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仰止被驚醒的時候,訝異的同時,他發現自己竟有些幸災樂禍的心理。
他看見了那正盯着他看的目光。和他同躺在一張牀上,分享了同一個枕頭的女孩,她那張並不很驚豔的臉上明顯有些驚異的意味。
他忽然有些期待接下來她會給他怎樣的表情。花容失色?或是瞬間大吼?接下來,黏上他,或是要求賠償?
他冷冷的看着她,等着她給他任何一種他想象中的反應。
而女孩只是淡淡的看了他一眼,然後起身坐起,轉身,掀起被子下了牀。她的神色除了有些憔悴真的再沒有別的了,起碼沒有任何他所期待的。
他眼神陰鬱起來,看着她用手指輕輕梳理了一下頭髮,看着她披上外套,看着她背上揹包。他的存在彷彿只是房間裏的一件傢俱。
在她打開門即將走出去的時候,他終於衝上去拉住了她的手,心中的好奇多過了不快,“你就沒有什麼想說的?”他問出了口,看着她。是個瘦長的女孩子,有些營養不良的樣子,但並沒有頹靡的痕跡。相反,聽到他的話她一雙眼立刻變得神採奕奕,對上他的目光,沒有絲毫的慌亂,眼神彷彿在他身上打量了一下。
這種疏淡的眼神,忽然讓他覺得彷彿在哪裏見過。
“冬天裸睡容易感冒。”她忽然開口,淡淡的語氣,略帶着些不耐。看着他抓住的她的手。
“你是習慣了跟裸睡的陌生男人這樣共度一夜,還是你對男人……根本就毫無感覺?”他不自覺地問出來。
女孩輕輕的嗤笑了一聲,“隨便你怎麼想吧,”聲音帶着倦意,“但是你可以放開我了嗎?”
陸仰止才意識到自己竟一直抓着她的手,他立刻鬆了手,然後看着她沿着長長的走廊走出去,腳步有些匆忙。
這一次他可以肯定她的匆忙不是爲了逃開他。她一定是有什麼急待處理的事。
他,陸仰止,被一個女人這樣的棄之蔽帚。
嘴角忽然不自覺地彎起一個玩味的笑容。他不是習慣笑的人,笑容也很快在臉上消失,快的連他自己也沒有察覺到。他只是在想今天的這個冷爆的笑話說出來一定沒有人相信。他覺得自己的男性自尊就這樣被一個瘦腳伶仃的女人輕易打破一隅。
他是真的老了嗎?
可是她是誰呢?黎一崇加班室的牀上竟然會躺着一個女人。
這個時候,走廊裏忽然發出一聲驚恐的吼叫。那種女人驚魂時的尖叫,只是不是他期待的那個女人發出來的罷了。
一個小護士盯着他看了幾秒,幾乎到目齜俱裂的地步。然後她落荒而逃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今天我不過是裸着上半身罷了。”他沒有表情得喃喃自語。然後開始思考,昨晚究竟發生了什麼呢,什麼不堪的畫面也沒有留在記憶中,他並沒有醉到看不清牀上躺着的是個女人,那麼他爲什麼會脫了衣服上了她的牀呢?
那又怎樣呢?不過是睡了一晚。他確定什麼也沒有發生,所以他拒絕再想下去。他是一個冷靜理智的男人,即使昨晚有些醉、情緒有些不受控制,但是他知道以後這樣的狀況再也不會發生。
因爲他是陸仰止。
迴轉身走去房間內,穿好衣服,發現手機很多的未接電話。他該回去了。他有很多的事要做。
“仰止。”身後忽然傳來一個聲音,“你,怎麼會在這裏?”
回頭,是黎一崇,他頂着兩個大大的黑眼圈不敢相信的看着他。
“有些太早了?”他無謂的笑笑,“想找你喝酒的,結果你不在。”那些空空的易拉罐現在正狼藉的躺滿了他的加班室,“你去動物園看熊貓了?”他開始打領結。
“還是這樣會取笑人啊。”黎一崇輕揉眉角,每次遇到陸仰止他就會忍不住做這個動作,“只是熬夜罷了。你呢,找我喝酒?”他有些無力的指着地上的狼藉,打量着他的眼神忽然凌厲的閃了一下,“你是昨晚過來的?”
