛筆,飽蘸了墨汁,微微俯下身子,龍飛鳳舞地寫起來。
馮豐不明白他在寫些什麼,只是覺得疲倦,眼皮又快要合上了。
她的頭一搖一搖的,彷彿打瞌睡的學生,耳邊傳來老師的一聲“吼”:“馮豐,不許睡覺啦……”
她勉強睜開眼睛,只見李歡拿了那張淡藍色的信箋紙,在自己眼前一晃,神情居然有些羞澀,彷彿一個少年,聲音也低低的:“我給你寫的情書……”
“啊?我看看,寫的什麼?詩詞歌賦還是散文韻文?”
她拿了信箋,一看,上面是一排極其漂亮的隸書:
本人李歡19XX年X月X日中國製造,
長185cm,淨重70kg。
採用人工智能芯片,各部分零件齊全,運轉穩定,
經三十多年的運行,屬信得過產品。
該產品手續齊全,無限期包退包換。
現因發展需要,誠招心儀女孩子馮豐共同研製開發第二代產品,敬請務必同意,謝謝!
…………
她大笑起來,她身材嬌小,面容也許多年不曾隨着年齡的增長而改變,看起來本來就很像女學生,可是,現在這樣笑,卻笑得十分甜,十分成熟。雖然由於她的臉型所限,她的笑容,不太可能變成風情萬種的那一種,而是一直微微帶着幾分稚氣,可是毫無疑問,此時此刻,她的笑容,完全足以表現一個成熟女人心中的快樂。
她驚歎:“李歡,這份情書好奇怪……”
“奇怪麼?”他齜牙咧嘴,“難道你不喜歡?”
她的嘴脣都笑得咧開了,作了一個看來相當古怪但是極有趣的神情,道:“虧你想得出來……不過……”
她紅着臉,不說下去,李歡追問道:“不過什麼?”
“這是我第一次收到情書呢。以前都沒人用紙給我寫過情書的。”
“呵呵,這也是我第一次給人寫情書,以前都沒有寫過的。你要喜歡,以後我天天給你寫……”
她點點頭,依偎在他的懷裏,臉頰嫣紅。
李歡將她抱在自己胸前很舒適的位置,看她的長長的睫毛無憂無慮地抖動,然後,終於還是敵不過倦意,慢慢地就合上了。
他長久地凝視着她,一個人清醒的時候,那種巨大的悲哀再度壓在心口,他想開口,卻覺得胸口悶得緩不過氣來。
他輕輕將她放在沙發上,躺好,然後起身走到門口,暗了一個紅色的按鈕。
不一會兒,一身黑色香雲紗衫子的男人走了過來。
“李歡,你已經做好準備了?”
李歡站在門口,因爲個子比他高,所以有着視覺上的居高臨下,看着他,淡淡道:“葉嘉呢?你叫葉嘉來把她帶走。”
“哦?這是爲什麼?她留在你身邊不好嗎?”
“只要葉嘉帶走她,我立即就跟你合作。”
“我爲了表示誠意,才讓她在你身邊的。孝文帝陛下,你別忘了,只要她一離開,你就再也見到她了,永遠也見不到了……”
心裏彷彿撕裂一般痛楚,要好一會兒,他才能鎮定下來,繼續討價還價:“反正她對你們也沒有什麼用處了,放她出去,也許葉嘉還能治好她……”
“你明知這是不可能的。我早已找最好的醫生替她徹底檢查過,就算大羅神仙下凡,也決計救不了她的性命。如此折騰,徒勞無益……”
“你至少應該想想葉嘉。如果她呆在葉嘉身邊,即便死去,葉嘉也不會那麼恨你。否則……”
“哈哈,陛下,你不必離間我們父子親情。實話對你說,現在,在你和葉嘉之間,我更看重你的感受。我希望你愉悅,所以把你最愛的女人留在你身邊。你難道還不感激我?我甚至爲了你,不惜讓自己的兒子傷心……”
他講得那麼道貌岸然,可是,李歡卻覺得身上一陣發冷。他顯然是不允許馮豐身上出現任何“奇蹟”——決不能讓馮豐有再活下去哪怕是一絲一毫的機會。所以寧願讓葉嘉痛苦一輩子,也要做到萬無一失。
試圖做最後的掙扎,他上前一步:“只要葉嘉帶她出去,我會給你更多想不到的好處……”
“可是對葉嘉並無好處!”他斷然拒絕,“這個女人不能帶給葉嘉任何的好處不說,而且很快就要死了,帶着她,對葉嘉百害而無一利!葉嘉已經走了,他再也無法來到這個地方了。相反,陛下你何不抓緊最後幾天,憐香惜玉?如果不是史家杜撰,你算得上歷史上最長情的皇帝……”
李歡揮揮手:“你可以走了!”
