緋煙宮。
寢殿。
閻王敵那略帶着一些嘶啞的聲音,在靜寂無聲的殿內,顯得有些沉重而壓抑。
孝宗帝緊緊握住茶盞的手,此刻手心裏滿是汗水,一臉緊張的盯着屏風,彷彿要把屏風盯出一個洞來,可是屏風的那端,卻連一絲聲音也沒有。
靜寂,壓抑,每個人的心頭都似壓着千金重的石塊一般。
“聖,聖上”突然蘭妃寢殿的外面傳來小太監驚惶至極的聲音。
“輕聲,不得喧譁。”緋煙宮的管事嬤嬤雖然特意的壓低了聲音,但是聽上去卻依舊十分的突兀。
“嬤嬤,是,是”小太監的聲音越發的惶急,竟然帶上了一絲哭腔。
外面的嘈雜刺激的孝宗帝的太陽穴“突突”的暴跳起來,騰的就站了起來,看了眼正一臉緊張的在思忖下一步的閻王敵,劍眉猛地蹙了起來,轉身向着外面走去。
“怎麼回事?大呼小叫的,連朕的旨意,都沒用了?!”孝宗帝的臉色陰沉的有些可怕,陰騭的瞪着小太監,犀利的眼神,就如最鋒利的刀刃,筆直的剮向來人。
小太監被孝宗帝的這副神情嚇得渾身一哆嗦,雙腿一軟,就跪在了地上,趴在青石板上,渾身就如篩糠一般顫慄着,“奴才,奴才,是,是慈,慈寧宮”
“慈寧宮?”孝宗帝怔忡了一下,上前一步,抬腳就把小太監踹翻在地,“太後怎麼了?”
“太,太後,娘娘,昏,昏昏過去”小太監被孝宗帝陰騭的眼神,嚇得連話都說不利索了,連忙翻身依舊跪在地上,趴在地上不住的磕着頭。
“混賬!”孝宗帝一聽太後孃娘昏過去,心裏哪裏還有什麼不明白的,定然是被獨孤擎氣的,忙轉身吩咐安公公,“快,快傳太醫!”
大鵬皇朝以孝治國,若是太後孃娘有個三長兩短,獨孤擎可真的是要喫不下了兜着走了!
“是。”安公公連忙應了一聲,轉身就要跑着出去。
“聖,聖上,玉公公,已,已經去,去太,太醫院”小太監雖然心中害怕至極,但看見安公公要去太醫院,連忙開口阻止,若是讓孝宗帝知道已經去請了太醫,而他卻沒有告知的話,幾十個板子下來,怕就要去見閻王了。
“聖上,發生了什麼事?”突然身後傳來秦雲卿的聲音,孝宗帝猛地轉身,“你怎麼出來?蘭妃,她”卻見秦雲卿一臉的蒼白,身子有些微微的搖晃着,一隻手扶在門框上,正一臉疑惑的看着外面。
孝宗帝的心猛地提了起來,看着秦雲卿,臉上神情,滿是惶急不安。
“總算是不辱使命。”秦雲卿伸手擦了擦額角的汗珠,“蘭妃娘娘無恙,只是昏睡過去了,讓她好生睡上一覺,就沒事了。只是這一覺,可能要睡到明兒早上,等明兒早上卯時,師父在替蘭妃娘娘把脈,好生調理一下,就沒大礙了。”
“先,先生他”孝宗帝朝着秦雲卿後面探了探身子,卻沒有看見閻王敵,不由得愣一下。
“師父他勞神過度,有些虛脫,還請聖上遣人去扶他出來,讓師父好生歇歇,我開了一張方子,現在就去替我師父熬藥去。”秦雲卿說着,給孝宗帝行了一個禮,轉身就要朝着閻王敵住的小院走去。
“聖上,不如,請”安公公看着秦雲卿的背影,悄悄的上前一步,在孝宗帝的耳邊輕聲的嘀咕了幾句。孝宗帝頓時大喜,自己真的是昏了頭了,太後的身子秦雲卿最清楚!他竟然沒有想到這一點,忙揚聲喊住了秦雲卿:“秦姑娘~”