“很感動嗎?我只是想給你一個驚喜罷了。”他淡淡的接了一句。
“那麼你睡在……”
陸仰止微頷下巴,濃重的黑色瞳孔盯着他看了一秒,然後轉移了視線繼續打他的領結。
“睡在裏面的那個女孩是……”他彷彿是不經意的說道,手中的動作並沒有停止。
“你該不會……”
“你想說什麼呢,一崇,爲什麼我們一直在用半句話交流呢?”他轉身看着他,難得的笑了一次,“是的,正如你想的,昨晚我們睡在了一起,不過我可以確定我沒有對她做什麼。昨晚我真的喝醉了。我想她對你除了病人與醫生的關係外應該沒有任何意義吧,還是,我的猜測是錯的?”
黎一崇忽然沉默了。他移步向前打開了窗子,然後開始收拾他製造的垃圾。“雖然我不能相信一個醉酒的男人,但是我相信那個女孩子。”他淡淡的一笑,“很久沒見了,一起去喝酒吧。”
陸仰止好整以暇的看了他一會兒。然後打開手機撥了一個號碼,“你們先開始,我晚點到。”永遠的命令一般的語氣。
簡潔,然而有效。
“晚上你該多陪陪他,他還是一個孩子。”黎一崇淡淡的說。打開儲物櫃取出一件黑色外套,“又把車子停在大廳,你是故意要招搖過市嗎?”
“呃,又沒找到停車場?”陸仰止故意忽略他話中的一些什麼,拍拍他的肩膀,率先走了出去,“那麼離開也方便了。”
“你不是一向來去自如的嗎?”黎一崇笑道。
陸仰止回頭,皺皺眉頭,“我一直覺得在你面前沒什麼威信。”繼而笑了。黎一崇也撇撇嘴角一笑。
他們一直是淡若水的相交。都安於這樣的朋友關係,沒有人想要更進一步,也沒有人想要退出。
這樣很好不是嗎?陸仰止討厭被一切親密的關係套牢,不論是友情還是親情。黎一崇更加不是熱心交際的人。反正想喝酒的時候,起碼還有這樣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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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一個人要刻意躲着你的時候,真的是天涯海角的也找不到。
她仍然不知道曉鍾爲什麼要離家出走。
黎一崇醫生已經爲他奔波了一夜,依舊沒有絲毫的訊息。這一年多來,他們得到這位好心的醫生很多照顧。
剛剛碰到他的時候,看見了他大大的黑眼圈。她實在不知道該怎樣感謝他,於是一句感謝的話也沒有說出口。
她不喜歡接受這樣的好意。因爲她根本無以爲報。她喜歡公平的對等關係。如果可以的話她願意做任何事來交換這些好意,而不是僅僅接受。
也許她會有機會。
她有些累。也許曉鍾只是想躲開她一陣子,也許不久後他就會回來。
或者,她要永遠失去他了。
或者,他會已經回去了嗎?
精疲力竭的回去那座熟悉的房子,門一推就開了。昨晚,一時心急好似忘記鎖門了。
眼前狼藉的景象忽然讓她忍不住要笑起來。
警察在裏面晃悠着,而她的房東夫婦正在憂心憤慨的嘀嘀咕咕。
傢俱東倒西歪,衣服堆滿了一地,杯盤支離破碎。
看見她走進來,衆人的目光立刻釘子一般釘到她身上。而房東太太立刻搖擺着走了上來,有些發福的臉上隱隱的盛怒,“莊小姐……”
她手伸進上衣貼身的口袋裏,摸到了那張支票。本來是要給曉鍾準備手術的。
她掏出來,遞給了那個肥胖的女人。看見她半張着嘴巴吞下了未出口的話,然後低頭開始研究支票上的數額。
莊弄月轉身走了出去。