他看看裏面,馮豐側着身子躺在沙發上,彷彿是睡着了的。然後,他轉身就走了。
李歡回過頭,走到沙發邊,只見馮豐的靠坐在沙發上,眼神雖然有些迷濛,但顯然已經看到葉霈來過了。
她低低道:“你叫他允許葉嘉帶我出去麼?”
李歡想說點什麼,可是,臉色卻如在冷水裏浸泡了三天,聲音也有點哽塞,什麼都說不出來。
她最後生的希望都滅絕了。自己只能一天一天數着日子,看着她憔悴,看着她離去。
她溫柔地笑起來:“其實,我也不想和葉嘉出去的……”
他在她身邊坐下,輕輕抱住了她。
“葉嘉太可憐了,他的父親、母親,都那樣對他,沒有任何人真心愛他。如果我隨他出去,又死在他面前,那對他的打擊……唉,我真不敢想象……那麼漫長的歲月,他想起一定會傷心的……”
她的語調十分堅定:“我只能活在他的面前,不能死在他的面前。”
他柔聲道:“你就不怕我難過?”
她凝視着他,點點頭。
“葉嘉有過父母之‘愛’,而我們兩個什麼都沒有。得到又失去,比從未擁有的痛苦會大得多。比起葉嘉,我們的境遇並不算太悲慘。”
李歡也點點頭。
“我知道,你終究也是活不成的,即便親眼目睹我死去,傷心也不會太久。死去的人是不會傷心的,活着的人纔是恆久的痛苦……”她幽幽嘆息一聲,“留給葉嘉的,纔是更大的痛苦!我一點也不希望加重他的痛苦了,絕不!”
“你肯定自己留下?”
“肯定!”
他笑起來,十分歡暢,彷彿終究得償所願。
“馮豐,這是你做出的選擇!”
“對,是我的選擇!!!”
二人相視一笑,緊緊握着手,彼此的心裏,都只有愉悅,而無絲毫的哀傷。
葉嘉回到家裏,已快到傍晚了。
傍晚的天色和早晨也沒有什麼區別,灰色的天,迷糊的臉,整個世界都那麼可怖。
手機響起,是母親打來的,聲音關切:“兒子,我在飲茶,你來接我好不好?”
葉嘉答應下來,立刻駕車前往。
來到這座很古雅的高檔茶室,他才發現母親並不是在跟一般牌友飲茶,陪同她的是楊女士和姍姍還有葉曉波的女友,全是女眷,歡聚一堂。
葉嘉若無其事地和衆人打招呼,葉夫人嗔怪地看着兒子:“這些天在忙什麼呢?老是見不到人影?”
