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絕不分手
馮豐警惕地看着他,忽生懼意,不由得後退了幾步,可是,看着他一直往前走,忽然意識到自己沒法逃避了,只好,第一次正式和他面對面了。
她索性站住,看着他,他比她先開口,是微笑着的:“你好,小豐,葉嘉是這麼叫你的,不介意我也這麼叫吧?”
她搖搖頭,卻不知道該如何稱呼他,遲疑道:“您好,葉嘉現在不在家裏。”
“哦,這小子不在?你在也行。”
她心裏更加忐忑,隨了他往屋子裏走,他走得那麼氣派,那麼自然,完全不是第一次上門時的“拜訪者”,彷彿,他纔是這裏的主人。
馮豐忽然想起葉夫人的態度,葉夫人也是這般的姿態。也許,中國的父母都是這樣——兒子的,就是自己的。他們在兒子家裏,常常認爲就是自己的家裏。兒媳婦,反倒成了外人。
進了客廳,她還來不及說“請坐”,老人已經自己坐下,環顧四周,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
“我去給您倒杯茶吧。”
“謝謝”老頭毫不客氣。她倒了茶來,老頭接過熱茶喝了一口,才道,“我是葉霈,葉嘉的父親。”
她低下頭去:“知道的,我見過您幾次了。”
“哦?還幾次了?”
“那幾次,您爲葉曉波的事情而來,盛怒之下,我躲在一邊,沒敢出來見你。”
“我就說,怎麼會那麼巧,我來了好幾次你都‘恰好’不在。葉嘉這小子也不吱一聲,我也不問,倒要看看他能裝到什麼時候才把你正式介紹給我們。”
如果不是這樣的氣氛下,馮豐本來是要笑出聲的,可是,此刻卻一點也笑不出來,也接不下話去。
他不經意地問,像在閒話拉家常:“聽葉嘉說,你在唸書準備考研究生?複習得如何了?”
“還行。”
“葉嘉這幾天並不太忙,爲什麼不在家?”
像被人戳到傷處,她低下頭去:“也許,他生氣了吧。”
葉霈盯着她,目光變得十分銳利:“葉家能容忍他選擇自己喜歡的女孩子,但是,絕不允許這個女孩子是個整天成爲緋聞八卦焦點的女人!”
她迎着他的目光,面色不改:“我並沒有鬧什麼緋聞八卦!我只是去保釋了李歡一次。至於狗仔隊要如何捕風捉影,我根本控制不了。因爲李歡是公衆人物,他們對凡是他身邊出現的一切女性,都會有超乎尋常的病態的關注。我和李歡,沒有絲毫曖昧!”
“既然知道李歡是公衆人物,就應該對他敬而遠之。”
“只要不是事出突然,我一般都對他敬而遠之的。”
“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你還有一次曾爲了李歡和別人打架,也上了報紙。一個女人肯爲一個男人拼命,這也能說對他毫無特別之處?”
“那次打架的情況是,我和李歡、芬妮是同路人,就如敵我之間,非朋友就是敵人,他們可不管我會不會出手,一概視之爲敵人。就如戰爭,婦女兒童不出手,敵人就會放過他們?說,‘哦,你們呆一邊去,沒你們的事’?要是這樣,就沒有南京大屠殺了。那種情況下,並不因爲他是李歡,即便是隨便一個什麼人,我都會幫他打架的……”她有些自嘲地笑起來,“因爲我自小生長市井,所信奉的是‘人打還打,人罵還罵’,沒有千金小姐的禮儀風範……”
葉霈點點頭:“你是在抱怨我們不夠義氣?”
“不敢。我只是說我自己的人生觀而已。”
“可是,一個人並不是獨立的個體,他生活在社會中,就得時常和周圍的環境妥協協調,如果任意妄爲,只圖一時痛快,後果往往不堪設想。”
這一點,心裏其實是明白的,別人怎麼想自己可以不管,可是,傷害了葉嘉,就是最大的不好。可是,如果事情能夠再重來,恐怕也是同樣的結局重演,自己能夠如何?
“你對李歡,也實在太好了一點。爲什麼他的事情都是你在奔波,他的其他朋友呢?”
她回答不上來。
“李歡究竟是什麼人?”