“你這樣子是不會再有人肯租你房子的。反正我是不肯的。”房門裏傳出女人絮絮的聲音。
她沒有停下腳步。忽然聽到自己的手機響了起來。屏幕上顯示的是辛童的名字。
“弄月,早上的論文答辯爲什麼沒有來參加,全額獎學金你還要不要?你不準備畢業了嗎?”手機中傳來熟悉的聲音,帶着淡淡的不易覺察的焦慮,“你從來不會有這樣的錯誤,你怎麼了,弄月……”
聲音忽然斷掉了。她移開手機看了看。沒電了。
她一揚手,手機飛進了垃圾桶。
無所謂。
一個人她也無所謂。她一直是一個人。
曉鍾,你只要沒有任何意外,就可以了。
她的臉上忽然浮起一個淡淡的微笑。彷彿冬日天空的一朵浮雲。而冬日的大街上忽然飄起了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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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來不知道你有製造緋聞的天分。”一張報紙從辦公桌上扔了下來,飄到地板上。
剛剛打開辦公室的門,爺爺竟然坐在他的位子上,一副生氣的樣子。陸仰止回頭看了看電腦前的陳祕書,她對上他的目光然後慌恐的立刻低下頭去。
他不動聲色的走進去,反手關門,“爺爺。”冷清的聲音,蕭瑟的猶如秋風。
不知道老頭子近來爲什麼這樣的盯緊了他。他對他一直有防範他是知道的。不過他的忍耐也是有限的。
陰鷙的眼神打量了一下老頭子扔下來的一沓報紙,俯身撿了起來。
“嘉隆二公子陸仰止坐騎驚現醫院大廳”——他的黑色阿爾法GTV的靚照出現在《提子週刊》的報頭上。
“五年後,冷麪神陸仰止背後的又一個女人”——《南週刊》大版面的報道,用詞誇張,令人嘔吐。
“終於浮出水面的女人:陸仰止醫院幽會真命天女,迫不及待全裸追情”——他和那個與他同牀共枕的女孩在走廊裏……Shit!他沒穿上衣。《惹眼快線》,他發誓不會讓他們好過。
“陸仰止的第二個女人?追蹤:她究竟是誰”
“陸仰止情不自禁,醫院大方偷情‘揹包天使’”
……
……
總之不止一份報紙,不止一份雜誌。是不是全世界都知道了他昨晚的事……該死,爲什麼會挑昨晚喝醉呢?那個什麼奇怪的女人幹嗎挑昨晚睡在黎一崇的牀上呢!
這羣該死的記者,把他連續幾年來稍微有些接觸的女人都報道了一遍,而且在信誓旦旦的說要找出“揹包天使”。
“揹包天使”?他心裏冷笑了下,他們以爲他是需要救贖的嗎?
這件事必定需要好好的處理,他離自己的目標還差幾步,他絕不允許任何障礙站在他走向成功的路口。
心裏前前後後的想了不少,然而不過是一瞬間,毫無表情的臉上連一絲令人猜測的預兆也沒有。大致翻了一遍報紙,他摺好然後放回了辦公桌上。
“你想怎麼處理這件事?”陸謙宏冷冷的聲音傳來。
“等您走了我會立刻處理。”他回答。心中縱然萬千情緒,此刻卻是全然的不動聲色。他知道自己還需要忍耐。
“哼!果然是那種女人的兒子!即使給了高貴的生活也還是無法變的高貴!”陸謙雄臉色陰沉的走了出去。
陳祕書看見老太爺憤憤然離開總經理辦公室。她有些擔心的向那扇緊閉的門看了一眼。
她看到今天的報紙簡直大喫一驚,如果不是陸總的坐騎那樣的令人印象深刻她一定不敢相信報紙上裸着上半身的是總經理大人。
陸總雖然光芒難掩,但除了工作一直行事低調,在女人的問題上更是絕緣體一般。怎麼會突然發生這樣的事呢?
