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早,烏鵲巷停了一輛藍呢馬車,很快從車上下來一對男女,男人高大,一看就很穩重,女人則看起來年輕漂亮,她的身上更有一種別的女人所沒有的不染纖塵之感。
男人疑惑的對女人道:“你確定是這兒?”
“沒錯的, 二嬸給我的地址就是這兒, 你不是也看了麼?”女人肯定道。
男人則左右看了看:“這宅子看着有七進大,可不是一般的官員住的起的,這周家不過是從五品的官啊。”
當官的都很低調,一般不會跟暴發戶似的顯擺,若真的住上這樣的宅子,那就說明本身周家就很有錢了。
想到這裏,男人見到門房幾人在閒着磕牙,連忙上前道:“諸位大爺好,我們想找針線房的錦娘,不知能否請她出來相見?”
“誰啊?沒有。”門房的人顯然懶得爲一些小蝦米動彈。
男人幾時受過這樣的氣,但仍舊耐着性子道:“錦娘是我妹妹, 還要勞煩諸位大爺了。”說罷,又從袖袋裏掏出二十文來:“這點錢給大爺們買一盞熱飲子,還勞煩大爺讓我妹子出來一趟。”
這時倒有個門房指路道:“你要找針線房的人啊,去西邊角門,讓那裏的婆子們去喊你妹子出來。
如此,他們又去西角門去,才見有人去喊錦娘。
彼時,錦娘正在幫吳氏抄寫《地藏經》,這是要拿到佛前供奉的,爲新生兒孩子安樂易養,增福增壽,只聽珍兒過來道:“錦娘姐姐,我舅母說你家姐姐姐夫過來了,讓你出去見面呢,就在西角門那裏。”
姐姐姐夫?
“我們家只有我一個女兒啊,哪裏的姐姐姐夫。”錦娘覺得奇怪。
又聽珍兒道:“她們還帶着包袱過來的,說是你娘託他們帶的東西過來的。”
錦娘一聽就想可能是爹孃託的人帶東西過來的,倒是不好讓人白跑一趟,遂先去找胡嫂子買些喫食拿出去,胡嫂子悄悄道:“且不必買,我那裏有一隻水晶鵝,本來是準備給嫣紅姑娘備下的,她胃口不好,正好你拿了去。”
這些日子,胡嫂子聽說錦娘在教四兒做針線,那四兒是端茶倒水,鋪牀疊被,這四兒本就是針線房的,不知怎麼討好了錦娘。本來針線房的活計就多,尋常能教別人的功夫不多,胡嫂子還得多孝敬些纔行。
要不然,錦娘不收拜師的銀錢,也不收禮,平日都只是偶爾過來這裏喫些便飯。
“那不成,我哪能拿去啊,我拿錢給你。”錦娘不肯,要掏錢給她,胡嫂子偏不要,她就只好收下了。
但是對外胡嫂子自然就說是錦娘花錢買的。
等快步走到西角門時,錦娘看到站在那兒的女子,“大姐,怎麼是你?"
竟然是她的堂姐榮娘,榮娘是大伯的女兒,大伯年少時讀書就不錯,後來在馬車行做賬房,這位大姐姐又是獨生女,偏她又生的極其貌美,家境對比她們優渥太多,父母寵愛。後來大伯父被人撞倒後癱瘓在家,別人賠了不少銀錢,據說大伯母
要把安陸小宅院做爲她的妝奩,可絲毫不影響她的生活。
榮娘和她的關係交情都非常一般,主要是妯娌之間關係不好,所以各自的兒女們關係也很普通。
如今剛及笄的榮娘,衣裳料子其實穿着都一般,但她面似桃花,嬌豔欲滴,真真應了那句話,長的美的人,就是披麻袋都美。
榮娘卻見錦娘梳着丫髻,耳邊戴着金荔枝的耳環,頭上戴着兩朵絹花,淺紅的夾衣配上珍珠百褶裙,整個人還是那麼胖,但衣裝打扮比以前好多了,她笑道:“你娘知曉我要上京,特地囑咐我給你帶的。”
說完,又介紹身邊的男人:“這是你姐夫馮勝。”
“姐夫。”錦娘看了一眼榮娘身畔的男人,暗自點頭,倒是一對璧人。
她對馮勝沒有任何好奇之處,只是問道:“大姐,我母親還有伯母她們可都好?”
