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福貴低頭從衣兜裏掏出兩百塊錢塞到媳婦手中,面無表情地說:“省着點花。給俺閨女買點桂花糕喫。”
“嗯。”二嬸攥緊了那錢。急忙返回屋中,一把摟住柴二寶淚如雨下。“二寶,可憐的孩子。很疼吧?”二嬸邊哭邊用盡*奶的力氣將柴二寶連抱帶拽地拖到炕上去
“這真是造孽啊!柴福貴你的心咋那麼狠?咋給孩子打成這樣?不管咋說也是在咱家長大的娃啊?”二嬸掀開柴二寶的衣裳,看到那觸目驚心的鞭痕,那翻開的皮肉,血肉模糊。她的眼淚就一滴一串地流下來。心疼得不知道咋滴好,她張着兩隻手,慌張地跳到地上,從暖壺裏倒了些熱水,兌好,拿來毛巾。端到炕沿邊上。小心翼翼地脫掉柴二寶的衣裳,把毛巾在溫水裏沾溼,輕輕地擦拭着他的傷口。昏迷中的柴二寶每碰他的作口一下,他的全身都顫抖。二嬸的淚珠一滴滴地掉到臉盆裏。就像她的心。鞭子打在柴二寶身上就像打在她心裏一樣。每一下都那麼疼。因爲柴小菊從小爲了唸書方便就一直住在她姥姥家,二嬸就把對孩子的思念和所有的愛都澆注在柴二寶的身上。每次想念自己的孩子的時候,她就一遍又一遍地撫摸着柴二寶的頭,嘴裏哼着柴小菊嬰兒時期她常哼的歌曲《小城故事》,可以說柴二寶是在二嬸異樣的母愛中長大的。
“孩子,一定很疼吧!對不起,二嬸替二叔給你道歉。你一定要原諒他。二嬸會好好地待你,爲他贖罪。”擦完後,二嬸跪在柴二寶的面前,低低地弓着身子給柴二寶磕頭。這些柴二寶是不知道的。他進入了一個很深的夢境。他再次夢見自己處於一片火海之中,娘就站在火海之中,衝他招手。娘說:“兒子,你過來。讓娘摸摸你。娘好想你。”孃的臉上帶着慈愛的微笑。柴二寶不由自主地朝她走去,只是每走近一步,身體都被火炙烤得歷害疼痛焦灼。“娘,我好疼!”柴二寶喃喃地道。這微弱的聲音傳到二嬸的耳朵裏。就如一把利刃,割傷了她做爲母親的那顆心。“二寶,娘知道你疼。都是娘不好。沒能阻攔你二叔。嗚嗚可憐的二寶。”二嬸緊緊地摟住柴二寶的身子,臉埋在他脖子上。顫抖着哭泣。
“汪汪”院外的大黃狗突然狂吠起來。二嬸抬頭朝窗外望去,朦朧的視線中望見一個高大瘦削的身影走了進來。還有點一瘸一拐的。二嬸連忙收拾起炕上的東西,隨手扯過來一條小被給柴二寶蓋上。隨即跳下炕來。
“他二嬸,忙啥呢?咋狗叫了這半天也不出來給俺看看狗?”趙鳳才滿臉笑容地說,一面在窗臺上磕了磕旱菸袋。
“啊,是趙大哥啊。俺剛纔忙着呢,沒聽見。啥風把您給吹來了?”二嬸直奔主題地問。“呀,大妹子,咋啦,你咋哭了呢?是不是福貴又欺負你了?”趙鳳才臉色一變,關心地問。
“沒,沒”二嬸別過臉去,擦了下臉上還沒來得及擦掉的淚痕。“唉!這福貴啊,都這麼大歲數了,也不想想還能活幾年啊?不好好滴。趕明個兒俺說說他。妹子,你別哭了。”趙鳳才勸慰道。
“嗯那。趙大哥,你有啥事嗎?沒事你一般不來俺家啊。”二嬸沒有辨別。感到腰疼就靠在了牆壁上。凝視着趙鳳才問道。
“哦,是這麼個事兒。村委會研究決定讓你們家二寶進村委會,當個後勤人員,每個月還有工資呢。”
“啥?還有這好事?”二嬸的臉上露出驚喜。
“可不是嘛,多虧徐會計提的咱家二寶,大夥一選舉就通過了。二寶在家嗎?俺要跟他說幾句話。”趙鳳才說着就抬腿邁了進去。
二嬸想攔着卻不知道說啥好。“嗨,二寶啊,你這小子,你大爺來了也不說出來迎接一下。俺可給你帶好消息來了。”趙鳳才笑呵呵地進了屋子。當看到在炕上赤身果體,滿身傷痕的柴二寶時。他便楞住了。嘴裏驚訝地說:“這,這是咋回事?二寶的胳膊腿咋都是鞭傷呢?”