想起老太爺那張氣到幾乎發綠的臉,她還是忍不住爲上司擔憂起來。不過,應該沒事吧,陸總一直是冷靜到冰山一般的模樣,世界上沒有什麼是能夠真正困擾到他的吧。
她搖搖頭,開始繼續敲打鍵盤。
倏然間聽到總經理辦公室的門上傳來一聲悶響。她驚嚇的站了起來,盯着那扇紋絲不動的門。接着傳來清脆的破碎的聲音。
三秒後,陸仰止打開了門,臉上一貫的沒有表情。
“請再幫我沏杯咖啡進來,陳小姐。”他淡淡的優雅的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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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好車,走進客廳,金嫂說小少爺今天有些發燒,已經睡着了。
腳步在樓梯口徘徊,終於走進盡頭的房間,看着睡在大大牀上的小男孩。睫毛濃密,眼瞼有些發紅。臉龐堅毅的線條,與他一樣的弧度。白天那與他對峙的早熟的少年此刻安靜起來。
孩子的眼角忽然緩緩流下淚水,睡夢中隱忍的抽泣不肯發出任何聲音。身體蜷縮,像一頭受傷的小獸。
他終於不忍起來,似是觸痛神經,伸出一隻手,慢慢拂去那滴淚。孩子抓住了他的手,彷彿溺水的人緊緊不肯放鬆。他抽不出來,索性蹲下,握住那雙小手。看着他的小小身體漸漸放鬆,終於呼吸平穩。
“好好長大吧。”他喃喃地說,走出了兒子的房間。
“你該多陪陪小瞻,他需要你。”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大哥。”陸仰止轉身,平淡的喚了一聲,看着坐在輪椅上的陸贊,他臉上儒雅溫暖的笑容讓人忍不住就身心放鬆起來。陸仰止的眉角輕輕抽動了一下,“我知道了。”他淡淡說了一句,大步離開。
即使你再好,你也是陸家的人。你是他的長孫。
陸仰止走去他的房間。
他偶爾纔回來,如果可以他是永遠也不會踏進陸宅一步。不過,他的兒子在這裏。雖然小瞻看上去有他沒他都一樣,但他總還是會找時間回來一次。
手機響起來。
“陸總,您要查的人已經找到了,資料明天早上會傳真到您的辦公室。”
“好。”他說,“錢已經劃到你的帳上了。”
掛斷電話,他和衣躺在牀上。忽然感覺到一股從未有過的疲倦。
“你不要再跟着我了,我說過我不會跟你去見什麼陸總,那就不會去見。”莊弄月有些無奈的看着從早上一出門開始就跟在她身後的黑衣的男孩,試着對他露出微笑,“你跟着我來到學校,跟着我來聽課,接下來是不是也準備跟着我一起去打工呢?”
那個有些木訥的男孩認真的點點頭。
莊弄月輕搖頭,看着這個跟了她一天的人,然後淡淡的笑了,“好吧,接下來我要去萊雅賣場的化妝專櫃,既然你有車子那就麻煩你送我過去吧。”
孟克終於笑了笑,推着機車走了上來。
在小玫租的地方昏天昏地的睡了三天三夜。一大早起來買了份豆漿準備去學校解釋一下曠課的原因,結果在大街小巷的報紙攤上發現自己忽然成了緋聞女主角。
“揹包天使”?
真難爲了那羣記者。
不過,她並沒有什麼所謂。反正那照片上只有她的背影罷了。這個陪了她三年的揹包倒是好好的上了個鏡。
那個據稱喜歡裸睡的男人原來是嘉隆的二公子。不過那又怎麼樣呢,這對她來說不過是一個小小插曲而已。
就算他找她還能有什麼事,不過是上流社會的那些伎倆罷了。她並無意嘲弄上層的男女,她知道無論處在什麼位置上的人都有各自的煩惱。
而緋聞這種事,向來是以光速傳播。人們熱愛探聽緋聞,不過是因爲缺乏飯後談資。
那個陸總想要見她,她沒有興趣。更重要的是,沒有時間。
“今天第一天上班吧?”她遞給孟克一塊麪包,輕輕笑道,“抱歉我只能請你喫這個。”
男孩搖搖手,很豪爽的拒絕。弄月也沒有堅持,她一向這樣,從來不會強人所難,別人一旦拒絕,就很少再伸出手去。
“你怎麼知道我第一次上班?”男孩有些詫異的問道。
“剛剛還只是猜想,但是現在完全肯定了。”弄月跳上他的摩托車。
男孩回頭對她尷尬的笑笑,“是,這是我入堂來的第一個任務——不,不……我是說這是我上班後的第一個作業。”
弄月聽出了他話中掩藏的一些什麼。他說的堂,大概是什麼組織吧,他們總會接這樣替別人調查人跟蹤人的工作。但是她只是笑笑,沒有點破,“快點出發吧,不要讓我遲到。”
孟克遞給她頭盔,憨厚的抿抿嘴角,“戴上吧,風大。”
弄月忽然有一瞬間的恍惚。
偶爾推着曉鍾出來散步的時候,她總會習慣性的蹲下來爲他整理衣服,在他腿上蓋上薄毯。而曉鍾總會默默把帽子摘下來爲她戴上。
“戴上吧,外面風大。”他淡淡的說,眼中是某些閃爍的憂傷。
她看不懂那些憂傷。反正每個人都有憂傷。他不肯說,她也不刻意去探聽。
曉鍾,現在在哪裏呢,沒有她他會過的更好吧,她是這樣一個冷淡的人。離開也許真的比呆在她身邊好。雖然知道曉鐘的腿不方便,但是卻更加知道“她”的孩子都是懂得堅強生存的人。
他們都是“她”的孩子。
“莊小姐,到了。”
“哦。”她有些迷糊的笑笑。男孩伸出手臂把她從機車上抱了下來。
“謝謝,我去上班了。”她並不習慣被人這樣親密的接觸,然而卻也只是淡淡一笑,轉身離開。走出幾步,回頭,“如果我想讓你們幫我找一個人的話,需要付多少錢呢?”她忽然問出口。
男孩默默的看了她一眼,“需要……很多錢。”
他不忍心說出來是怕傷到她的自尊嗎?