提起這個,榮娘苦笑道:“你爹孃現在倒好,彷彿跟你舅舅幫忙,我父親去歲冬天病死了,母親送完父親也就去了。”
天吶,錦娘知曉此時許多話都已經是蒼白的,她道:“姐姐節哀順變,俗話說苦盡甘來,伯父伯母亡故,現在還有姐夫在呢,你們日後好生過日子,後半生肯定平平安安十分順遂。”
榮娘點頭:“你看我,不說這些了,你可好?”
“我一切都好,反正就是馬不停蹄的做活兒。對了,這是一隻水晶鵝,我特地提了過來送給你們的,不知道姐姐何時成的婚,也來不及送禮。”錦娘把水晶鵝提着的繩子要遞給榮娘。
榮娘推辭半天才接下,又說馮姐夫在趙太丞的醫館坐館,說他之前棄文從醫,若錦娘有事可去找她們。錦娘也說了一下她的近況,只是還沒說完,就見四兒過來說大夫人有找,二人才分手。
從周家出來,榮娘看到自己手裏的這隻水晶鵝,忍不住失笑:“沒想到我這位二妹妹這麼些年,倒是比以往懂禮數多了。只是我嬸孃也不知道如何想的,送女兒來做奴婢,不得自由啊。”
馮勝卻有別的看法:“你這位妹妹相貌一般,家境寒微,卻有這樣的好手藝,你二嬸眼光還是挺長遠的。”
他是見過魏雄和羅玉娥夫婦的,男人老實的過頭了,女人虛張聲勢,一臉窮酸的樣子,難得他們這對夫婦生出來的女兒說起來奇怪,看起來相貌平平,說起話來卻神採奕奕。
榮娘含笑:“要我說一家子在一起,比分別來的好。”
她原本家庭和睦,日子過的這般好,卻飛來橫禍,幸而馮勝和她成婚了,馮勝原本也是讀書人,後來家計艱難轉而學醫,他實在是出色,今年不過二十五歲已經出師了,還被趙太看重,到京師做坐館的大夫,一個月三十五貫,甚至年底還有
分紅。
丈夫什麼都好,就是對她的要求太高。
比方現在,馮勝就道:“榮娘,以後我在醫館坐館,成日不在家中,你還年輕,也可以學些肄業,京城居住大不易,咱們得給咱們將來的孩子們安個家纔好。”
榮娘心想他總是希望自己多上進。
可她做事情喜歡憑自己的喜好做事,而非別人強加於她身上的,就像她父親也是愛財太過,最後被人撞死,錢夠用就行,人只要平安就好。
錦娘趕過去蔣氏那裏,蔣氏正擰着眉頭:“怎麼來的這樣遲?”
“是奴婢的不是。”錦娘連忙認錯。
蔣氏知曉針線房中這錦孃的爲人,素來勤勉用功,做出來的衣裳靈氣逼人,耗費心血,所以她輕咳了一聲道:“罷了,此事我不追究了,這次喊你過來是有一件事情要你去做。”
“也不知是何事?大夫人吩咐就是了。”錦娘道。
蔣氏笑道:“我想讓你儘快幫二姑娘趕製一套衣裳,最好做的精心些,讓她穿上鶴立雞羣。”
二姑孃的相貌並不如其他姐妹好看,因爲脾氣任性刁蠻,背後下人們常常叫她羅剎。但是當着人家母親的面,怎麼都是好的,錦娘道:“二姑娘本就天生麗質,奴婢不過是錦上添花罷了,還請您放心,奴婢一定竭盡全力。”
蔣氏起身對她招手:“我這裏有人送了些時興的雲錦和軟緞來,你看有哪一種更合適呢?”