“他大爺,是福貴打的。”二嬸帶着哭腔說道。
“啥?這柴福貴越來越不像話了,打老婆打孩子,現在竟然把二寶打成這樣。不行,俺要找支書去,讓馬支書說說他。哪有這樣的!再敢打,就扣他錢。”趙鳳才氣哼哼地說。
“別,他大爺。二寶暈過去半天啦,您看用不用找大夫瞧瞧啊?”二嬸擔憂地說。
“俺看看。”趙鳳才掀開小被子,眼前的慘況讓他臉上的肌肉都抽搐了一下。心裏咯噔一下。心道:這倒底不是自個身上掉下的肉,不心疼。下手這麼狠。神色不覺凝重起來,扒開二寶的眼皮仔細看了看說:“俺看不用。到村衛生所買點金創藥啥的抹上,過一段時間就好了。這孩子身子骨強,要是身子骨弱這麼打還不得出人命啊?”俺說他他也不聽啊!俺也沒辦法。誰叫二寶愉愉地拿錢給人家。”二嬸叨咕道。趙鳳才聽了個真切。抬抬大眼皮說:“你是說二寶捱打是因爲他把家裏的錢拿給外人啦?”
二嬸一看瞞也瞞不住索性就全說了。“二寶也不知在哪弄的錢,給了一個來咱村裏要飯的小姑娘,聽說要給她娘治病。俺二寶就是心眼好啊。打小就是,就看不得別人受苦。可是他二叔問他錢從哪來的,他就是不說。這不就給打成這樣啦。”
“哦。原來是這樣。”趙鳳才心想:這小子到底是在哪拿的錢呢?難不成他知道金子的下落?自己有錢?”這樣一想,趙鳳才的眼睛驀地一亮。這個大膽的設想把他自己都嚇了一跳。望瞭望躺在炕上奄奄一息的柴二寶。他心裏叨咕道:“完嘍。從此牛高村又要掀起一場腥風血雨啦。這幫人現在想搶金子都瘋了。不行,俺得保護他。這可是柴軍留下來的唯一血脈啦。找個機會俺得問問他那錢是從哪來的?
柴二寶在炕上一躺就是一個禮拜。在二嬸的悉心照料下,一週後他才能下炕走路。這期間田鳳英來家裏看過他一次,說了些不疼不癢的話,給他拿了兩瓶子桃罐頭。趁二嬸不在屋的時候摟着柴二寶親親摸摸了一番。可惜二嬸一直在家照顧他沒有機會。田鳳英悻悻地走了。臨走時悄悄在柴二寶耳邊說:“親親,你可快點好起來吧。嬸想死你了。”
柴二寶很無奈,事已經攤上了。只能忍受,每天躺在炕上不能動讓他痛苦死了。他覺得還不如天天在地裏幹活呢。幸好小妹柴小菊回來了。時常會陪伴他,給他念小人書上的故事。還會洗些瓜果給他喫。每次看到小妹那純真的眸子柴二寶都會想起一個人來。不知道她現在過得怎麼樣了?她娘好了些沒有?她有沒有受欺負?躺在炕上每天思考的時候比較多。夜深的時候,柴二寶常常會回憶那天晚上在石橋下面,跟魏琴琴在一起的事兒。雖然接觸時間不長,但是她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在心裏期望着再一次見到她。同時他又爲怎麼還馬蓮那三千塊錢犯愁。咋才能賺到那麼多錢呢?三千塊在八十年代中期來說那是一筆不小的數目。像村長王寶發送禮一次要拿十萬那是因爲他有外撈,貪污村民們的錢,黑地的錢加上其他什麼不法途徑得來的。普通的農民幹一輩子也賺不到那麼多錢。在這個小山村裏人均年收入不足一千塊。柴福貴家算是比較有錢的了,其他農戶有的連豆油都買不起。苞米碴子大餅子,能填飽肚子就不錯了。因此在這淳樸而落後的山村裏面,人們的要求其實並不高。
每一天柴二寶都在期待與失落中渡過。他時常向門口張望,每一次大黃狗的叫聲都給他帶來希望,他多麼希望金月能夠來看看他。可是一次又一次地失望,他的心徹底沉入了谷底。這一天他終於可以下地了。他興奮地漲紅了臉蛋。握住二嬸的手說:“二嬸,俺現在敢動了。哈哈。我可以出去嘍!”柴二寶像個孩子一樣樂得合不攏嘴。二嬸的眼睛裏帶着笑意,眯着眼睛看着柴二寶說:“嗯,二寶,那就出去溜達溜達吧。這幾天可把你憋壞了吧?找三狗他們玩玩。”
“嗯那。那俺出去了。”“去吧。”二嬸溫柔地伸手拍拍他的後背,幫他把衣裳撫平。柴二寶帶着滿心的欣喜來到了外面。晚飯後天氣比白天涼爽多了。站在院中,風把小園裏蔬果的清香味道傳送到鼻子裏。很愜意的。柴二寶張開雙臂,深吸了口氣。對自己說:“柴二寶,你要加油!勇敢去追求想要的東西。金月不理你沒關係,你可以主動點。真相難調查沒有關係,你可以慢慢地前進。早晚有一天,你會得到想要的一切!”
暗示完自己之後,柴二寶果然感到心裏滋生了一種力量,他大步朝院外的路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