莊弄月溫和的笑容一直延伸到嘴角,“再見。還有,別再跟着我,去喫晚飯吧,這裏下班有些晚。”淡雅的身影消失在賣場的人羣中。
她很冷清,然而身上有種奇怪的溫暖力量,讓人舒心。孟克跟了她一天,這是她今天的第三份工作。他不知道一個每天上課之餘還有三份兼職要做的女孩是多麼的需要錢。她有多需要錢就有多累吧?可是爲什麼臉上總是掛着和煦的笑容呢?
難道苦難可以讓一個人的笑容變得溫暖起來嗎?
他搖搖頭準備去喫晚飯。順便爲她帶一份快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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曉鍾離開之後,她才知道自己原來是多麼的忽略了自己的弟弟。他走了之後,她忽然開始意識到自己的冷淡。
是的,她是冷淡的,生活教會她保護自己。從不輕易付出感情。不付出也就不會期待回報,也就不會失望,不會受傷。
這樣很好,她習慣了這樣的生活。如果生活要她這樣,她有拒絕的權利嗎?
傍晚時分的賣場,人也還是很多。
她負責香水專櫃。本來是她的一個同學的工作,今天她有事不能來,所以請她代班。
“小姐,您手上的這款女用古龍是新進的產品,香味淡雅,也可提神,很適合您這樣的白領。”她微微吟着笑,用溫和淡雅的聲音推介產品。
“你怎麼會在這種地方?”清亮的聲音忽然在右側響起。弄月轉身看見一個冷冷的懷孕的美麗少婦,“左家的賣場是你呆的地方嗎?”少婦走近她。弄月看見了她眼中的鄙夷。
這是左家的賣場?她不知道。
“大小姐,您怎麼又亂跑?”一個上了些年紀的胖胖的和藹的女人跑上來,攙住了左嬋的手臂。她抬頭看見了弄月,訝異的張了張嘴,“小……小姐……”
弄月連忙低下頭。竟然會遇到徐嬸。
“不許叫她小姐,她不配。”左嬋擺脫徐嬸的攙扶,“你還是快點離開吧,不要在這裏丟臉了!”
人開始往這邊聚集起來。弄月的臉上依舊清澈的像是春日的天空,和煦而冷清。只是嘴角微微抿着,對着徐嬸蒼白一笑,抬頭看見徐嬸眼中噙滿的淚花。
她轉身準備趕快離開。左家的賣場的確不是她適合呆的地方。
“怎麼了,三妹?”一個高大的西裝革履的男人擠進人羣,“這裏發生了什麼事——弄月……”
她的手忽然被一把拽住,是大哥。她有些無力的笑笑。她昏睡了三天的時間裏世界是不是發生了什麼改變,爲什麼她醒來的時候一切忽然突發的這樣令人應接不暇。
“左先生,我是替朋友來代班的,不過看來我無法勝任這份工作,我想先離開了。”她儘量雲淡風清,不想和左家的人在圍觀的人羣中上演一場秀。
“弄月,我是大哥啊。”左輝揚拉住她的手不放,不敢相信的看着她,“這些年你都在哪裏,你過的好嗎?”