這些都是上等的綢緞織錦,還沒有入庫,顯然是蔣氏專門留下來給二姑孃的,這宅子裏有些事情能夠藏的密密實實的,有些祕密卻衆人皆知。
錦娘笑道:“唐代的萬楚有一句詩上說,眉黛奪將萱草色,紅裙妒殺石榴花。您看做十二破的石榴花裙如何呢?白綾襖上只袖口繡石榴花,如此,越發能顯出石榴裙的好看來。”
其實藍色的緞裙也很好看,但是二姑娘皮膚微微發黃,就不好看了。
蔣氏又讓錦娘選了兩樣鑲嵌領口的珠寶,錦娘收下放入自己的荷包之中,又道:“奴婢這就下去了。”
“嗯,下去吧。”蔣氏揮揮手。
錦娘則拿了布匹回來,見針線房熱鬧的很,錦娘笑道:“你們在說什麼?這般熱鬧。”
方巧蓮道:“我們正說起你姐姐,說你姐姐生的花容月貌,很是標緻呢。”
“算你們有眼光,我這位堂姐從小到大都是頂頂漂亮的。”錦娘倒是不忌諱這個,有人就是天生的好命啊,生的漂亮嫁的也好,似乎沒什麼煩惱。看她那位馮姐夫,年紀輕輕已經是坐堂的大夫,一年接近五百多貫。
秦霜兒似笑非笑:“你們跟在她身畔,豈不是都是陪襯了?”
錦娘挑眉:“那倒是未必,我小的時候比她生的好看呢,我母親還說我是玉團兒似的,只是長大了,我長胖了許多,現下我是寒鴉,我姐姐啊是鳳凰。”
說畢,又打開家裏送來的包袱,見羅氏送的是一罐桃幹,江陵盛產黃桃,她素來愛喫黃桃幹,這應該是母親親手做的,再有就是一包鹹香的蝦米。
這樣的鄉土特產,她本是分給秦霜兒方巧蓮她們的,熟料她們都有點嫌棄,錦娘知曉如今大家進府快一年了,喫穿用度早已不是曾經的小小繡娘了。
其實錦娘這個人未必比別人聰明,但她糾錯能力很強,當她意識到這一年大家的眼界都開始變高了,自己曾經的交際手段可能就過時了。
白日她要開始先畫圖,晚上會循序抄寫經文,衣裳要繡花要裁剪,自然是做的沒那麼快,經文倒是抄寫的更快些,兩日之後,她就抽空拿去二房送給吳氏。
吳氏出了月子,還略顯豐腴,以前總輕籠哀愁的眉頭也舒展了許多,她見錦娘送來的經文,忍不住笑道:“你這丫頭果然是繡也繡的好,字兒也寫的好,孫媽媽,賞一吊錢給她。”
“二夫人,不必了,六百文就夠了。”錦娘忙道。
吳氏輕搖頭:“你們也不容易,如此忙碌也是爲了攢些錢,孫媽媽照我說的做。”
錦娘得了吳氏二兩銀錢,遂回去想給勤少爺送件禮物,上好的香片茶葉太貴了,首飾頭面她也買不起,只好想着等把二姑孃的衣裳做好了,做一件肚兜給那孩子。
蜀繡的經典之作便是芙蓉鯉魚,這也是陳娘子的拿手好戲,然而錦娘現在從錦繡閣來的靈感則是以小點綴成戲眼,二姑孃的衣裙是白綾襖紅石榴裙,亮點在於金魚荷包,並不是在荷包上繡金魚,而是直接做成金魚樣式的荷包,石榴紅的絨布做
成金魚的上半身,魚下身則用煙霞紗。
這樣可愛的金魚,錦娘想發揮在鞋子上,她本想做肚兜給吳氏的兒子,但是肚兜太大片了,若是繡少了不好看,繡多了太費功夫,不如做雙金魚鞋子。
反正小嬰兒穿的也不必納鞋底,做的軟底,可愛些就好。
她大半的功夫都在自己手頭的活計上,這纔是立身之本,因此連嫣紅有了身孕,她才後知後覺,難怪那日胡嫂子說她最愛的水晶鵝都喫不下去了。
嫣紅本是個通房,連小娘都算不上,平日和綠纓一樣服侍大老爺,真正的名分是沒有的,但現在一旦有了身份,又不同了。
蔣氏對她竟然也十分抬舉,四兒中午提飯回來就和錦娘道:“廚房鬧了一場呢。”
“怎麼回事兒?”錦娘把食盒打開,夾了一塊肉到她碗裏,示意她說下去。
四兒就道:“嫣紅姐姐現下有了身孕,她害喜嚴重,大夫人特地讓廚下給她做小竈,胡嫂子遂單獨給她做了幾樣菜,不巧苗小娘身邊的丫頭去了,也說要胡嫂子單獨炒。胡嫂子陪着笑臉說嫣紅姐姐那裏是大夫人吩咐的,苗小孃的丫頭就鬧了起