她勉強道:“你可以問問葉曉波。葉曉波也是他的朋友。其實,這一次李歡被保釋的事情,葉曉波也出了很大的力氣……葉嘉,也是出了力氣的,是他和葉曉波聯繫的……”
“葉嘉了不瞭解李歡?”
瞭解麼?至少應該算得上熟識吧。她突然非常迷惑,彷彿身在夢裏。千年之前,迦葉曾是李歡的“國師”,他們之間,應該是很熟悉的吧。
葉霈見她回答不上來,放緩了語氣:“我倒很好奇李歡究竟是怎麼樣一個人。我和他雖有一面之緣,但尚未深入瞭解過。爲什麼你和曉波都會對他那麼好?”他的眼神忽然轉爲銳利,“難道,在你心目中,他並不是特別的一個?”
她怔住,回答不上來。
他的眼神更加凌厲了:“小豐,你不回來,是不是你自己也無法確定?”
她細細思索,抬起頭來,直視着他的目光,一點也不再猶豫,“李歡於我而言,的確是很特別的一個人。這種特別,你永遠也不會了解的。可是,葉嘉不是我什麼特別的人,而是我唯一想共度一生的人!”
如果她立即回答“是”或者“不是”,倒有輕率的嫌疑,可是,明顯的深思熟慮了,平淡的語氣,慎重的態度,饒是葉霈也暗自點了點頭。
馮豐說出了心裏的話,反倒輕鬆起來,初見他時的忐忑不安祛除了幾分,彷彿一個等待被判決的囚徒,結果如何,只能聽天由命了。
果然,葉霈緩緩開口:“我們最近和林家有一個重大的合作計劃……”
“哦?”她心裏一跳。
“雙方最穩妥的信任基礎就是聯姻。林佳妮喜歡葉嘉,恐怕你也是知道的……”
他說得再明白沒有了。
心裏又憤怒又害怕,若是往日,自己一定毫不猶豫地回敬他“葉嘉絕不會同意做家族的犧牲品的”,可是,在葉嘉幾天沒回家的情況下,自己能怎麼說?還能這麼篤定?
“葉嘉以前可能不會接受林佳妮,但是,無論哪個男人,也不會容忍自己的妻子鬧出緋聞的。葉嘉也不例外……”
“不,葉嘉例外”她第一次衝動地打斷了他的話,呼吸急促,神情焦慮,“葉嘉絕不會喜歡林佳妮的,即便他某一天不喜歡我了,也不會喜歡林佳妮的……”
“既然他不喜歡你了,你又何必在意他是喜歡林佳妮還是別的女孩子?”
她神情固執:“可是,他現在還並沒有說不喜歡我!”
“喜歡一個人,其實是很短暫的感覺。沒有人會一輩子熱烈地喜歡同一個人的。無論是你還是葉嘉,這種感覺,也許現在就已經慢慢淡化了,或者不久的將來,就一點也不存在了……”
她奇怪地看着這個老頭,原本以爲他是個老年人,可是,他卻是用了平等的態度和語氣,在和自己討論最現實的問題。
他是要說服自己放棄還是堅持?
“你要知道,林佳妮帶給他的好處,肯定會比你帶給他的好處多許多。”
她忽然笑起來:“除了錢以外,我並不認爲林佳妮會比我多帶給葉嘉什麼好處。當然,錢的力量是巨大的,也許,它的好處會遮蓋其他一切的好處吧。”她站起身,神情異常冷淡,“抱歉,葉先生,勞你費心了,可是,我並不是什麼很高尚的女孩子,爲了愛人的‘錢途’着想,就會做出自我犧牲。不,事實上,我非常自私,如果不能和葉嘉在一起,我雖然說不上就要死要活了,可是,就會少了許多快樂。所以,爲了我自己的快樂着想,任何情況下我都不會離開葉嘉的。——只要葉嘉本人不趕我走,我絕不分手!”
“小豐,你這是在下逐客令了?”
“不敢。我只是很忙碌,要去複習準備考試了。您請。”
他點點頭:“你倒當真是個自私的女孩子,居然不肯爲了葉嘉稍有讓步!”