“還不是實驗室那些事情。”
衆人坐了一會兒,看看時間不早,就要回家了,葉夫人異常熱情地和楊女士作別,自見到她們起,葉嘉就發現,她們一直在表現着極其優雅的風度,以維持她們這種高貴身份的女人應有的禮貌。言談、舉止,都是那麼彬彬有禮,帶着幾分做作和矜持。
只是,母親顯然從不會在馮豐面前保持這種禮貌。
所有人都戴着面具呵。
他忽然就笑起來。
楊女士看着他,嫣然地用目光表示疑問,他卻恰到好處地移開了目光。他並沒有流露出任何不禮貌,只是楊女士微微有些錯愕,葉夫人沒有察覺她的那種微妙的尷尬,還在熱情地和她作別。
快到家門口了,葉夫人有些嗔怪地看着兒子:“你好久沒有回家了。”
“這不是回來了嘛。”
葉夫人話鋒一轉,談起了楊女士的諸般有趣,這是她第一次發現除了馮豐之外,兒子對之很有好感的女性,心裏那麼急切地想要兒子得到新一輪的感情歸宿。但是,她聰明地決口沒有提起希望兒子和她交往之類的。她深知兒子個性,要他忘記馮豐,還得一段時間。不過,楊女士實在太優秀太漂亮,只要兒子多跟她接觸,就一定會受她吸引。
因此,葉夫人並不急於求成,這一次,她把分寸把握得很好。
母子倆在客廳裏坐下,葉嘉看看空蕩蕩的家,只要父親不在家,這棟主屋基本上就只得母親和幾名僕人。
葉夫人還在巧妙地提起楊女士的一樁幽默逸事,那是關於女性很美好的一面,葉嘉聽得心不在焉,忽然道:“媽,你不問問小豐的下落?”
葉夫人自然早就知道馮豐“失蹤”的消息,不過,她認定馮豐是和李歡私奔了,何況,地震死了那麼多人,消失一兩個無關緊要的人也無所謂。但她再也沒有在兒子面前表現出這種想法,強笑道:“是啊,小豐好久沒有消息了。這孩子,我雖然不喜歡她,但是,她一個孤女,真不見了,還是挺惦記的。雖然你們已經結婚了,好歹我們還曾經是一家人,兒子,她現在怎麼樣了?過得幸福不?”
葉嘉聽到“幸福”這個詞,彷彿一個莫大的諷刺。
他搖搖頭,叉開了話題:“爸今天又不回家?”
葉夫人見兒子主動換了話題,鬆口氣,隨手打開遙控器,換到一個新聞頻道,畫面上是葉霈的新聞,是葉氏集團的慈善基金運作的一個新聞發佈會。葉霈坐在主席臺的正中,面容肅靜,完全是一副大慈善家的形象。
葉嘉看了看畫面,轉向母親:“媽,你有沒有發現爸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改變的?”
“哦,改變?你指的哪一方面?”
“比如性情、和你的關係之類的。”
葉夫人好像也是第一次思考這個問題,過了好一會兒纔回答,態度很是慎重,又有點無可奈何:“你出生的最初兩三年,我和你爸的關係還不錯。那時,他雖然也偶爾在外逢場作戲,但絕對把家,把我們母子放在很重要的位置。後來,他就越來越不愛回家了……大概七八年前,他去了渭水邊上旅行,對了,那裏就是你出生的地方。據說在那裏受了一點風寒,回來病了一場,從此,他對養生就異常熱衷起來。當然,在這之前,他也一直有保養,但是,沒有到如此熱衷的地步,大概是因爲到了晚年,精力體能不及盛年的緣故吧……”
她嘆道:“你父親熱衷養生,我卻覺得隨其自然的好。你看,他現在還保持着運動家的體型和體能,我呢,站在他面前,明明比他小十歲,卻看起來和他差不多。兒子,我是真正老了,也難怪你父親會在外面……”
葉嘉安慰了母親幾句,只是思索着,從那個實驗室的規模來看,絕對是幾十年前就開始的,難道父親很年輕的時候,就開始了這種研究?
“媽,父親以前醫術很高明,難道沒有想過從醫?”
葉夫人有些意外:“誰說你爸醫術高明?他除了那次碰巧給你接生,還笨手笨腳的,我都以爲他靠的是運氣。如果他醫術高明,還請那麼多保健醫生幹什麼?你父親是商業奇才,可不是醫學奇才……”
父親明明是醫學高手,但是,卻隱瞞了幾十年,這是爲什麼?
葉嘉還在沉吟,腦子裏忽然響起一個很奇怪的念頭,彷彿是無意識地,既不出於外界,也不出於內心,而是隨意所想,好像是自己在召喚自己,要去到某個地方。
他情不自禁地站起身,還記得向母親說聲再見。
葉夫人看兒子神情並沒有什麼不對勁,也就沒有多說,只吩咐兒子小心,就看到兒子出門,然後加快速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