來,說苗小娘有孕時怎麼不開小竈,說大夫人被瞞着了,胡嫂子收了嫣紅姐姐的好處。嫣紅姐姐那邊的丫頭也不服氣,兩人吵架起來,一個說另一個有了身孕就拿大,另一個便說什麼野狗到處搶食。”
錦娘抿脣:“吵起架來,話無好話。”
“是啊,這也在所難免,苗小娘現下有一雙兒女了,腰桿子更硬氣了。”四兒年紀雖然小,但宅子裏的事情一琢磨大家也都知道了。
而蔣氏似乎對嫣紅好的過分了,錦娘去探望嫣紅的時候,見她的桌上擺着各式各樣的補品,綾羅綢緞,都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嫣紅穿着寢衣,肚子還未出懷,頭髮上也沒什麼髮飾,只是笑道:“我近來養胎,不怎麼出門,都是別人送來的。”
“姐姐也算是苦盡甘來了。”錦娘衷心道。
嫣紅撫了撫自己的肚子,又對錦娘道:“說起來也多虧了你,幫我做的衣裳那麼好看。”
錦娘忙道:“這不算什麼。”
二人還欲多說幾句話,就聽有人在門口喊道:“嫣紅姐姐,大夫人說今日蔣家大娘子來了,讓您過去喫一杯酒水。”
有孕的人哪裏能喝什麼酒啊,錦娘疑惑的看了嫣紅一眼,嫣紅有些爲難,但不敢拒絕,又喊人進去服侍,錦娘就不好在這裏待着了。
蔣氏孃家人過來這樣的大場合,嫣紅卻成了焦點,蔣氏十分抬舉她,又讓她坐下,那苗小娘和呂小娘倒是站着打簾子服侍,甚至她還對蔣大娘子道:“嫂嫂不知,前兒有算命的替嫣紅算過,說她這一胎必是旺老爺,老爺歡喜的跟什麼似的。我準
備再撥一個丫頭給她伺候,到時候抬了她做小娘。”
這些苗小娘聽在耳朵裏已經是很不好受了,她九死一生誕下兒子,還沒高興幾天,倒叫個嫣紅鑽了空子。
卻聽蔣大娘子道:“我想若嫣紅生個兒子,咱們兩家倒是可以結親,三叔家的翟娘今年三歲,俗話說女大三抱金磚。”
蔣氏捂嘴直笑:“這事兒我可做不得主,還得我們老爺作主。”
其實這話嫣紅覺得抬舉太過了,大老爺雖然也三不五時來她這兒,但是她也遠遠不到極其受寵的地步,可是後宅寵愛是一個人立足的根本,她想低調別人也不信。
從正房回去,苗小孃的臉黑的能滴出墨汁兒來,她看着兒子都難以平息自己的怒火。
又說錦娘在做二姑孃的衣服,聽秦霜兒豔羨的提起道:“昨兒我去庫房拿料子,彷彿是南京的雲錦,那樣的好看,都是送去嫣紅姑娘那裏的,她真的是發達了,比苗小娘有孕待遇還要好呢。
“我看也是,那也是因爲她是大夫人的人吧。”方巧蓮道。
秦霜兒兀自做着小孃的美夢,錦娘卻在拼命趕製衣裳,撥了撥燈火,打了個哈欠,心中卻一片悲哀。若她猜測的沒錯,蔣氏絕對是故意利用嫣紅打壓苗小娘,讓二人鬥起來她得漁翁之利。
若是旁人,她便是知曉了,也不能兀自告訴人家,這就是公然和蔣氏作對,但是嫣紅曾經在姑太太選入的事件上幫過她,錦娘遂想提醒一二。
但怎麼提醒呢,嫣紅那裏可是隔牆有耳,這可是個問題。
手頭的活計做完,她先檢查了一遍,剪了線頭,又熨燙了一遍,讓四兒也幫忙檢查了一遍,這纔過去正房讓蔣氏看衣裳。
蔣氏當場把二姑娘喊來,二姑娘試了試,她皺了皺眉頭的看着錦娘:“上身也太素白了,還有這荷包,做的太幼稚了。”
她見錦娘給大姑娘做珠服那叫一個好看,怎麼跟自己做做成這樣啊。
錦娘咬咬脣,她總不好說你臉色蠟黃,那種特別正紅的顏色是要皮膚雪白的人穿着纔好看吧。因此她只好道:“二姑娘天資聰秀,奴婢想着只有您穿上石榴裙纔會顯得愈發氣度高華。”
“哼,你這是在敷衍我罷了。”
二姑娘很不滿意,還道:“你這裙子做長了。”
錦娘解釋:“二姑娘,這石榴裙要長一些纔好看。”她真相實話實說,你是五短身材,只有拉長比例才顯得身姿修長些。
二姑娘不可置信的看着錦娘:“你還敢頂嘴??”