“聖上,可是有事吩咐?”秦雲卿轉身,看見孝宗帝的臉上閃過一絲愧疚,心中不由的詫異了一下。
“秦姑娘”不等孝宗帝開口,安公公堆着一臉的笑容,向着秦雲卿走了幾步,“太後孃娘病了,不知秦姑娘你”秦雲卿剛剛給蘭妃施針,現在看上去一臉的疲憊,再讓秦雲卿去給太後孃娘看病,有些不講情理,所以這話,孝宗帝很難出口,但是換成安公公開口,那其中的意味,便變了很多。
秦雲卿愣了一下,忙把手中的方子遞給了身邊的宮女:“你去太醫院給我師父抓藥,熬了端過來。”說完,也不等小宮女答應,朝着孝宗帝道,“聖上,救人如救火,我們這就走吧。”一邊說着,一邊讓林嬤嬤帶上藥箱,也顧不得禮儀規矩,率先朝着慈寧宮的方向小跑着去了。
秦雲卿的模樣,倒把孝宗帝看的愣了一下,及至回過神來,不由得笑了:“倒是一個率真的妙人兒。”說着,跟在秦雲卿的身後,快步朝着慈寧宮的方向走去。他是皇帝,終究不能像秦雲卿這樣的失態,但是步履卻比平時不知快了多少。
安公公小步跑着跟在孝宗帝的身後,看着秦雲卿那漸漸消失小徑盡頭的身影,眼睛不由得微微的眯了起來,這個秦雲卿秦姑娘,不可小覷啊!
慈寧宮中,太後孃娘一臉慘白的躺在牀上,獨孤擎趴在牀沿,臉上雖然看不出什麼,但是那緊緊拽住被褥的雙手上,凸起的青筋正在不住的跳動着,一張嘴抿得緊緊的,嘴角微微的有些血跡滲出,顯然嘴脣已經被咬破,兩隻眼睛死死的盯着太後孃孃的臉,連須臾都不曾移開。
太醫院的院正跪在地上,低着頭,一臉的灰白,肩膀不住的微微抖動着,顯然已經害怕到了頂點。
綠蘿呆呆看着躺在牀上,出氣多,進氣少的太後孃娘,心急如焚,若是太後孃娘今日真的有所不測,她的好日子也就到頭,即便能僥倖留的一條命,但只怕也要被貶爲最低等的宮女,幹這宮中最骯髒最累的活,再沒有出頭的日子。
綠蘿越想越是害怕,眼眶猛地一酸,淚水順着眼眶就滑落下來。
“綠蘿姐姐”殿外突兀的響起秦雲卿的聲音,讓綠蘿猛地回過神來,跑着過去,伸手就拉住了秦雲卿的衣袖,“秦姑娘,快,快看看太後孃娘。”
此刻的秦雲卿在綠蘿的心中,早已經化成了救苦救難的觀音菩薩,她也不知從何而來的信心,覺得只要秦雲卿出手,太後必然會沒事。
秦雲卿點點頭,正要問上幾句太後孃娘爲什麼會這樣,綠蘿卻徑自拉着秦雲卿走到了太後孃孃的牀邊:“秦姑娘”
一聲秦姑娘讓獨孤擎猛地抬起頭,原以爲是錯覺,卻發現真的是秦雲卿嫋嫋婷婷的站在自己的面前,頓時大喜過望,剛要開口打招呼讓她救皇祖母,卻見秦雲卿沉着臉,彷彿根本就沒有他這個人一般,在牀邊站住了,彎腰翻起太後孃孃的眼皮查看。
獨孤擎猛地僵住了,張開的嘴,也不知閉上,就這麼呆愣的看着秦雲卿。
孝宗帝緊跟在秦雲卿的身後,進了慈寧宮的正殿,卻見秦雲卿已經在替太後孃娘診治了,提起的心,這才稍微的放下了一些,扭頭卻看見太醫院的院正跪在一邊,剛剛有些舒展的眉心,頓時又蹙了起來,幾步走到醫正面前,陰着臉,沉着聲音開口:“母後怎麼了?”