莊弄月微微笑着,卻不知道該怎樣回答。左嬋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這時候,一個清脆的巴掌聲忽然響起,讓弄月有種恍然隔世的暈眩,瘦弱的身體頃刻間流水般倒下去。她等着骨頭撞地的聲音,然而卻是傾進入了一個堅硬的懷抱中。
她有些昏沉的雙眼還沒來的及看清背後的人是誰,只是急着趕快站穩,結果卻只是被擁緊了。
“如果你再揮下這一掌的話,我保證讓這個賣場立刻倒閉,你完全可以相信我說的話。”一個略帶沙啞的磁性的男聲在她耳邊響起。輕輕的,帶着不動聲色的威脅,力量卻是深入人心。
弄月看見了她的面前左嬋高高揚起的手,還有緊緊扣在她手腕上的有力的大掌。
她猜想她身後的這個男人一定有着可怖的表情,因爲左嬋的臉色幾乎蒼白起來。
男人甩開了左嬋的手,然後對着左輝揚清清淡淡的說了一句,“可以放開她的手了嗎?我要帶她走。”
弄月才忽然發現自己的手腕一直被大哥抓着。她竟然完全忽略掉了這一點。這個男人很可怕,她告訴自己。因爲他讓她忘記了自己的感覺,雖然只有一瞬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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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必一直扶着我,陸先生。”弄月很不習慣被人這樣小心翼翼的攙着。
陸仰止放開了她,“我以爲你需要。”聲音清淡如水。弄月幾乎開始懷疑,剛剛那個讓她免遭落地之痛的聲音是不是來自眼前的這個聲源。
“你是左家的什麼人?”他配合她的腳步,跟着她一起走。
“您不必探聽。我也沒有興趣講述。”弄月的聲音冷起來。她把手插入外衣的口袋裏。忽然轉過身來,微微一笑,“你不是派人跟着我嗎?難道你沒有派人調查我?我想現在的你恐怕比我自己還要瞭解我吧?”
那笑容那樣的沁人心脾,不帶半點風情,卻帶着輕柔而不尖刻的睿智,彷彿冷月流瀉的清輝。
陸仰止盯着她的笑容定定的看了兩秒。如果這笑可以化作一朵塵世的花,他一定會用剛剛的兩秒鐘毫不猶豫的採擷。
“我以爲我會得到一個感謝。”他收回目光,依舊不急不徐的跟着她的腳步。
“謝謝你剛剛替我解圍。”她淡淡的說。
“我也有過這樣的時候。那時候我一直希望可以有個人這樣站出來爲我解圍。但是一直沒有。”
“有機會我會還你。”
“要還就現在吧。”
“你想要我怎麼還?”
“和我結婚。”
陸仰止沒有停下腳步,看着走在他前面的毫無反應的莊弄月。他不再期待從她身上看到任何訝異的表情,自從他們的那一夜同牀共枕之後。即使剛剛那樣屈辱的境地,她的面色依舊沒有絲毫的改變。那麼可以料定,沒有任何場面是她所不能承擔的。
他正需要這樣一個女人。
“你以爲你聽錯了?”他追上去,與她並肩。
“如果你確定我沒聽錯,那麼我可以確定你說錯了。”她甚至沒有看他一眼,這讓他忽然覺得有些好笑。他,陸仰止,開口求婚卻彷彿把一顆00克拉的鑽石扔進了大海,連一絲漣漪也沒有得到。
“我想我們會是最好的搭檔,我需要一個冷靜如你的妻子。而據我所知你需要錢。”他開始娓娓道來,就像每一次的商業談判,“你需要讀完大學的最後一個月,可你的學費依舊沒有全部償清。雖然你有全額獎學金,但是同時你還欠有鉅額的醫藥費。這些款項的最後截止日期就要到了。”微微頓了一下,他補充了一句,“而你確定你現在的身體還能支撐這種高頻率的勞作生活嗎?”
她終於偏過身來,微仰着頭看了他一眼,“你以爲的妻子是種什麼樣的稱謂呢?”
“不過是一個稱謂。”他答道,微頷下巴看着她的雙眼,那裏微瀾的色綵帶着大地一般的慈悲。
莊弄月冷悽的黑睫毛忽閃了一下,淡淡一笑。然後繼續走她的路。
“難道,你不想找到你的弟弟嗎?”
陸仰止說完這句話,滿意的看到她停下了腳步。他的下一個動作是向着她快速的衝了過去,那一瞬間他忽然覺得這段奔跑的路有些漫長,漫長到他有些擔憂會來不及。不過他終於還是在最後一刻接住了莊弄月綢緞一般瘦弱的身體。
她緊閉雙眼,躺在他的懷中,彷彿除了他的懷抱她在這個世界上再無歸宿。
“對不起,”她抓住他有力的手臂,優雅的長睫毛像一隻蝴蝶一樣輕輕撲打着,“我餓了……”聲音輕柔的像是月光下的湖泊,又像是嬰兒睡夢中的呢喃。
蝴蝶安靜了,安靜的彷彿只是睡去了一般。
她說她餓了。陸仰止忽然感到一絲心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