“那您看長多少,奴婢幫您裁剪短一些。”錦娘蹲下,準備比劃一下長短,卻不妨二姑娘推了她一下:“起開,別碰來碰去的。”
錦娘往後倒在地上,她心中很是屈辱,還從未有人這樣折辱過她,她靠手藝過活的人,不管到哪裏,大家都捧她幾分,沒想到今日這般。她本來就有點失禁的體質,雖然心中堅強,卻很容易哭,現下含淚跪下。
蔣氏見女兒鬧成這樣,纔對錦娘道:“你先下去吧,把你們陳娘子叫來,這衣裳讓她再做一身。”
“是。”錦娘起身,咬着嘴脣出去。
她不願意對別人訴說自己被二姑娘這樣對待,因爲這樣說出來,所有人都知曉她丟臉了,這個口子一開,所有人都要挑刺了。
實際上二姑娘哪裏是對這套衣裳不滿,她分明是對自己穿的不是珠服,只是普通的衣裳不滿,所以拿針線上的人做筏子。
蔣氏素來疼愛小女兒,見她作踐下人出了一口氣,才教導她:“這錦娘也是個盡心盡力的,她素來眼光獨到,你這般任性,將來如何御下呢?雖說是下人,一味的狠和強也並不是這個道理。”
當着外人的面,蔣氏不會下女兒的面子,但是當着女兒的面,她還是會教育一二。
二姑娘假意認錯:“女兒知道了,只是白天不吉利,所以有些生氣罷了。”
“綠纓,我這裏有一碟點心,你拿去送給那錦娘。”蔣氏淡淡的道,她日後還用得到那錦孃的。
只不過,二姑娘還是忍不住道:“您給大姐姐做珠服,給女兒卻只做這樣的衣裳,您偏心。”
蔣氏笑出了聲,心想女兒真是可愛,可是她給長女次女的定位是完全不同的。長女是周家的標杆,她的親事令人矚目,丈夫和她精挑細選,好容易求了一樁極其貴重的親事,只是此時雙方還未宣之於口。
而次女的親事,她也早有安排,她的性子活潑直率,喫不了苦,也不如姐姐能夠忍耐,那麼嫁到親戚家最放心。尤其是何三郎,一表人才,學問也不錯,官宦子弟,姐姐是女兒的婆婆,連婆媳問題都省了。
所以,她對女兒道:“以後在家少發脾氣,下人們若是敗壞你的名聲,傳到外面去,誰還敢要你。我這裏還有金三件,拿去玩兒吧。”
“女兒知道了。”二姑娘有母親給的新玩意兒,倒是釋懷了許多。
**
晚飯間,綠纓送了點心過來,錦娘面色和煦的收下,指甲卻掐爛了她的手心。
“這些點心你們拿去分了吧,我晚上喫的太多了,現在實在是喫不下了。”錦娘笑着對四兒道。
她們這些喫大鍋飯的,平日只跑腿做粗活的丫頭,要喫點心可不容易,四兒還是跟着錦娘,錦娘會分一些給她打牙祭。
四兒拿着很高興:“還是錦娘姐姐總記得我。”
在一旁的秦霜兒似笑非笑,她熟人多,認識的人多,所以非常清楚魏錦娘這是被排揎了,終日拍馬屁,還真是拍到了馬蹄子上了。
她內心當然對錦娘恨,可再恨也很難報復,畢竟錦娘是個出去外面一趟,杯子裏的水都會倒了的人,且她只要出去,四兒就留在房裏,要做什麼動作也難,還很有可能跟上次似的被反殺。
錦娘對秦霜兒的幸災樂禍置若罔聞,陳娘子又奉命爲二姑娘做衣裳,她人老道,一眼就看出這位二姑娘是個只要虛榮富貴之人,並不在意衣裳合不合適,只要貴就好。所以陳娘子很快就了一身,貴重的雲錦遍地,鳳頭履,領抹和領口都直接
描金印彩,但這身二姑娘實在是沒法穿。
爲何呢?錦娘很清楚,誰在自家客廳天天穿晚禮服啊。
後來這位挑挑揀揀的,還是穿上錦娘給她做的衣裳去了她外祖家,聽說誇她好看的人多了,這些錦娘當然就不知道了,她心底對這位折辱過她的二姑娘不喜,所以儘量少接觸。