“不,我絕不讓步,請您原諒。”
葉霈笑起來,看看時間:“也罷,時間不早了,我還得趕回去看一場重要的球賽……”
馮豐不置可否:“我建議你還是不要看爲好,那幫臭腳已經連輸八場,半年沒贏過一次了。”
“說不定今晚會出現奇蹟呢?”
“奇蹟?”她嗤之以鼻,“如果謝亞龍上場踢前鋒,也許會有奇蹟出現的。”
葉霈悻悻地轉身就走,馮豐看他怒氣衝衝地鑽進車子,有些哭笑不得,他爲兒子的事情都還保持着“長者風度”,自己說幾句那幫臭腳,他反倒不高興了,又不是自己叫他們輸的。莫非,他押了重金賭球?
冬日的黃昏,風乾冷乾冷地吹着,馮豐抬頭,看花園裏粗大的銀杏樹,才發現,那些飄零的黃葉也早已沒了,只剩下光禿禿的樹枝。至於那些粉紅粉黃的小花,也開得七零八落的,彷彿不若自己記憶中去年時候的勝景。
她呆呆地坐在旁邊的木椅子上,任風吹在臉上,也不覺得冷。
她站在木橋上看下面清澈的緩緩的流水,細細的游魚、冬日乾紅的蔓草,小小的鵝卵石,所有的良辰美景,它都太短暫了吧?彈指一揮間,剎那芳華,怎麼留都再也留不住了。
而玫瑰園,它的紅的花,居然還開着幾朵。馮豐走近看了看,那麼豔麗的花兒,也分不清楚究竟是月季還是玫瑰。她想,也許,自己和葉嘉,都誤將月季當成玫瑰了吧。其實,無論玫瑰還是月季,都是那麼普通的花兒,沒有什麼特別也沒有什麼唯一,放眼看去,大片大片花的海洋,千朵萬朵壓枝低,幾曾有過什麼“宇宙獨一無二”?甚至,在C城的菜市上,很多時候,3塊錢可以買到很大一束。
每個人的一生中,又會有多少朵不同的玫瑰?
多少次望去,回家的路都是空蕩蕩的,葉嘉沒有回來,他現在都還是沒有回來。今天,也不會回來了?
葉嘉並沒有許多愛好,每次出了實驗室,最喜歡的就是立即驅車回家先睡上一大覺,這一次,他到哪裏去休息?回葉家,他肯定是不願意的,她完全能夠想象到他在家族裏會面臨的巨大的壓力,他絕不會回家“休息”的,那不是“休息”而是折磨!可是,哪裏都不能回,他那麼勞累那麼疲倦,這樣下去,怎麼熬得住?
葉嘉,只要自己還在這裏,他就打定主意不再回來了吧。自己怎能鳩佔鵲巢,妨礙他回家的路?
而自己的家,又在哪裏?
曾經以爲這裏就是了,可是,它終究還是不屬於自己呵。今後,又會有什麼更加幸運的女孩子來到這裏?是林佳妮還是其他什麼陌生人?
心口澀得發疼,她看逐漸黯淡下來的天色,看冬日裏尖頂的屋子,那種別緻的窗戶和咕咕叫的鴿子,眼前逐漸黑下來,慢慢地,就什麼也看不見了,然後,次第的路燈就慢慢亮了起來,四處都開始昏黃昏黃的。
想起剛剛離開的葉霈,心裏的惶恐一點一點在加深,她想了想,又一次給葉嘉打電話。
打第一遍時,他沒有接聽。她想,葉嘉,今晚也不會再回來了吧,他甚至連自己的電話也不肯接聽了。
她契而不捨地繼續撥打,終於,電話接通了,她趕緊道:“葉嘉,你在哪裏?”
“……”
“葉嘉,你回家好不好?”
“……”
“葉嘉,你至少回家休息一下吧。如果你不願意看見我……”她的聲音無比淒涼,“如果你不願意看見我,我不會妨礙你的,我走就是了……”
葉嘉心裏一震,拿着電話的手都有點不穩的感覺,他要講話,可是,修長的手指稍微動了一下,竟按成了掛斷的鍵,他只叫得一聲“小豐”,電話那端就變成一片忙音了。他撥電話,卻又發現自己此刻根本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乾脆放下電話,立即發動了車子往家裏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