醫正抬起頭,看了孝宗帝一眼,倏的又低下頭,趴在地上使勁的磕了三個頭:“求聖上恕罪,微臣已經盡力了,請,請聖上給太後孃娘準備”
不等醫正把話說完,獨孤擎突然回過神來,就如餓狼一般,朝着醫正猛地撲過去,一把把醫正壓在身下,舉起拳頭,朝着醫正的眼眶就砸了下去。
“阿擎,住手!”孝宗帝猛地喝住了獨孤擎,皺着眉心看着軟癱在地上的醫正,正要開口說話,卻被獨孤擎搶了話頭去。
“混賬東西,自己沒本事,還說”獨孤擎的這一句話,卻說的有些外強中乾,太後孃孃的模樣,他剛纔可是看的清清楚楚的,氣息已經微弱如油燈,彷彿只要誰氣喘的大些兒,就能吹滅了!可是太後孃娘若是真的因此而,獨孤擎的心,頓時就如刀絞一般,雖然他對這個皇祖母一直心中存有怨恨,但到底是血緣至親,而且這些年來,若不是皇祖母寵着,他怕是沒有活的這麼的瀟灑。
醫正抬頭看看獨孤擎,又轉頭看看,正趴在太後孃娘胸前的女子,咬了咬牙:“聖上,王爺,還請節哀,早日準備後事。”
“你,你再敢胡說!”獨孤擎見他依舊是這麼一句話,頓時氣惱起來,正要對醫正拳腳相向,卻聽見一個清冷的聲音響起:“住嘴!來人,把他給我扔出去!吵的我心煩!”
秦雲卿的這句話,囂張至極,一時間倒把殿內的衆人都給怔住了!
獨孤擎自出生以來,從來沒有被人這麼罵過,心頭有些驚奇,卻又有些發酸,卿兒竟然,竟然嫌他煩!騰得站起來,伸手就要去拉秦雲卿,孝宗帝的聲音卻響了起來:“怎麼?秦姑孃的話,你們都沒有聽見嗎?”陰沉的,有些低啞,卻滿是震懾力。
安公公偷偷的瞥了孝宗帝一眼,又偷偷的看了秦雲卿一眼,最後把目光落在了獨孤擎身上,硬着頭皮走到獨孤擎的身邊:“王爺”
獨孤擎猛地掃了安公公一眼,安公公只覺得頭皮心“嗖嗖”的發涼,不由自主的縮了縮脖子,擺出一副可憐至極的模樣:“王爺”
獨孤擎卻只是冷冷的看着安公公,一語不發。
安公公被獨孤擎那陰冷的模樣,嚇得腿肚子不由的微微顫了一下,張了張嘴,可是卻怎麼也發不出聲來。
“不想出去,就好生待著,不要說話,若是影響了秦姑娘救人,”孝宗帝瞪了獨孤擎一眼,不說話了。
獨孤擎苦笑了一下,看着秦雲卿的背影,想要上前說上兩句,可是看着秦雲卿那一臉的陰沉,當着這麼多人的面,卻又不知該怎麼開口,頓時抓耳撓騷一般的難受。
秦雲卿終於查探完畢,轉身從林嬤嬤手中接過藥箱,放在一邊的案幾上,從裏面拿出幾枚銀針來,快速的插進了太後胸前的幾個大穴,然後伸手扒開了太後孃孃的嘴,低頭,就湊了上去。
“秦姑娘”獨孤擎上前一步,站在了秦雲卿的面前,攔住了秦雲卿的動作,總算開口的時候,還記得這裏到處是人,喚了一聲秦姑娘,而不是卿兒。
秦雲卿這時才抬頭,看向獨孤擎,看着這一張熟悉的臉,剛剛強制壓抑在心底的那抹隱隱的痛,突然間,猛地爆裂開來,迅速的向着全身蔓延開去,使勁的啃噬着,痛的秦雲卿差點支撐不住,原本就蒼白的臉頰,越發的慘白起來,額角的冷汗更是細細密密的爬滿了整個額頭,鼻尖的汗珠已經在慢慢的凝聚,倏的滑落下來,擦過嘴角,苦澀至極。
“王爺”秦雲卿的聲音突然暗啞起來,眼神說不出的犀利,卻隱隱的喊着一抹輕鄙和自嘲,“請自重。”
“自重?”獨孤擎喃喃的重複了一句,倏的瞪大了眼睛,她把他看成了什麼?!