況且,她又有了別的活計,她給二夫人的兒子做了一雙金魚軟鞋,二夫人卻很歡喜,偏二夫人在給老太太請安的時候提了一嘴,她也給自己留了體面,說是見二姑孃的衣裳穿着好看,是不是叫錦孃的繡女做的。
所以,今年大夫人讓錦娘幫老太太做一套冬衣。
小小的挫折錦娘絕對不會放在心上,她一般遇到挫折都會克服,一個人說她不好,那她就要十個人都說她好,如此那一個人說的話,她就不必在意了。
“打不倒我的,一定會讓我變得更強大。”錦娘握了握拳頭,深吸一口氣,拾階而上,沒想到看到目瞪口呆的周存之,她立馬正色,似乎剛纔什麼都沒做似的,一本正經的請安:“給二少爺請安。”
周存之彷彿也恢復正常,抬了抬摺扇:“嗯,起來吧。”
有這樣一個小插曲,錦孃的心情似乎好點兒,她進門後先給老太太請安,又自量了尺寸,選了料子,又問老太太的喜好。老太太在內宅浸潤多年,早已過了爭權奪利的年紀,如今是安享晚年的時候,錦娘覺得她臉上雖然有皺紋,但都很舒展。
“那等做好了,奴婢再送過來。”錦娘笑道。
老太太點頭:“唔,天寒地凍的,你們也不容易。”
說罷,又讓人給錦娘打賞。
這個時候姑太太帶着梅表姑娘進來請安,錦娘還等了一會兒想找善姐說話,卻看善姐把頭偏往一方,只和家生子兒或者老太太房裏的人搭話,錦娘也只好出去了。
回到針線房,她跟方巧蓮提起這事兒,哪知方巧蓮道:“我還以爲只有我覺得不對勁呢,原來她對你也是這樣。”
陳娘子在旁聽着,忍不住搖頭:“她這是怕被別人認爲她是外頭買進來的,想做這府裏的丫頭呢。”
“可是咱們也沒惹她啊。”若是針線房的人都對她不好也就罷了,針線房的人也沒人惹她。
錦娘知道這就是所謂的皈依者狂熱。
是的,善姐現在越來越受到重用了。
她陪着梅盼兒回去的時候,姑太太只讓她入內伺候,還道:“我聽說你十四了,明年就及笄了吧,你伺候的表姑娘用心,明年許你擺幾桌也樂呵樂呵。”
善姐喜道:“奴婢多謝太太。”她現在完全把自己當成姑太太和表姑孃的人了。
梅盼兒在旁看着書,她其實有自己的貼身侍婢,只是娘現在突然對善姐很好,她也只能接受安排。
又說善姐的手藝不錯,之前姑太太吩咐的帕子早就繡好了,現下雖然待遇上還不是頭等丫鬟,但實際做的事情已經是了。
所以,在姑太太喊她過去送糟好的鴨、鵝肉脯給何公子的時候,善姐不疑有她。姑太太將來是要在府上長久住下的,便是送些東西給大夫人的親戚那也正常,畢竟姑太太一應供給都是大房支出的。
何三公子雖然是大夫人的親外甥,可週家並沒有區別對待何,兩位公子,她們都住在二少爺周存之前面的書房,正好三人常常在一處討論。
善姐和三房的小廝關係是同鄉,關係不錯,因此很快就知曉何三公子住哪兒。
卻說這何三公子在姨夫姨母家中,這也是因爲姨夫是樞密院承旨的緣故,若他能夠高中,選官的好壞幾乎就是姨夫一句話的事情,除此之外,母親也同他說過一些終身大事。他們這樣的官家衙內和寒門子弟不同,那些貧素子弟多半等到及第成
婚,有人甚至三十多歲都還未成親,可他們官家衙內通常在及冠之前就選好妻子,母親暗示過他,想讓他娶姨母的小女兒,周家二孃子。
前兒去了外祖家中,他也見了表妹一眼,雖然只是驚鴻一瞥,但素衣紅裙,相貌雖然不十分出衆,但氣度高華。
正想着,見小廝在門外道:“三公子,周家姑太太打發丫頭送喫食給您。”
周家姑太太?何三公子在外還是頗會看眼色,這周家上下的下人幾乎都是一雙勢利眼,隔壁竇舉子就是沒錢打賞,雖然不至於怠慢,但總歸聽到不少閒言碎語,以至於舉子還得當了自己的衣裳去打點他們。
“進來吧。”何三公子道。
善姐端着托盤進來,見到何三公子也臉紅了,姑太太說她是陪嫁丫頭,小姐的婚事若是定好了,她也是跟着一起嫁給何三公子。又見何三公子彬彬有禮,她還得了賞錢,回去時立馬跟姑太太彙報。
“奴婢見何三公子爲人和氣,脾性很不錯。”
姑太太笑了,她知曉怎麼做了,二哥雖然做官一般般,但是好熱鬧,喜歡喫酒應酬,平日無事還要找人喫酒呢。
所以,她在週二老爺過來請安的時候,兄妹倆倒是搭上話了,姑太太笑道:“這幾日天冷,嫂子可好?”
週二老爺雖然長子去了,但如今又有了個小的,似老樹發新芽一樣,聽她問起,只是笑:“好,都好。你嫂子還說你不肯過去呢,何時過去說說話纔是。
“我聽大哥說如今大房又住了兩位有出息的舉子,想是明年蟾宮折桂的,將來前途不可限量,現在又年節下,大嫂忙的不可開交,我還得去忙呢。”姑太太知曉二哥做着生意,最愛結交人,因此話說的點到爲止。
果然,週二老爺很快請兩位舉子來,姑太太趕忙把女兒也叫了過來,梅盼兒生的就比週二娘子好看,嬌怯美麗,稍作打扮,風致楚楚。
何三公子酒酣耳熱被拉出來時,見迴廊上走來一少女走來,路過他的時候帕子不小心掉在了地上。
“這事兒竟然是在我眼皮子底下發生的,大姑孃家家的,貼身的帕子被個小廝撿到了,大半夜把女兒打扮好了,和男人們私會。”蔣氏一聽就是挖牆腳的,若非是吳氏來告訴她,自家的外甥定力夠,恐怕這麼下去,周家女兒的清譽都被影響了。
思及此,蔣氏對綠纓道:“去把大老爺請過來。”
她們夫婦雖然感情不如以往,可是在兒女的事情上的心都是一樣的,蔣氏也拿了不少證據,等大老爺過來,她就道:“姑太太先是打發盼兒的丫頭去送了喫食,又是深夜安排盼兒路過男子時留下帕子,不僅如此,今日早上,又派那個叫善姐的丫
頭送了荷包過去,荷包上繫了同心結。”
沒有證據,她也不敢在周大老爺面前隨意污衊,還道:“咱們家可是有四個女兒,她又不住大房,可這個時候議親之際,若是傳出什麼不好的言論,那咱們家女兒可就全部砸在手裏了。”
周大老爺冷哼一聲:“把姑太太和那個丫頭都鹹過來。”
“老爺,您這般就怕老太太知道了生疑,綠纓,就說我這裏有件新料子,請姑太太過來。”蔣氏道。
姑太太來的很快,她雖然並非寡婦失業之人,但是手頭緊,能佔便宜當然不可能放過。只是沒想到甫一進來,就見着她大哥大嫂坐在上首,眼神不善,底下還有個跪着的丫頭,不是善姐又是哪個。
善姐已經被打了幾板子了,自然全部招了,蔣氏拿到證據,纔好找她過來。
下人們全部退的乾乾淨淨的,蔣氏開口:“妹妹,這個婢子今日早上要去何公子的房裏送這個東西,被人拿住了,她說是你吩咐的。”
姑太太見到那繡並蒂蓮的荷包,不過一瞬間就看着善姐:“你這丫頭,早前就手腳不乾淨,如今打着我們的名頭敗壞清譽,這是存心要報復啊。”說罷,又一把鼻涕一把淚的道:“大嫂,這可是你送我的人,我知道你平日對我有成見,可不能這麼
冤枉我啊?”