“請王爺不要妨礙我救人。”秦雲卿的聲音冰冷,掃了獨孤擎一眼,那疏離和冷漠,彷彿獨孤擎就是一個路人,伸手,輕輕的推了獨孤擎一下,然後從身上掏出方巾,在碰觸過獨孤擎的那隻手上,使勁的擦了擦,一伸手,把方巾扔在了地上。
獨孤擎愣愣的看着平鋪在地上的方巾,只覺得眼前猛地一黑,身子就搖晃了一下。
一直站在一邊,努力的把自己當成木柱的赫連雄突然出現在獨孤擎的身邊,伸手就把獨孤擎攬進了自己的懷中,惡狠狠的瞪了秦雲卿一眼,湊在獨孤擎耳邊輕聲,卻可以讓秦雲卿聽的清清楚楚的聲音道:“阿擎,你還有我,放心,我這輩子絕不會背叛你。”
秦雲卿卻似什麼都沒有聽見一般,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後抬起頭,看着面前相擁而立的兩個人,聲音冷然的開口:“請兩位去到外面說這些話,不要在這裏影響我救治太後孃娘。”
赫連雄想不到自己這麼一番做作,對秦雲卿竟然沒有絲毫作用,又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懷中,臉色有些發白的獨孤擎,忍不住嘆了一口氣:“阿擎,你一片孝心,想必太後孃娘是知道的,現在我扶着你去休息一下,不要太後孃娘身子好了,你卻垮了下去,豈不是讓太後孃娘平白的替你擔心。”
“你們想要互訴衷腸,請去大殿的外面,不要在這裏妨礙的治病。”秦雲卿冷冷的看着惺惺作態的赫連雄,臉上沒有一絲兒表情。
一種挫敗的感覺頓時從赫連雄的心底湧了起來,這姑娘,也實在是太過冷心冷情,也不看看獨孤擎快要傷心氣絕了,但她卻一副沒事人兒的模樣。
“我,我,出,出我”獨孤擎抬頭看着秦雲卿,絲毫不避諱孝宗帝的眼光,只要太後孃娘不知道實情,他根本就不怕孝宗帝明白實情,若是他真的娶了秦雲卿這麼一個毫無背景可言的孤女,豈不是能讓孝宗帝徹底放下心底的那一塊重重的石頭。
醫正跪在地上,一再聽秦雲卿說太後孃娘有救,心中不由得着慌起來,他不能救,若是秦雲卿也不能救,那隻能說明太後病重,藥石無效,只自然不能怪罪別人,想不到現在秦雲卿竟然說能救,若是真的救活了,他便成罔顧太後性命的庸醫!
不,不行!醫正一想到這個後果,頓時嚇出了一身冷汗,猛地站了起來,盯着秦雲卿:“秦姑娘可知太後年紀已高,根本就”
“你不能,並不代表別人不能。”秦雲卿冷冷的掃了醫正一眼,扭頭看向孝宗帝,“聖上,救還是不救?”
孝宗帝冷冷的剮了醫正一眼:“來人,把他給我拖出去!”
“聖,聖上,微臣一心爲了太後孃娘,聖上”醫正喊叫的聲嘶力竭,卻見孝宗帝絲毫不以爲意,猛睜大了眼睛,盯着秦雲卿的背影,“秦姑娘,若是因爲你的失誤,而讓太後不測,你可擔得起這個罪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