蔣氏都被氣笑了:“這人明明是你三番五次要過去的,何曾是我送給你的?”
姑太太立馬抓住話頭:“是啊,就是她心不甘情不願的伺候我,所以才搞這出冤枉我。大哥,你可要爲妹妹我作主啊......”
若是稍微反應慢些,就會被太太把私情說成姑嫂不和,蔣氏冷笑道:“好,這一樁你不承認,那你讓盼兒故意在我外甥過去的路上扔帕子算怎麼回事兒啊?”
“什麼帕子,我們盼兒都不知曉帕子掉在哪兒了,昨兒還去尋了的,她清清白白的一個人,怎麼好讓你們污衊?大哥,你不信只去問便是。”姑太太早有預案。
周大老爺看向蔣氏,蔣氏也沒想到這姑太太如此狡猾,她且道:“姑太太好一雙利嘴,真是黑的也能說成是白的。”
姑太太見嫂子敗下陣來,忍不住道:“嫂嫂,這荷包的手藝也並非是我女兒的手藝,這分明是善姐這小蹄子自己思春,嫂嫂的人就交給嫂嫂管着吧。”
“姑太太說的是,這個丫頭我定當嚴懲。”蔣氏似乎有些失敗。
姑太太反敗爲勝,又惡狠狠的瞪了善姐一眼,善姐則道:“大老爺大夫人,這些都是姑太太吩咐的,我不敢隱瞞啊。”
可姑太太施施然的出去了。
善姐也是以偷竊之名打了十個板子被趕了出去,錦娘等針線房的人都很震驚,她突然那個鄧小娘也是被以偷竊之名趕出去的,往往這般的,其實可能是做了別的事情。
那邊姑太太聽聞善姐被趕了出去,也是鬆了一口氣,覺得自己智計無雙,還自鳴得意,正高興時,卻見老太太對她道:“我聽你大哥說梅姑爺病重了,讓你回去照料,我也想留你,可你大哥說的有道理,到底出嫁從夫。”
若和離倒也罷了,偏偏沒有和離,女兒便是人家的妻子。
姑太太錯愕。
老太太還催道:“你大哥說船安排的急,明日就讓你們回去,要不然河面結冰了,就走水道不成了,要走陸路,那太顛簸了。”
次日,是蔣氏一大早親自送姑太太走的,看她帶了許多箱籠,只道:“到時候妹妹還來的,帶些換洗衣裳就行了。”
這個時候姑太太才反應過來,她自以爲自己贏了,哪裏知道現在就被算計了,嫂子連箱籠都不讓她拿走,甚至很有可能丈夫病重也是假的,她想多說什麼,只可惜早已被扶着上了馬車。
遠去的馬車塵土飛揚,蔣氏揮了揮帕子,看了看衆人:“走吧,都怵在這裏做什麼。”
轉身時,蔣氏搖搖頭,這個人真是自作聰明,自以爲一切做的完美無缺,別人抓不到她的把柄,可越是這樣,對於周大老爺而言就更不能容忍了。
只是蠢點,還有點救藥,但太過精明算計,關鍵是算計的是周家人,是他的女兒,即便他並不喜歡二女兒,可也不會容許別人興風作浪的。
更何況,這可是長女和宰相家在議親,怎麼可能讓人破壞,莫說是一個姑太太,便是老太太,他都不會容許。那姑太太只想着自己女兒的前途,卻沒想周家大老爺也更在意女兒以及他自己的前途。
蔣氏敢打賭,姑太太這輩子都不可能再回汴京了,可憐她自己恐怕還不知道,以爲將來寫信跟老太太撒撒嬌就好了。